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系魔法师反应很快,迅速用牙齿咬住魔杖,双掌合拢,周身爆开一圈冰环,试图将逼近的藤蔓冻住。
霜层覆盖住最先接触的那几根藤梢,但后面无数的藤蔓铺天盖地绞上来,冰层被寸寸绞碎崩裂,碎裂的冰屑簌簌落地。
一根青黑色的粗藤缠住了水系魔法师的脚踝,倒钩嵌入长袍布料,直接扎透了织物刺进皮肉。
水系魔法师痛呼一声,水球在掌间炸开,变成数道水刃,精准切断了那根藤蔓,但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藤蔓接连攀援而上,缠住他的四肢和躯干,倒钩宛如毒刺一根根嵌进去,麻痹毒素顺着伤口渗入。
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水汽凝结的速度越来越慢,冰环越来越薄,掌心的水球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再缩到一颗弹珠大小,最后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藤蔓已经将他缠成了一个青黑色的“茧”,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仍在勉力挣扎的手,浅灰色的眼睛透过叶片的缝隙死死盯着莫娜,嘴唇翕动,却再没力气凝聚出哪怕一缕水流。
莫娜走过去,蹲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随后高高举起园艺锄,鸟喙似的尖端朝下——
“砰!”
园艺锄穿透他的胸口,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莫娜冷冷地看着那对瞳孔逐渐扩散的浅灰色眼眸。
“被偷的龙鳞、枯死的粮药、逃难的镇民、凶残的毒蛇,还有死去的神父,一切的一切都是你做的。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有想过会栽在一个普通的农女手里吗?”
水系魔法师的目光暗了暗,却没反驳,也没力气反驳。麻痹毒素正在扩散,他的眼皮渐渐沉重,头往一侧歪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莫娜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来历,更不知道他的目的。也许她应该留他一个活口仔细审讯,可是她的钱正在像日头下的新雪般飞速融化,她根本拖不得,也无法确定自己能否一直控制住这个强大的魔法师。
为了妥善起见,她选择杀了他,至于他的名字、身份、来历、目的,后续可以慢慢调查。
莫娜站起身,回头望了一眼南方天际,红龙的影子还没出现。
她心念转动,召回那本已经自行合拢的《魔法花园图录》。葎草藤蔓感知到她的心意后缓缓缩回去,从水系魔法师身上一层层褪落,缩回碎成七八块的陶土盆栽里,倒钩收敛,茎秆恢复原本的细弱嫩绿,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检查个人面板。为了这一战,她付出了将近三千金币的代价,不遗余力地催动葎草藤蔓,才能杀掉这个水系魔法师。
倘若她面对的是迪伦,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至少葎草藤蔓近不得身,会被烧成焦炭,而地衣墙缺少水分供给,也抵挡不了太久。
莫娜低下头,看着水系魔法师那张陌生的、逐渐变得铁青的脸,确认对方已经彻底死亡,才将手放在园艺锄的木质手柄上,收回这把毫不起眼的农具。
灰雾散尽,日头偏西,怀特自治领的暮色落在她肩上,轻得像一片要化不化的雪。
天边的云间忽然传来一声龙吟,美丽的红龙张开双翼,鳞片折射着晚霞,流转不同颜色的辉芒。
红龙在她面前落下,化作赤色长袍的少年,一双漆黑的眼眸温柔地望着她,却在看见地上的尸体时遽然色变:“这是……高级水系魔法师雷米·布朗?他不是在为永夜商会做事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
“我杀了他。”
莫娜语气平静,像是在闲话家常。
西泽尔沉默片刻,忽然说:“不,是我杀了他。”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需要你替我扛下罪行。”莫娜闭上眼睛,“他操纵毒蛇,咬死了神父,还想咬死我,我杀了那条蛇,他伪装成你的样子跳出来,被我识破,恼羞成怒要杀我,我是在正当防卫。”
没等西泽尔回话,她继续自顾自地说,“他偷走你的鳞片,抽取怀特自治领的地下水,随意杀人,这些事桩桩件件罪大恶极,但我不明白……”
“什么?”
西泽尔走上前来,伸出手想要拥抱疲惫的莫娜。
但少女只是低下了头,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像是在汲取他的温度。
西泽尔的掌心传来酥酥麻麻的痒意,少女长长的睫毛随着每一次眨眼而扇动,像两把小扇子似的蹭着他的皮肤。
不知为何,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却跳动得更快了,整条手臂都酥软发麻。不,那一定是他的错觉,他不可能托不住一个人类少女。
“我不明白,他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莫娜紧绷的神经终于舒缓了一些,抬起头来,看见面红耳赤的西泽尔,迟疑着问,“……你怎么了?”
龙类也会生病吗?可西泽尔出发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生病?
“我……”
西泽尔的掌心还残留着少女脸颊的温度。
他无意识地握紧拳头,手臂垂在身侧,轻声说:“我很担心你。”
担心?
莫娜心想,西泽尔一定是觉得她太菜了,故意暗示她来着。
“我会努力赚钱,逐渐变强的,你以后不用这么担心了。”莫娜说。
西泽尔眨巴眼睛。
他总觉得莫娜似乎误会了什么,但他又不知道怎么描述。
红龙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词汇量有多么贫瘠,以至于他搜肠刮肚只能憋出一句:“嗯,我相信你,我也会保护你。”
莫娜瞟他一眼,总觉得他心不在焉。
“算了……”她叹了口气。
这个家还是得有人做主才行。
“你去给我找一把匕首。”莫娜吩咐自己的首席员工。
“你要干什么?”西泽尔迟疑着低头,“雷米·布朗已经死了。”
“当然是鞭尸啊!”莫娜笑吟吟道,旋即垮下脸来,“把他解剖了,看能不能找出什么线索,毕竟尸体是不会说谎的。”
“不用。”西泽尔蹲下来,右手按在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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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面庞上,随即变手为爪,将那张发青的脸抓得血肉模糊,看不出人形。
“哟~”
莫娜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喜提西泽尔眼刀一枚。
“原来你比我还上道,已经准备毁尸灭迹了。”莫娜也蹲下来,却被西泽尔另一只人类的手掌捂住眼睛。
“别看,会做噩梦的。”
“迟了。”莫娜一把薅下西泽尔的手,“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强,能让我做噩梦的只有物理意义上的事情,比如动不动就乘坐空中过山车。”
“什么是过山车?”西泽尔问她,手上动作不停,从尸体的长袍下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后发现是一张手绘地图。
“瞧这山脉走向,就是怀特自治领吧?”莫娜也拿出自己的地图来对比。两张地图摆在一块儿,很容易就能看出问题。
“你还没回答我呢,什么是空中过山车?”西泽尔又问一遍。
“我刚刚死里逃生,你却只在乎什么空中过山车。”莫娜不想解释,凶巴巴地说。
“……”
西泽尔委屈,西泽尔不说,西泽尔生闷气。
明明是莫娜自己要留下来的,为什么要凶他?
“如果你真想知道,也行,我们各自交换回答一个问题。”莫娜一边对比两张地图的细节,一边开口,“我想知道,什么是自然神选?”
她原本以为这就是个精灵族、矮人族或者别的魔法生物之间商业互吹的头衔,但这些知道什么是“自然神选”的家伙,没有一个愿意主动给她解释。
“这涉及到一个哲学概念。”西泽尔说。
“……”
一辈子都在种地的农女莫娜·索拉发出文盲的叹息。
“准确说是马斯洛尼亚哲学衍生的概念,万物有灵,拥有自我意识的被称为‘魂灵’,没有自我意识,但拥有生命的被称为‘自然灵’。”西泽尔慢吞吞地说,“所谓‘自然神选’,就是能安抚、对话、控制、感染‘自然灵’的某种存在。”
他看着眼神茫然的莫娜,补充道,“自然神选的战斗方式和魔法师完全不一样。魔法师战斗依靠精神力和元素亲和力,需要吟诵咒语召唤元素形成不同魔法,自然神选则利用天生的‘自然亲和力’,沟通‘自然灵’辅助战斗。”
莫娜心想,自然神选也太高大上了,和需要用充满铜臭味的钱来进行战斗的植物经销商完全不一样。
“也就是说,魔法师战斗是召唤无生命,或者说无灵性的‘元素’,而自然神选是召唤‘自然灵’?”莫娜思忖片刻,摇摇头,“元素广泛存在于天地间,但自然灵并非到处都有,如此说来,自然神选的战斗力无法用等级衡量,也不是很可靠。”
“所以自然神选大多是生活在森林里的精灵,毕竟森林是自然灵最丰沛的地方之一。和正经的魔法师相比,他们的战斗力忽高忽低,因此很脆弱,需要保护。”
西泽尔认真地看着她,但莫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