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之后，人们多了个规矩。
棘站在部落中央，面对初升的太阳，对所有人宣布：“太阳神赐予我们光与热，赐予我们火种与耕种之法。她每一天从东方升起，就是对我们新的祝福。因此，从今往后，每当太阳的第一道光芒越过山脊，你们都要打开房门，迎接她的恩典。”
人们照做了，之后的每一天清晨，人们都会推开门扉，探出身子，让晨光涌入屋内。
而地下，没有白天和黑夜。
厄波斯已经盘踞这里数千年了，当黑暗降临大地，他便醒来，在人间行走；当太阳的光芒浸染天际，他就合上眼，沉入地底，等待下一个夜晚的降临。
这是一种古老的节律，从天地初开时就这样运转，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计时，他凭本能就知道什么时候该醒，什么时候该睡。
但最近，厄波斯的本能开始出问题了。
起初只是隐约的干扰，在他将要入睡时，地面上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下沉。
第二天，同样的声音又来了，此起彼伏，比昨天还多。
第三天，更多了，那些声音像密集的雨点，笃笃笃地敲着他的耳膜。
之后的每一天，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厄波斯也渐渐分辨出来，有脚步声、说话声、来回跑动的声音和石臼砸碎谷物的声音。
每个清晨，在厄波斯正要合眼的时候，那些小人就醒了，他们制造出各种各样的声音，吵得黑夜睡不着。不仅如此，他们还会点起火把，那些微弱的闪光在厄波斯入睡的边缘反复出现，像一群不知死活的小虫子在他身旁飞绕。
厄波斯被困在不上不下的半醒状态，他的愤怒和疲惫也在这一刻达到了临界点。
“你感觉到了吗？”山神格尔格斯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身上还留着被安亚灼烧过的裂纹，但已经可以正常行动了。
“你以为安亚不知道你要休息吗？”格尔格斯恶狠狠地说，“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但那些小东西还是故意在你入睡的时候闹出动静。背后都是安亚授意的，她是在告诉你：她盯上你了。”
“你是暗，她是光，你们天生就是对头。”格尔格斯像藏在黑暗里的蛇，嘶嘶地吐着信子，“她的我的子民在活动，在繁衍，在变得越来越强大。你就睡吧，在你的黑暗里慢慢睡吧。等你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没有你的位置了。”
格尔格斯说完这句便闭上了嘴，他等了一会儿。
黑暗虽然没有回应，但有什么东西在深渊中睁开了眼。
格尔格斯满意地离开了。
山神并没有停下脚步，他还要为即将来临的斗争找一个合适的先锋，他穿行在地面，在森林中飞奔了三天三夜后，找到了那位存在。
森林深处，有一头巨大的狼。它卧在树根交织形成的洞穴中，周身缠绕着幽绿的雾气。它的眼睛是两团琥珀色的火焰，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尊敬的荒野主宰，万兽的共主。”格尔格斯站在刻尔的洞穴入口，叫了一声。
刻尔没抬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算是回应。他不太喜欢格尔格斯，山神身上总是带着一股岩石和硫磺的味道，又干又燥，让他不舒服。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至于把客人拒之门外。
“你来做什么？”刻尔不悦的问了一句。
“来告诉您一件事。”格尔格斯在洞口坐下，“你知不知道，那些两脚的小人，每天都在猎杀你的子民？”
刻尔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们拿着长矛，追着鹿群跑过整片草原。他们在河滩上设陷阱，把野猪困在坑里。他们还把狼的皮剥下来铺在身下睡觉。”
“他们还用火把驱赶你的子民，”格尔格斯继续添油加醋，“用火烧它们的皮毛，把它们逼下悬崖。你那些四条腿的子民，在那两足的东西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刻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依然卧在原地，但喉咙里的咕噜声已经变了调：“你说的是真的？”
“每一条山脉都是我的眼睛，每一件事都被岩石见证，这些千真万确。”
刻尔站起身，咧开嘴，露出两排寒光闪闪的獠牙。
“那些两足的东西，胆子不小！”他的声音从牙缝里迸出，带着一股杀意，“我会给他们点教训看看！”
部落里近几天的状况不太对。
凛是在第三天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他清点了一下这三天带回来的猎物：第一天捕到了两头羚羊；第二天只有四只野兔；第三天，他们几乎空着手回来的。
人们努力了一整天，却连一只猎物都没抓到，好像所有动物都在躲着他们。但事情又没有这么简单，大型动物变得无比狂暴，昨天有一头野猪冲进狩猎的队伍里，还顶伤了一个人的腿骨。
凛站在部落门口，看着受伤的族人被抬回去。好在有生命之神的庇护，那个人虽然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但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凛松了口气，心中还是惴惴不安。
他找到了安亚。
“伟大的太阳神……”
凛跪在地上，把近几天狩猎遇到的反常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然后等待神明回应。
安亚沉默了一会儿。
“秋天到了。”她说，“动物也在储备过冬的食物，四处活动的时候确实容易冲突，过段时间就好了。”
凛张了张嘴，想解释一番，但他发现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神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忧显得有些可笑。
“是……”他低头应了声。
安亚确实觉得没什么。
她见过太多次动物行为的变化。野兽总会在特定的时间内比较暴躁，它们追逐，争斗，死伤……这都是自然常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另一边，格尔格斯还在寻找盟友，他穿过冻土和针叶林，在北境的尽头找到了一位女神。
霜雪之神波瑞亚坐在她的王座上，那是一座由千年寒冰筑成的高台，她在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未来也将待在这里。她在的地方，天空和大地都是苍白的，风也不再流动。万物失去了轮廓，一起融在这片亘古不变的寂静中。
格尔格斯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脚下的岩石发出了细微的呻吟。寒气从地面渗入他的裂缝，让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隐隐发紧。
“霜雪之神，好久不见。”他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太阳神安亚，你知道她吧？她在南边聚集了一群小人，那些小人每天跪拜她、供奉她，让她不断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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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知道的，她之前还来到了你的领地。”
这位狡猾的山神有意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你觉得她过来只是看风景的吗？肯定是在计划怎么拓展她的领域，北境不可不防啊！”
王座上的波瑞亚微微睁开眼，看了眼下方的格尔格斯：“你身上有伤。”
霜雪之神的语气和冰面一样平坦。
“还是日光的灼烧，是你被太阳打伤了。”波瑞亚一眼就看出了格尔格斯心里的小九九，“如果是你咽不下这口气，想找帮手替你打回去，那么可以直接回去了。南边的事情，我不感兴趣。”
格尔格斯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他想否认，但又知道身上的痕迹瞒不过其他神祇，他咬了咬牙，继续说道：“我是受伤了不假，她甚至还从我这里抢走了火的权柄。但光天生就会扩散，热天生就要蔓延，她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她会一直往外走，直到把所有黑暗都照亮，把所有寒冷都融化——你也包括其中。”
格尔格斯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之前刻意压制的愤怒和执拗
“你有没有想过，热和冷，光与暗，生长与静止……她和我争，和厄波斯争，那么下一个会是谁？”
“现在觉得和你无关，是因为她还没来，但她总会来的。她到哪里，哪里就冰雪消融，不再寒冷，你的北境，就是她的终点。”
格尔格斯的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凿子敲在冰面上。
“她甚至不需要亲自和你打一场，她只要继续往北走一步，再一步。等你这里的雪开始融化，冰开始裂开，你的领地，就不再是你的了。”
北境的风停了，连最微弱的空气流动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像被按住了呼吸。
格尔格斯知道机会来了，他向前一步，低声道：“我可以让这一切都不发生，甚至在事成之后，让整个世界永远留在冬天。”
整个世界永远留在冬天。
永不融化，永不变化，永远寂静。
这是波瑞亚自诞生以来，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任她多年不问世事，也不由得开始权衡利弊。
最终，她开口了：“你的条件，是真的？”
“我以群山之名起誓。”
波瑞亚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了。”
可还没等格尔格斯窃喜，波瑞亚的下半句话又把他打入冰窟。
“我不会踏入你们的战场。我只借你一场暴风雪，和一支北境的人。”
“但你答应我的——不能有失。”
波瑞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坚冰还锋利。
格尔格斯还想讨价还价，让她再多出点力，但与波瑞亚的目光对视后，他便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山神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话被堵在了嗓子眼，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好……”他只能咬碎不甘，再和血吞下去。
多一份助力，终归是好的。他这样安慰自己：风雪也好，北境的人也好，哪怕波瑞亚只出一根手指头，那也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不需要她有多卖力，他只需要她不在对面。
格尔格斯转过身，朝南走去。他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冰原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