无颂再一次醒来时,先感知到的是温暖的拥簇。像是被暖融融的小太阳包裹着,还有一只稳定的手按在心口,帮他缓解几乎要把人逼疯的疼痛。
虽然还是很疼,但…好像能忍下来了。
小鸟有些懵。
耳边有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音调被压的极低,连大概意思也听不真切。也不知道身后之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哪。
记忆回笼,大多支离破碎。但是唯有一点很清晰,就是钉子扎下来时的坚决。还有被陌生女子抱在怀里时的安抚,虚幻美好的梦境,以及…上次醒来时,神君大人想要过来抓他的手。
无颂后知后觉地,委屈的想哭。
褪去了应激状态下的疯狂,小鸟是真的觉得,神君大人气量忒小。不就是…不就是抱了一下,不小心弄脏了他的衣服吗。
至于让他不得好死,被做成活尸吗。
得,这下费劲心思传出去的预言也不抱希望了,都被人恨到扣下魂儿了,难不成还指望人家相信?
他是不是还要感谢白夜,让他死有全尸啊。
不对这重点是不是有点歪。
无颂努力在心里说些俏皮话来安慰自己,从月姬沉睡后就是这样,用笑容和不在意来掩饰泪水,无颂真感谢这幅尸体,让他哭都哭不出来。
只是抱一下而已啊。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似乎是情绪的波动让他的身体有些微的颤抖,耳边的说话声一顿,室内重新变得安静,一时间只能听到火烛燃烧的细小噼啪声。
小鸟有点害怕。
他第一次醒的时候疼得太狠,好像说了很多骂人的话……是不是还和神君大人说恨他来着?
他、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害怕了。
之前一句混蛋都能让殿下用诛邪来杀他,这句话好像比混蛋更重……
他不知道醒来会面对什么。是传说中的抽筋扒皮还是抽魂炼魄,根据神君大人的小气程度来看,两者可能性好像都不小。
不行不行,这两个都好吓人。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绝不要就这般认命!
那双挡住眼睫的洁白耳羽,微微抬起一点狭小的缝隙,一只圆溜溜的蓝眼睛从缝隙中怯生生望过去——
谁知身后温暖瞬间消失,外界如何一点也没看清,大片大片的色彩在眼前模糊成抽象线条,体位的变化更是直接让无颂眼前一黑。偏偏人还妥帖地被安置在靠枕上,就连小被子都没忘拉好。
小鸟更懵了。
胸口处原本源源不断供应着的磅礴神力消退,那股子阴冷又如同附骨之疽,盘绕着在体内打转。他没忍住,低低一声闷哼。
完蛋,这下子算是彻底告别装死生涯了。
旁边开始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无颂不敢再睁开眼睛,耳羽合的死紧。
从鬓发探出来的耳羽和受惊的鸟儿翅膀没什么两样,洁白羽毛收紧,代表攻击性的灰蓝色光晕流转在羽毛尖尖,交叉着将主人的小脸遮盖大半。
青桠站起身,在一旁摸着下巴闷笑。
喔,这是炸毛了。
他和白夜本来在商讨事情,小家伙醒的突然,白夜一看到无颂有要醒的趋势,生怕他再次应激,迅速把小孩放下。现在人就在屏风后面躲着呢,跑的速度活像被火燎了屁股。
青桠回身一看,三十三重天至高无上的神君大人,此刻正无比憋屈地缩在狭小的屏风后,还要小心提着自己长长的袍角,生怕露出半分让那只小鸟逮到端倪。
啧啧,这才是真正的世界名画啊。
眼见着白夜那双鎏金瞳里焦急都要溢出来,就差没直接说让青桠哄哄他家孩子,殿主大人这才斯条慢理伸出手。
“醒了?”
无颂没动。专心致志扮演好一只死鸟。
青桠更是想笑。大概是思无邪确实很有两把刷子,无颂的情况又比之前好了不少,连续多天耷拉着老脸的青桠终于找回一点优哉游哉,忽略一旁白夜无声的谴责,把小孩一把兜到自己怀里。
“好啦,别装了,嗯?”
他很有抱孩子的经验,浮笙曾经也是赖在他怀里的小娃娃,故而手法娴熟。青桠拍拍无颂,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诱哄。
小鸟仍是装死。只是耳羽不受控制的轻微抖抖。
哎呦我去这也太可爱了。
莫说白夜,就连青桠那颗冷心都被这对小翅膀弄的融化,像是被泡在一汪儿柔柔的月亮泉。
殿主大人实在没忍住,上手捏了把羽毛。
“!!!”
无颂这回装不了死了。耳羽最是敏感,他从没在人前显露过的!被这么一摸他差点没跳起来,也不知道是谁对他动了手脚,竟然收不回去!
哦可怜的小鸟,你都被钉成鸟类标本了怎么可能收回去,更别提还是你的亲亲外祖亲手引导。
可是可怜的小鸟不知道。
他活像漂亮小孩被带到大街上,被人疯狂捏脸调戏又动弹不得,僵硬的四肢也抬不起来,只能呜咽着把羽毛收的更紧。
室内温度骤然一降。
青桠搓搓胳膊,原来是那边无能狂怒的老父亲正盯着他,怕不是等无颂睡过去后就要来和自己切磋神法。
青桠举手,青桠投降。
眼神恋恋不舍地从那手感绝佳的羽毛上扯开,他略略掀开最幼小的绒羽,和里面那只蓝汪汪、可怜兮兮的眼睛对视。
“哎哎哎!你先别急!!!”
已经掌握无颂思维逻辑的青桠未卜先知,提前固定好小孩身体,“浮笙!你记得吧!之前给你回春丹那个!我是他爹!!”
刚想和青桠拼命的无颂动作一顿。
青桠一看有效,大喜过望:“好孩子好孩子,不怕,这里没有坏人。”
他不着痕迹的往屏风那边一瞥,将无颂的视线挡个严实,“放心,叔叔这里没人会伤害你。”
浮笙。
检索到关键词,无颂僵硬地找回一点记忆。他记得的,那只道引阁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青桠见无颂没再应激,循循善诱着:
“你看你看,是不是还记得?要不要把耳羽放下来,咱们好好谈一谈呀。”
“叔叔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你从大坏蛋那抢出来的。”
青桠开始装可怜,这一招曾经在自家崽儿那屡试不爽,他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叔叔还差点被他打了呢。”
卑鄙!
青桠,枉本君那么信任你!
白夜按着屏风边,听着青桠在他的孩子那里疯狂抹黑他,自己却只能憋屈地躲在一旁,无名火自心头起,一个不注意,珍品山河锦绣屏风图就被自己捏碎一角。
碎裂声并不明显,但是青桠是何许人也,当然捕捉到了这一点细微的声响,抹眼泪的动作一僵。
完蛋,演过了。
“咳咳……咱们先不说这个,小无颂呀,还疼吗?”
说完青桠就想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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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巴掌,废话,这问的是什么问题,能不疼吗。
“…我,我好多了。”
谁成想无颂竟然真的对这句有了回应,他试探性放下一点羽毛,湿漉漉长睫下藏着的两池潭水咕噜噜冒了一点泡泡,无颂怯怯地望着青桠:
“谢谢叔叔,麻烦你了。”
糯糯的,又带着点克制的恐惧。他知道自己能醒肯定吃了人家好多的药,无颂本想说等自己再好一点就赔给这位叔叔,但好起来……大概没有可能,无颂抿抿唇,又咽下后半句。
啊,他在说谢谢。
青桠那点表演痕迹彻底没了,他望着这孩子干净的眼眸,突然感觉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他哪里好多了。
从疼的要散魂变成疼的能忍下来吗。
他谢什么。
明明他现在这幅不死不活的鬼样是他给白夜提的建议。
青桠沉默下来,青衣的神君没再说玩笑话,只是垂着头拍拍小孩,示意他不要怕。
躲在一旁的白夜也是沉默。被这么残忍的对待,恢复清醒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好多了和谢谢吗。
他疼的连死过去都在打颤,天天抱着他的白夜能不知道吗。
无颂却有些惶恐,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知道太子殿下还会不会来扒了他的一身鸟毛,现在青桠一沉默,小鸟更是开始疯狂怀疑自己。
“那个、叔叔,我这是在哪里?”
他犹豫着开口,生怕触怒了眼前这位大人物,一字一句斟酌。
无颂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状况,能忍下来就行,他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走。小鸟没有安全感,他有点想念自己在魔域偏僻树林里的小木屋,小小的,在树上,他可以化成原形躲在里面。
“你在…药王殿。”
青桠面色复杂。
他怎么敢告诉无颂他此刻就在净善宫,就在他父君的寝殿。甚至睡的还是白夜的床榻,那木头把孩子抱过来的时候光想着哪里环境好了,别的是一点也没考虑。
“…药王殿吗……”
无颂从青桠挡的严实探出一点视线,好多摆件他都认不出来,不过曾经在娘亲裙摆处看到过的雪浪云纹鲛纱在这里竟奢侈的当起了垂幔,小鸟心中怀疑。
药王殿,这么有钱的吗。
青桠又如何不知谎言拙劣,但是思无邪已经走了,无颂再散一次魂儿,谁都救不来。他僵硬笑笑:
“是,是呢,小颂儿安心住下就行。叔叔很厉害,是药王殿殿主,没人能欺负你。”
无颂心里更是疑惑,这样的大人物,费劲救他干嘛,还不惜得罪神君大人。
不,不,这都不重要,无颂想,他现在只想回家。
“颂儿很感激叔叔,”
无颂扬起小脸,一脸期待,“但是颂儿已经好了,能放颂儿走吗?”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无颂醒来时就知道修为被废,命轮更是不知所踪,小鸟有些懊恼,他不知道能把什么赔给青桠,“但是颂儿身无长物……”
等等,等等,悯生。
他眼睛一亮,挣扎着抬起手,动作牵动心口长钉,疼的又是狠狠一颤。但是他终于摸到自己的后脑勺,那只木簪子竟是还好好的别在上面。
太好了,悯生还在呀。
“这个,这把剑很厉害,送给叔叔,”无颂心一横,把最后一点值钱的家当送出去,“还望叔叔不要嫌弃。”
“所以,颂儿可以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