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丝总是安分不下来。
她在部落待了快一个月,就把什么都看腻了,看腻了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看腻了附近的河流和树木。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吧!”弥丝拉着安亚的手,不断央求着。
“这里不好吗?”安亚反问道。
“也不是不好……”弥丝噘着嘴,拖长了尾音,“就是每天都差不多,有点没意思了。”
安亚想了想,觉得她也该继续探索这个世界,便站起身,抖掉衣摆上粘着的草屑:“走吧。”
神祇离开后,人类的日子还要继续。
嫩芽已经从泥土中挤了出来,人们以为只要等下去,土地自然会给出答案。
但问题接踵而至。
最初几天,一直没有下雨,人们还不觉得有什么。太阳晒着,风吹着,土地表面的颜色一天天泛白,从深褐变得浅灰,最后龟裂出细密的纹路。
有人跑到棘面前,问他该怎么办。
棘蹲在田边,用手戳了戳泥土,“该浇水了。”
于是,人们开始浇水,但每个人对“浇水”的理解都不一样。有人浇得少,水刚沾湿地面就被蒸发了,土地依旧干涸;有人浇得多,整块地被灌成泥潭,水漫出来,把旁边的嫩苗连根漂起。
浇水的问题还没解决,又迎来了虫子。
不知道从哪来的黑色虫子,一夜间就爬满了嫩叶。有人用手去抓,抓一整天也抓不完;有人试着用火烤,虫子是熏跑了,但叶子也烤黄了。
棘看着千疮百孔的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太阳神告诉了他们何时耕种、何时收获,但没教过这些情况如何处理。
作为祭司,棘不得不再去请教维娜,但维娜的回答让他大失所望。在这个掌管生命与繁荣的女神眼里,无论是人类还是虫子,无论是杂草还是禾苗,都是生命,她一视同仁地赐下繁荣。
棘确认了一件事:
没有神会帮他了,他必须自己寻找答案。
也许是为了部落,但更多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棘开始努力。
白天,他指导族人,让人们停止盲目浇水,自己却开始观察起泥土颜色、每棵嫩苗的生长状态,并暗自记住每个人给每块地浇了多少水。到了夜里,所有人都睡下后,他再悄悄起来,对比不同浇水情况后,嫩苗的变化。
他要比对出哪块地里的苗长得最好。
同时,棘又去拜访部落里最年长的那几个人。
那些老人的腿已经走不动远路了,但他们的记忆里藏着许多年轻人从未留意过的东西。他们告诉棘,从前在野地里采集的时候,低洼处的浆果总是比高处的更饱满;长在树荫下的蕨根比阳光直晒的更嫩。
棘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自己记这些东西有没有用,但直觉告诉他:天底下的事,都像太阳运行一般,是有固定规律的。只要看得够多,够仔细,就会有答案。
连着观察十几天后,棘再拨开表面浮土,用手感受土地深处的湿度,反复比较每块地的区别。
终于,他发现了,两天浇一次水才能让苗达到最好的长势。
第二天,棘又看到一只鸟落了下来,它歪着头,看了看叶子上的虫子,然后一口啄了下去。棘的目光追着那只鸟,看它在土地上跳跃,从一片叶子啄到另一片叶子,不紧不慢,像在享用一顿理所当然的大餐。
他愣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身。
当天晚上,棘把全族的人召到日神柱附近。
“太阳神昨夜在梦中对我说话了。”他大声宣布,“神说:泥土不可太渴,也不可太饱。两日一饮,以土地透而不淹为度。”
人们互相看了看,有人问:“什么叫土地透而不淹?”
棘走到田边,蹲下来,把手插进泥土里,然后拔出来,摊开手掌让所有人看:泥土湿润,颜色深黑,却没有一滴水从他指缝间渗出。
“这就是神说的度。”他说。
没有人质疑,因为是神说的。
棘又安排了几个人,让他们去砍一些带杈的枯枝,再把那些枯枝一根一根插在田边土地。做完这一切,他再对全族人说:“今日,我看到田边落着鸟,这是神给我们的启示,是神赐予的驱虫之法。”
人们恍然大悟。
几天后,那些树枝上落满了鸟,地里的虫子也渐渐少了。
棘终于松了口气,他确认了,自己走的路是对的。
其实,棘最开始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同样忐忑,怕因为亵渎而被降下神罚。但发现无事发生后,他才敢慢慢放开手脚。不过棘也发现了,当他用神的名号说出他自己摸索出来的规律时,那些规律听起来确实像真理,好像只要冠上神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更相信了。
直到一个深夜,凛看到了蹲在田边的棘。
他看了一会儿,就明白了事情的全部原委。
“你在做什么?”
棘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没有回头,僵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棘慢慢直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心虚,也不是恐惧。
“因为他们需要答案。”
这便是棘的回答,部落的人需要方向,而棘又不能说出实话。
“如果你错了,怎么办?”
“那就把错的收回来,再给他们一个对的。”
凛看着他,没有说话,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等等!”
凛停住了。
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还在犹豫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你不会往外说的,对吧?”
凛没有回答,继续走了。
与此同时,安亚和弥丝已经走了很远。
她们沿着大地的脉络一路向北,弥丝看什么都新鲜,看到形状奇特的石头林要停下来摸一摸,看到一条从山崖上落下的瀑布也要过去玩一玩。
安亚也由着她,不催她。
她们穿过了一片完全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山脉,山顶覆盖着白色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弥丝蹲下来摸了摸那些石头,发现它们又冷又硬,像凝固的月光。
“这里好冷啊。”弥丝搓了搓手臂。
安亚没说话,只是微微放出点光和热,把周围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越过山脉,景色骤然变了。绿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冻土,河流凝固成一条条白色丝带,安静地卧在大地上,不再流动。
在无边冻土与灰白天空的交界处,安亚看到了几缕细弱的烟。
有人类居住在这里。
她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望。那些人类裹着厚重的毛皮,身形也比南方的族人更敦实。他们的棚屋半埋在地下,用冰块和兽骨垒成,像一个个贴着地面的隆起。
“他们不怕冷吗?”弥丝十分惊讶,她看了一会儿,想再靠近一些,却发现安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弥丝问道。
安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冻土、山脉和森林,落在她们离开的那片土地上。那个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什么力量正在破土而出。
不是光,不是火,是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东西,是新的权柄在诞生。
“有东西在成形。”安亚说,“我们要回去看看了。”
安亚和弥丝回到部落时,远远地就看到了那片金黄,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风一吹,整片田野像金色的水面一样开始波动。
田边堆着刚收割下来的秆子,地上散落着穗粒。男人正在把成捆的庄稼往部落里搬,孩子则跟在后面捡拾掉落的麦穗,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安亚和弥丝出现在部落上空的时候,有人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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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喊了一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抬起头来。
他们跪了下去。
但这一次,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之前的跪拜总是带着恐惧和乞求,带着对未知的战栗,但这一次,他们脸上满是笑容和感激。
“神回来了!”
“太阳神!太阳神保佑了我们!”
“感谢神赐予我们食物!”
他们高喊着,声音里只有温热纯粹的喜悦。
因为食物长出来了,实实在在地填饱了他们的肚子。
安亚站在半空中,看到每一个跪拜的人身上都升起一缕极细的丝线,那些丝线开始汇聚,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最后凝成一道光柱,涌入她的身体。
那一瞬间,安亚感到了时间。
时间不再是从前浑浑噩噩地流淌,而被切分成了段落,从日出,日落,变成秋收,冬藏。
这是历法的权柄。
同时,站在人群后方的维娜也感受到了新的力量。她低下头,看到一簇金黄的光芒在她手心凝聚,那是来自土地的馈赠,来自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植物,来自人们对收获的期盼。
这是丰收的权柄。
入夜,部落升起了盛大的篝火。
人们把新收的麦穗烤熟,剥开外面的焦壳,露出里面金黄的果实。他们小心翼翼地捧着,吹凉后放进嘴里,然后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有人敲起兽皮鼓,有人跟着节奏拍手。大人们围坐成圈,孩子们在旁边奔跑,有人开始唱起歌来,那些声音合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眼眶发烫的东西。
棘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被火光映红的脸,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凛走到他旁边,站定。
“明年呢?”
棘的笑容僵住了。
凛没有看他,而是看向那些跳舞的人:“你今年编的那些,运气好,如果明年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呢?”
棘没有回答。
凛侧过头,看着他:“你还编的出来吗?”
棘沉默了很久,火光映照在他俊秀的脸上,明暗交错,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明年会有明年的办法。”
“什么办法?”
“明年我会知道雪什么时候化,知道土什么时候解冻。”棘抬起头,看着夜空里的月亮,它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眼睛,“我还会把今年做对的事记下来,把做错的事也记下来,只要我还活着,我还看得见,我就会有办法。”
*
在赫里奥文明的考古发掘中,一种被称为“日神柱”的祭祀设施引起了学术界的广泛关注。
这种设施的结构并不复杂,由中间一根石柱和周围环绕的白色石块组成。考古学家最初认为这仅是一种祭祀用途的宗教设施,但在进一步的测量中,一个惊人的发现浮出水面:其中几块有特殊标志的石块所处位置,恰好与春分、夏至、秋分当天石柱投射的阴影末端重合。
这不是巧合。
这代表赫里奥人已经掌握了通过日影长度和方位来判断季节更替的方法。这些围绕石柱排列的白色石块,构成了人类最早的“日晷”。在他们还不会读写,没有数字系统的情况下,赫里奥人就通过最朴素的方式,在土地上刻下的第一部历法。
更值得关注的是,日神柱的出现时间,与赫里奥文明从采集狩猎向农耕定居过渡的关键时期高度吻合。换言之,正是农耕的需求催生了对历法的需要,人们必须知道何时播种、何时收获,才能在土地上稳定地生活下去。而历法的出现,又反过来巩固了农耕文明的根基。
从日神柱开始,赫里奥人不再只是天地间漂泊的采集者。他们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扎根,有了固定的田地、稳定的收成和可预期的四季。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农业社会,正是从这根插在地上的柱子开始的。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