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观察手记 > 8. 地母
    安亚再次来到火山时,山已经变了模样。

    整座山体从顶部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裂缝边缘的岩石泛暗红,尚未完全凝固,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焦土的味道。安亚站在山脚,仰望那道裂缝——它在呼吸。

    不是比喻,那道裂缝确实在呼吸,每一次扩张,岩壁就簌簌落下些碎石;每一次收缩,热气就从深处喷涌而出,又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她在山脚下站了很久,感受着裂缝深处那个存在的气息。随后,她化作一道金光,向深处探去。

    越往下,越暗。

    岩石从红色变成棕色,再变成黑色,最后连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纯粹的暗。

    安亚已经很久没经历过黑暗了。她是太阳,她即是光,光芒所到,黑暗退散,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黑暗不是简单的“没有光”,而是一种物质,它有自己的质量,像水一样厚重,从四面八方向她施加压力。安亚试着把光放出去。在地表,她可以照亮整片平原,但在这里,她就像一盏被罩住的灯。

    这不是她的地盘。

    但她并没有因此退缩,定了定神,继续下探。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岩壁消失了,她进入了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大得没有边界,她甚至感受不到四壁的存在,脚下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种更紧密的物质——是亿万年来从未被扰动过的地心。

    然后,地心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很慢的转动,像呼吸、像心跳、像什么巨大的东西慢慢翻了个身。震动从脚底传来,沿着骨骼一路向上,最后在脑海里汇聚成一种可以被理解的信息:

    “小太阳,你下来了。”

    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感受这个存在,它沉默稳固又无处不在,甚至安亚就在它内部。

    “你是谁?”安亚问。

    震动沉默了片刻,像在微笑:

    “你不认识我,但每天都能看到我。你从我身上升起,再落入我的怀里。”

    “我是你脚下的一切,是平原,是高山,是最高的峰顶,也是最深的海沟。”

    “我的名字没有意义,如果一定要有个称呼,可以叫我盖拉。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么叫过我。”

    安亚捕捉到两个关键词:“很久很久以前”,“人”。

    “很久以前?”她问,“是多久?”

    盖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翻找回忆的迟滞,像一个老人翻找压在箱底的旧物,需要时间才能从层层叠叠的岁月中抽出那一段记忆。

    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在你之前,还有别的太阳。”

    安亚微微一怔:“别的太阳?”

    “你并非诞生于太阳的第一个灵。”盖拉的声音缓慢平稳,像在讲一个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故事,“他们也不是这片土地上第一次出现的人类……”

    “在你来之前很久,久到我也记不清了,他们也会站起来,甚至比现在更聪明,他们会把石头垒成很高的东西,高到能碰到云。”

    “后来呢?”

    “后来他们不见了。”

    “为什么?”

    盖拉停顿很久。

    “我记不清了……”

    安亚换了个话题:“不知是什么让地母重新醒来?”

    “格尔格斯从上面退下来的时候,动静太大了。”

    安亚想起那场战斗,山神被她击败后立刻撤离,原来是躲到这里来养伤了?

    她还想问些其他事情,但突然感到一股新的气息从更深处传来,那股气息还很微弱,像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脏,但它暴虐滚烫的样子让安亚本能的警觉。

    “那是什么?”安亚意有所指,她还闻到了它身上血与火的味道。

    “一个正在长大的东西。地上的活物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渴望、仇恨、愤怒、恐惧……多到它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念头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沉下来,一点一点沉到我这里,再聚到一起,慢慢变成一个有形状的东西。”盖拉的语气中带着无奈地接受。

    安亚明白,有同类要诞生了。

    不是像她或山神这样直接从物质中诞生,而是依托于情感孕育而来,它一旦成形,会是什么呢?安亚也说不准,但她知道,它出生后,不会太安静。

    她正想着,忽然感知到另一道视线。

    与刚才那股灼热的新生气息不同,这道视线冰冷又不友好。它从暗处投来,像深冬的寒气,从四面八方缠上安亚的光。

    她的光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像被什么舔舐了一口。

    这是一种与她天然相斥的力量。

    “厄波斯。”盖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呵斥,像在制止一个不守规矩的晚辈。

    但那股寒意没有褪去,只是不再靠近,像一条盘踞在角落的蛇,静静地打量着安亚。

    盖拉告诉安□□况,像在安慰一个客人:“这是厄波斯,他天生掌管黑夜的权柄,他不喜欢光,但不会对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会。”

    虽被地母警告,但厄波斯仍在看着安亚。

    如果在地表,她不会在意这种凝视,但这里是厄波斯的主场,更何况,还有山神格尔格斯在虎视眈眈。

    安亚不得不多掂量一下了。

    “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我要先回去了。”安亚对盖拉微微低头,“若之后还有机会,我再来拜访您。”

    说完这些,她转身沿着来路离开。

    重回地表,正值中午,安亚感到自己的光又舒展开来,填满了整个空间。她站在火山口边缘,回头看了一眼那道裂缝,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扇门后面,有刚刚苏醒的古神、有正在孕育的新神,也有她的新仇旧怨。

    新的风暴就要降临,不是她和山神那种小打小闹,恐怕是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动荡。

    她要早做准备。

    但有这种想法的并非只有她一个。

    潜伏在地底深处的山神格里格斯依旧通过每一座山脉窥伺地表的一举一动,他看到那些小人跪拜太阳,看到他们面对火光时都在念诵同一个名字。

    格里格斯的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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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被彻底点燃。

    他转身朝更深处潜去,他要去找另一位神祇,那位光的宿敌。

    “厄波斯,”他的声音在岩壁间摩擦,“你感受到了吗?”

    黑暗没有回答,但周围的暗涌微微翕动。

    “上面的小东西,开始拜太阳了!”格里格斯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只可意会的秘密,“那些小东西越来越多,你猜她会不会越来越亮?”

    暗涌停了,黑暗里是厚重漫长的沉默。

    “她已经从我这里夺走了火的权柄,你猜,如果她更强的话,下一步会找谁开刀?”

    说完,格里格斯咧开嘴笑了下。

    他没等来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只要带到话就行了。

    “我是好心提醒。”他的声音消失在岩层里,“凡事要快人一步。”

    *

    在赫里奥文明的早期石板中,考古学家识别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神”的概念,分别对应两个不同的词根:“ur”和“im”。

    “ur”意译为:“原初者”,指代那些自天地开辟之初便已存在的存在,他们是太阳、是大地、是海洋,是物质的具体化身,因为物质存在不需要任何外部条件,所以他们被称为“原初神”。

    “im”意译为:“受生者”,与前者则完全不同,它们不是从物质中诞生的,赫里奥人用“im”来称呼它们,这个词与表示“回声”的动词同源,暗示它们是人类精神在物质世界的某种反响,因此这类神祇被称为“后世神”。

    这一分类模型对于解释赫里奥文明中神的出现顺序具有重要价值。

    在赫里奥遗址的早期地层,约对应原始社会初期,考古学家的发掘只发现了与太阳、大地、河流相关的祭祀痕迹。这符合原初神祇的特征:它们天然在场,无需人类的“发明”,只需被“看见”即可。

    但在中晚期地层,对应原始社会末期至早期农耕社会,情况发生了变化。在这一时期的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一类全新的祭祀痕迹:武器被作为祭品埋入地下,遗骸上显示出更多暴力致死的伤痕,墙壁上出现了手持武器的拟人化形象。

    学者们认为,这标志着“战神”这一神祇概念在赫里奥文明中正式形成了。

    它的出现并非偶然,原始社会末期,部落规模扩大,资源竞争加剧,战争从偶发性的冲突变为周期性的常态。当每一代人都在战争中出生、成长、死去时,“战斗”就不再只是一种行为,而变成了一种共同的经验,一种所有人共享的精神底色。

    在这种底色之上,人们开始需要一个形象去承载他们对胜利的渴望、对勇气的赞颂。

    战神,就是这个被共同创造出来的形象。

    战神的诞生,标志着赫里奥文明的精神世界发生了一次质变:人类不再只是自然的崇拜者,他们开始从自己的经验中抽象出新的神祇形象。

    从此以后,赫里奥文明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神祇形象,每一尊新神的出现,都对应着人类社会某种共同经验的积累与沉淀。

    ——《赫里奥文明信仰形态研究·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