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场了。
无颂和在场众人心里共同浮现出这一念头时,他最后一场的对手望着他,两人没有言语,身形同时一晃,便已立于台上。
“你很强。”
等神将宣读开始以后,衡均没有急于出手,按照神域标准的礼节微微俯身。他是北方云梦大泽一脉的嫡系,本无意参加这次的大典,但听说玄珏那小家伙被他父君扔来了净善宫,小时候苍冥师叔偶尔会带玄珏来云梦泽拜访,二人志趣相投,多年未见,甚是想念。
故而衡均想来借着拜师的由头来见见好友,顺便掂量下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果然没让他失望,中央神域人才辈出,且先不提这神秘少年,就是那林惊澜也足够让人吃惊。
不见凡尘二百年,自己竟已经成了井底之蛙吗。
衡均轻叹口气。他长得太过文雅,倒教人生出几分轻视,看着非但没有锐气,却像已经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无颂心里给这人贴上装货的标签,并未应声。
废话,他当然知道他很强。
“你那神器…我们并非生死相拼,何苦如此?”
衡均循循善诱,他也不想把这少年逼得当场毙命。何况他身份尊贵,自然了解一些内幕,知道无颂和当今的神域战神紫微神君有着扯不开的关系,不论怎样出手总归是不好。
“…要打便打,不必废话。”
无颂鼻子皱皱,轻哼一声。难不成这人是觉得他胜之不武?要不是现在身体太烂,他就算不用命轮,光用悯生就能把他打的他娘都不认识。
“……”
衡均有些挂不住笑。这和他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云影之上
众神看着底下的两个身影,各自都是感慨万千。衡均是北方神域碧水元君座下的首席,同时也是亲子。各神域之间互通有无,同气连枝,很多神君自然熟知这位自小便天赋卓绝的神子,尤其是凌霄,他的师门出自北域,要论起这个,凌霄能滔滔不绝说上三天有余。
清漪稀奇道:“碧水家的孩子怎么会跑这儿来?”她皱着眉回想,“前两关没看到他啊。”
青桠努努嘴,示意往玄胤那边看,“老头挺喜欢衡均那孩子,破例让他直接进入第三关,没看玄胤脸上的褶子都要笑开了吗。”
青桠又道:“衡均这孩子我倒是也见过两面,不知为何,总感觉脸上像是罩了层厚厚的壳,看的人累得慌。”
青桠这话是传音入秘,清漪没忍住,扑哧一声,惹得一旁的琼华不住摇头。
碧水姐姐家的孩子也来拜师?
凌霄没料到在这里能看到衡均,有些猝不及防:“玄胤神君,衡均这是…”
摸着胡子的老头笑眯眯点点头,“均儿说想来见识见识我神域青年风采,可惜云梦泽离得实在遥远,他没赶上前两关,老夫觉得若是因此错过甚是可惜,便破格让他直接进入三试。”
他锐利的目光扫向凌霄:“凌霄神君可是觉得不妥?”
凌霄腹诽,好家伙老头拿他开刀。面上连连摇头,自然是没有这意思,只是可惜了那孩子,衡均的实力和天赋整个三十三重天都有目共睹,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又何尝不知玄胤此番破例多半是因为那小家伙?
因为总不能让半神半魔的混血夺魁,就出此下策,玄胤此举,着实是有些过分。
唉,更可悲的是白夜君也不管管,显然已是默认了玄胤的做法。若是要真出点意外…
上一场的言出法随可不是闹笑话的,相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伴生神器烧命,白夜竟也真就舍得。
终究是家事,哪轮得到自己插手。
凌霄默默叹息。
台下两人也没有多废话,最后一场也无需保留什么,无颂没有着急召唤命轮,悯生在手,了因一式挥出,却被衡均圆滑挡下。
他反手将剑招推回去,另一只手上捏着堪称狂暴的青影,可怖的风旋打着卷儿轻轻飘向无颂,小少年借力避开,动作幅度过大,牵扯了脆弱的心肺,不知不觉又是一口暗色的血呕出。
无颂浑然不在意,随手蹭蹭血迹,灰蓝色的眼眸紧锁着眼前的对手,急促喘息。这肺太烂,但凡多一点动作都能疼的人摧心折肝,疼就算了,还喘不上气。
又是三枚洁白尾羽闪着蓝晕飞出,衡均目光凝重,以特殊手法截下其中一枚夹在指间。
“好漂亮的尾羽。”
衡均感叹着,手上却毫不留情地将尾羽射回去,“衡均见识了。”
“…傻x。”
歪头避开羽箭,无颂最厌恶有人评价他的羽毛,不知为何看着这家伙拈着尾羽,总有种本体被人攥在掌心中被玩弄的感觉,心里更是不舒服,忍了又忍,一句魔域本土脏话还是骂出口,幸好衡均听不懂。
无颂拉开距离,悯生二式,断果。
这次他放开了神力的桎梏,以五分力道催动,威力远非了因可比,可衡均修道已有六百余年,这断果或许确实能让他重视,但远远不到能将他打败的地步,他抬手掐诀,源自云梦大泽一脉的水盾包容万物,这一剑虽切入水盾,但仅仅止步于此。
悯生漆黑剑身上的金色脉络愈发深邃,无颂握紧手中长剑,欺身上前,双方快速拼过百招,擂台上金铁相交之音一时之间不绝于耳。
“啧,这小子莫非是傻的不成?”青桠觉得心都在滴血,他现在看无颂就像自己那颗行走的宝丹在燃烧,心疼不已:“那衡均的身体壮的跟头龙差不多,这般拼杀吃亏的只会是他。”
青桠所猜不错,无颂每挥出一招,残破不堪的肺腑便被反震一次,眼前的黑雾愈发浓厚,他要站不住了。霜白的发丝划过兜帽,发尾黯淡无光,无颂拼尽全力把衡均逼退一段距离,单膝跪地,一只手死死扣住心口。
台下的浮笙目光担忧。
无颂看起来状态太差,可衡均却仍气定神闲,这车轮战对他来说终究还是勉强了。
“何苦来。”
衡均俯身,眼神中是高高在上的怜悯:“不若回到你该回的地方,这对所有人都好。”
衡均自幼仰慕白夜战神的威名,当玄胤神君同意让他破格进入第三试时,衡均就明白自己的作用,那就是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认清自己的地位,滚回魔域,太子殿下身上怎可以沾染上这样的污点。
云影之上一些心地柔软的神官眉头紧锁,衡均此言,太过诛心,本身以大压小便让人有些不齿,胜了便胜了,何必还要出言讽刺?
玄珏也听见了这番高傲的宣言,一时沉默不语。
他记得小时候衡均兄长不是这样的。他…他怎会变得像现在这般,碧水姨姨向来最是和善,玄珏记得小时候去拜访云梦泽时,衡均兄长温软的目光和时刻护持着自己的手,他再看向下方那通身气质高不可攀的身影,垂下眼帘。
眼见着无颂拼命攫取氧气,喘的连话都说不出来,衡均虚情假意地摇摇头,刚想示意神将比试结果已出,无颂却已撑着站起身。
“本殿…哈…愿意去哪、就去哪,你…也配来管我?”
无颂被那诛心之语刺到,联想到很多不太美妙的人和事,一时口不择言,连在魔域虚张声势的“本殿”都用了出来。
他咧嘴阴森一笑,洁白贝齿被暗红近黑的血迹染的可怖,指尖快速掐诀,命轮嗡鸣一声被单掌捧起,无颂咬牙逼出最后一点神力,再次勾出因果之弦,脑后的月白神环此刻残破不堪,光芒吞吐不定。
“神说——定!”
时间和空间的流速变得缓慢,整座擂台仿佛陷入琥珀之中的小小虫孑,就连在场之人思维都同步迟缓。衡均猝不及防吃了这一记,只能眼睁睁看着无颂一手拖着悯生剑,一手执掌命轮,踉踉跄跄地向着他迈步,却丝毫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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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说,寂!”
衡均身上所有属于神力的光辉齐齐熄灭,就连自身的生命波动都瞬间降到最低,无颂一步一步靠近,悯生在擂台上拖出长长一道纤细的血痕。
近了,更近了。
以命轮强行压制层阶比自己不知高上多少的敌人,还是太过勉强。无颂又呕出一口鲜血,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到干裂的唇,笑的却愈发灿烂。兜帽滑落,霜白发丝飘扬。
“你既叫本殿、回到该回的地方,那本殿便也、教你一个道理,”无颂吐字艰难,微微叹息着:“该你…咳咳…管的,说上几句也无妨;不该你伸手的,就要,老老实实闭嘴。”
仿若跋涉千山万水,无颂终于走到了衡均身前,他轻轻将悯生搁置在衡均颈间,锋锐剑身下渗出丝缕血痕。他凑近看着衡均略有些惊恐的面容,妖异的蓝眸里却带着笑意:“这是本殿教你的,可要…记好了。”
手上用力,悯生权当板砖使,直接把这聒噪的装货拍晕过去。
至此,拜师大典三关已毕,魁首已出。
云影之上,白夜垂下眼睫,无人能看懂他眼底深藏着的情绪。
————
“…谢谢您。”
“不谢不谢,贺公子夺魁之喜,明日辰时勿忘参加最后的拜师大典。”
仙侍将手里捧着的月白弟子服交给无颂后,拱手行礼,走后还不忘贴心的把门扉合上。
终于结束了。
做到了。
无颂靠着门扉滑坐下来,那身干净的神族弟子服饰被他小心的放置在桌面上,他似乎还没有从白天的车轮战中回过神,强撑着浑浑噩噩地走过流程后回到这间小小的静室,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抖颤着。
烧了多少命来打败衡均他已经没心思去算了,他愣怔地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涣散,却掩饰不住他唇角的笑意。
惨白的脸配上大大的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活尸成了精。
身体的温度逐渐上来,恐怖的高烧来势汹汹,趁着还能动弹,无颂掏出最开始浮笙在进入秘境之前送他的那颗回春丹,生生噎下去,然后又开始傻傻地看月亮。
他不能睡。
封魔禁术已经摇摇欲坠,更别提由于动用命轮导致的生命本源抽取,还有一身的伤,倘若现在睡过去,他知道自己很可能短时间内醒不过来,要是再错过了大典的时辰,那真是应该找块豆腐撞死算球,所以无颂绝对不能睡过去。
再说了,不就是疼一点累一点喘不过气一点吗,无颂,你何时变得这样娇气。
咬着牙唾骂自己两句,等药效多少上来一点,无颂撑着手臂试图站起来,失败了两三次才成功站直,他坐到梳妆镜前,望着自己不似活人的脸,傻了一会。
这样去见父君,可不太好。
他从自己的小包裹里扒拉出曾经在魔域用过的胭脂水粉,甩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头发扎成最有朝气的长马尾,照旧用悯生簪着,这个发型让无颂那节纤细苍白的脖颈露出,而后便是唇上那抹消不去的青紫。
啊,又深了吗。
这样可不好遮啊。
无颂有些苦恼,然后打开专门那卷用于上妆的软毛笔刷,随意抽了一支,蘸取最俗气的大红色,轻轻描绘晕染着苍紫的唇线。无颂描得认真,摒着呼吸,直至那抹衰败不祥的紫色被完全掩盖,双唇呈现出一种明丽的红,他才犹犹豫豫地收手。
过于惨白的脸色也被劣质的珍珠粉遮盖,高烧所带来的两坨红晕恰到好处的为无颂添上一抹生动的活人气息,小少年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最后穿上那身月白的弟子服饰。
嗯,这还差不多像个人样。
无颂站起身,转了一圈后又靠回椅子上,他累极了,眼睫不住开阖。剩下的时间,他便继续痴痴地望着月亮,努力保持清醒,等待着属于他的那轮明日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