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让青桠等太长时间，不过须臾，带着白金光焰的流光便落在净善宫门口，白夜未有停顿，随手开放了宫门的通行阵法，长驱直入。
身后跟着的月千殇冷哼一声，袖袍一甩，也是迈进了殿门，徒留临绫对一旁被吓傻的仙侍抱歉点点头。
这可真真是三界第一大稀罕事儿。
且先不论白夜神君往日对魔域来人的态度，一些老神仙还记得当年月姬小公主在天门外苦等几个昼夜，后来又假扮魔域使节混进神域后，被白夜亲手拎出去的尴尬事，怎么今天战神大人转性儿了，月千殇那老魔头都能领进来？
无颂死在天权殿之事知晓之人尚且不多，大多数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这小家伙独闯三关拜师大典，夺得魁首之际，心思活络的不禁猜测是否白夜有心和魔域重修旧好，啧啧，真是君心难料。
“木头你可算回了！”
青桠腾得一下从榻边站起身，他脸色惨白，手上青光不断，那些往日救命的乙木青气根本靠近不了榻上那一小团白毛，无颂把自己蜷得死紧，他不敢拉开，生怕对这躯壳造成二次伤害：
“这孩子醒了，生魂锁死尸，魂魄还被那鬼轮子吞了不少，五感失了大半……”
长长霜发垂落，把无颂包成小小一团，青桠面露怜悯，这太残忍了，只能硬生生熬着，那锁魂钉当初他也有所了解，能把上古大能魂魄封死的邪术，能是什么温柔的物事儿，八成现在还没疼的当场魂魄溃散都算是无颂意志力顶尖。
“…我知。”
白夜缓缓靠近。
他盯着缩在角落那一小团，试探性伸出手。
可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一点点，无颂骤然一缩，像是冥冥中感知到有人靠近，他更恐惧了。两只纤细的手臂将自己更紧的环绕起来，身下逐渐晕开血迹，那是当时大战留下的碎痕，被暴力挤压之后再度开裂。
血仿佛怎样都流不尽。
他像是被那艳色烫伤了眼，长睫垂下，白夜缩回想要靠近的手。
默了两秒，他望向青桠和跟进来的月千殇，没再说话。
“这就是…你说的已经葬下？”
月千殇叹息着，“外界都道白夜神君光风霁月，风华举世无双，本座今日一见…呵。”
男人散出月华，属于直系血亲的血脉气息弥漫在这间小小的静室，显然他也认出了无颂身上的锁魂钉，阴冷的眼神锁定了青桠，而后迈步向前。
殿主大人忙不迭地往白夜那边一退，虽然不意外白夜会把这老魔头带进来，但是还是会有生理上的恐惧啊呜呜呜。
他只是小小的一个无辜路人，饶了他吧。
月千殇以为他的气息能让躯壳里快要崩溃的灵魂平静下来，没想到等来的是更激烈的动作，无颂呜咽一声，那甚至不能叫缩起来，应该叫恨不得就此消失，再不要见到眼前之人。
月千殇：“……”
“呵。”
白夜冷眼瞧着，他记得无颂拜师大典上抿着唇说“外公不喜”时黯然的神情，当时他还觉得是这孩子夸大其词，毕竟月姬受宠三界有目共睹，现今一看，哼。
“谁给他钉的。”
月千殇倒也没有半分羞愧，解下外氅隔空盖在那一小团身上，指尖一下一下点在手臂上，扫视着二人。
“不，不。应该问，为什么要钉。”
“难不成白夜神君已经恨这孩子到了如此地步，觉得他死的太痛快了，还要把他强拽回来受抽魂炼魄之苦么。”
“本座自问对无颂确实不尽心，但也终究还有点人性，”魔帝陛下缓缓道：“神君大人倒是比我更适合这魔头之名。”
白夜沉默。
虽说事出有因，但锁魂钉是他亲手钉进去的，人是死在他怀里的，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
他手腕一翻，无颂的命轮凭空出现，那轮子被无数法阵封的严实，颜色黯淡，轮心只余一点微弱火星，有气无力地缓缓转动，白夜将命轮递给月千殇。
“此器抽取主人魂魄，情急之下，迫不得已而为。”
他放下了心中最深的芥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盼，望向他曾经最厌恶的人：
“你…可有解法？”
“无颂的？神器？”
男人接过命轮，也没再讥讽白夜，低头仔细看着，“本座竟不知他有此物。”
月千殇竟然不知道。但这也正常，不然以命轮的特殊性，指不定这老贼会干出什么事来。
命轮一接触到外界，就开始轻微震动，轮身不着痕迹地往无颂那边晃动，它要回到主人身边。
两位大能又皱着眉研究一会，没得出来半点有用的结论。这轮子需要人时时留意封印，不然就疯狂抽取主人魂魄引动天罚，而无颂现在又不能痛快死去，钉住的魂魄残破不堪，就算入了轮回也不得善果。
真是两难。
“不若先把小殿下带回魔域？”
临绫看着无颂这幅惨样也是有些心疼，毕竟他也算看着无颂长大的，“可以先把尸身安葬，魂魄抽出慢慢温养。”
“不可。”
“锁魂钉只有两枚，本身就是勉强支撑，贸然抽魂定然会崩，你怕不是嫌他死的还不够透。”
青桠抹了一把汗，临绫说的情况他一开始就考虑过，但是情况太复杂了，万一全面崩盘，那就真是彻底玩完。
场面陷入僵局，只剩下无颂不时抖颤的身影。
看着无颂那头白毛，月千殇忽然动作一滞。
他想起月姬的母神，他唯一的爱人。那是能涅槃的神鸟，是天底下最美的存在。
月姬没传到她母神的血脉，但是无颂……
“本座倒有一法，能让他活过来。”
月千殇开口道：“只是本座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住。”
一言既出，在场之人皆惊。将完整的魂魄送入轮回已经是难上加难，更遑论死而复生，和这相比，锁魂钉连小儿科都算不上，这是真正触犯天道禁忌之事。
哼，一群蠢货。
世人只知天道不可违，可这一族本就向死而生。
月千殇坐在榻边，弯腰伸手掐住无颂下颌，强硬迫使其抬头，另一只手固定不断挣扎的身体，神色复杂。
并指点上无颂眉心，死去躯壳中曾经被死死封住的魔族血脉被月千殇引动，稍加引导，一对洁白的耳羽便突兀生出。
银白的底色在光线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边缘那圈灰蓝如同晕染的水墨，乖顺地垂在鬓发两侧。由于无颂此刻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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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状态，那耳羽没有半分灵性，如同两片装饰，看着更是让人心疼不已。
白夜有些恍惚地看着那对耳羽。
他想起这孩子曾经在擂台上用过的羽毛，原来竟是他的本体吗。
他的孩子，是一只小鸟啊。
“倘若把这魂魄温养到能承受涅槃火的程度，本座有三分把握让他真正活过来。”
月千殇面无表情地顺顺洁白羽毛，渡过一丝魔气，稍稍让那尸体里的魂魄好受点，“所以断气不是最大的问题，那两枚锁魂钉才是需要解决的事。”
这太匪夷所思。
莫说白夜没听过，就连以医道入神的青桠都不了解。殿主大人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族有这般逆天的本事，就连凤族所谓的浴火重生也绝对做不到。
“这…无颂是凤族的？”
青桠小声问一旁的大总管，疑惑道：“我记得月姬是月魔来着……”
而且就算真是凤族，也做不到起死回生啊。
“并非。是月姬公主母亲的血脉。”临绫摇头，他也没见过那位不可说的存在，“与凤族无关。”
“唔也是…那边可没有白毛小鸟，一水儿的红毛鸡…”青桠嘀咕着，又把视线转回对峙那两人。
月千殇手已经搭在了无颂肩膀，略一用力白毛小团就到了魔帝怀里，他懒得和白夜解释，这笔账早晚要算，但不是现在。
“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带这孩子回家。”月千殇嗤笑一声，“白夜，你还有脸问。”
“…净善宫就是他的家。”
“太子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本座可还记得十二年前那句送来当场掐死呢。”
白夜并未反驳，只是拦在静室门口。
“当年之事已了。”
魔帝陛下冷笑。再怎么说青桠也不能在一旁干看着，他上前两步，笑得勉强：
“陛下，真不是我为这木头说话。那锁魂钉只有两枚，全靠白夜神力镇压，若是把无颂带走…”
青桠做了个炸开的手势。
气氛顿时死寂下来。窗边象征着落日的霞光眷恋流连，白夜那张俊脸上神色难测，明暗光影交错，他对月千殇伸出手。
意味明确。
月千殇自然也知道此术霸道，无颂现在已是白夜的傀儡，把这小玩意儿带回去确实如此人所说，恐怕压不住那两枚钉子。
“白夜，你以什么身份要这孩子留在你身边？”
他感受着怀里小团的颤抖，低头又把那大氅裹得紧些，妖异俊美的男人轻轻拢着那一头杂乱的银丝，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自然是，吾儿。”
“呵。”
“这句话，本座记下了。”
月千殇这次没拒绝白夜伸过来的手，看着那孩子终于被神君如愿以偿拥在怀中，亲昵的仿佛真是神域千娇万宠的小殿下，他带着临绫，转身离开。
“涅槃火需三月重燃，在此之前，尽量补全他的魂魄，把锁魂钉拔出。否则，下次来接人之时，本座必动手拆了你的净善宫。”
黑色身影缓缓远去。
月姬，你若是知道了，也会希望无颂留在神域吧。
父皇这样做，你会高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