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特自治领坐落在燧石山脉的北麓,从金雀花街出发,即使骑马也要走整整两天,何况落风城内规矩森严,普通居民没有骑马的权力。
“索拉小姐,我们是否要去苜蓿马场租几匹矮脚马?”卢卡斯询问道。
“不用。”
莫娜对露茜交代几句,把铺子托付给她照看,随后揣上干粮和钱袋子,先顺道去看了一眼望月森林光精灵一族如今过得怎么样,适不适应新生活。
精灵们都有些躁动不安。城内的生活虽然平静安稳,但缺少精灵最钟爱的自然气息。
当然,他们不至于因此违背和迪伦大人的约定。
艾洛恩婉转地表达了尽快回家的愿望,希望莫娜代为转达。
莫娜亲笔写下信件,交给露茜,让她去旭日商会寄信,随后带着两个员工一起出了城,一头扎进一处小树林中。
西泽尔化为红龙原形,让莫娜和卢卡斯坐在自己的脊背上,膜翼展开飞向北方。
越往北走,地势越陡峭,目之所及的景色逐渐从平整的农田变成起伏的丘陵,再变成参差的碎石坡,植被也在悄然变化,金雀花街常见的银叶草和月光苔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贴着岩缝生长的铁线苔和偶尔一簇簇伏地而生的锦霜花。
约莫半个小时后,红龙飞过一道山梁,缓缓降下高度,莫娜的视野豁然开朗。怀特自治领像一片灰绿色的补丁贴在山谷腹地,房屋低矮,烟囱稀疏,整个镇子安静得像睡着了。
远处雪山融水汇成一条细河,绕镇而过,河岸两侧本该郁郁葱葱的田地却泛着枯黄,像被抽干了血色。
“就是这里了。”卢卡斯的声音被风吹得凌乱,带着久别重逢的忐忑和隐约的不安,“我小时候住在埃雷拉教堂附近的育幼院里,洗礼记录应该还留在教堂档案室。”
“所以你们兄妹……”
“是的,我们的父母为领主服徭役,上山采石头的时候意外跌落山崖,被教堂的神父收养。”卢卡斯并未多提自己的伤心事,说完以后呆愣愣地看着那条细河越来越近。
莫娜从红龙背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路边,注意到岩缝里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叶片肥厚,通体泛着幽蓝的荧光,根茎处缠着一圈细密的银色丝线。
“霜髓草!”她伸手小心地拨开叶片,指给二人看,“这可是《草药学》里提过的、只在海拔两千尺以上才能见到的稀有药材。霜髓草的汁液能中和大多数烈性毒素,整株晒干磨粉后加入药剂,可以让药效延长三倍以上,一盎司值二十个银币!”
她抬头环顾四周,目光灼灼,“这一带还有鸡血蕨。你瞧那边,河滩碎石缝里那种暗红色的卷曲幼叶,应该是鸡血蕨的幼苗,成年后叶片展开有手掌大小,汁液是琥珀色的,治疗烧伤和腐蚀伤有奇效,市面上收价更高。”
西泽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鸡血蕨喜欢阴湿砾石地,怀特自治领背靠雪山,融水渗流下来正好形成这种环境。你倒是记得快,前几天还分不清银叶草和月光苔呢。”
“废话,这几天我翻烂了半本《草药学》。”莫娜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整理裙摆,“走吧,先进教堂办正事。等回来的时候再采一些,带回去卖给药剂师公会,又是一笔进账。”
他们俩跟着卢卡斯往山下走去。怀特自治领的规模介于村落和小镇之间,比远看更加衰败,小路两侧的门窗紧闭,有几户人家的院墙塌了半边也没人修,田里的卷心菜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叶片卷曲发黑,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这不对劲……”莫娜皱眉。
还没到冬天,气温也不算特别冷,农田里的这些卷心菜枯萎了,山中的野生草药却不受影响,显然有非自然的力量在作祟。
难道凋零使魔真的进入了自治领吗?
但莫娜和他们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使魔对土地造成的污染必须用光系魔法才能净化,甚至光系魔法都可能净化不了。
目前看来,怀特自治领的土地未受影响,只是小镇上的一些植物出现了异常枯萎现象。
这是为什么呢?
莫娜再度往前走了几步,看见路边一个佝偻的老妇人正蹲在自家门槛前,用一把小铲子翻弄农田里的土。
农田里种着百里香和迷迭香,本应是耐旱好活的香料植物,如今却全部枯黄蜷缩,奄奄一息。
莫娜上前搭话,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扫了一遍,忽然紧张起来:“外地人?来干什么的?”
“大娘,我们来教堂查点旧档案,顺便……”莫娜话音未落,老妇人已经丢下铲子,慌忙摆手。
“走!赶紧走!”她压低嗓子,神情又急又怕,“怀特自治领不能住人了!你们看这地,看这菜,看这花,什么都种不活了!从半个多月前开始,先是麦子抽穗抽到一半就枯了,然后是果树不挂果,再后来连野草都长不出来了。我们试过换土、挖渠、烧草木灰,怎么都不行,领主大人为此愁白了头发,也去城里请了魔法学徒,都说没办法!”
她说着说着,一把抓住莫娜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镇上的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的,就等着哪天彻底断粮。你们别在这儿待,教堂里的老档案有什么好查的?命要紧!”
莫娜被她攥得生疼,却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大娘,您别怕,我们查完档案就走。您说的植物异常枯萎,是半个多月前开始的?之前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老妇人松开手,眼神飘忽了一瞬,只丢下一句:“我不知道。你们……你们晚上别在外面逛。”然后转身逃也似的回了屋,门板“砰”地关严,插销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莫娜皱眉回头,西泽尔已经不动声色地靠近她半步,目光从老妇人的院墙扫向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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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处,鼻翼微动,像在嗅什么气味。
良久,他摇摇头:“闻不出来,但不像是凋零使魔的气息。何况那些家伙一出现就大动干戈,不可能放过这些居民的,即使怀特领主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中级风系魔法师,也不可能是凋零使魔的对手。”
“先去教堂。”莫娜想了想,“卢卡斯的洗礼记录最重要,办完这件事再说。”
三人沿主街走到镇中心,教堂的尖顶孤零零地立在广场尽头。教堂不大,灰石墙体爬满枯死的藤蔓,大门虚掩。
莫娜和西泽尔对视一眼,西泽尔当仁不让,上前敲门。
“请进!”
莫娜推门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神父正伏在案前誊写什么,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三个陌生人,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和老妇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警惕神色。
卢卡斯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纸条,上面写着自己的身份信息:“神父您好,我叫卢卡斯,幼年时在这座教堂的育幼院长大,现在去了落风城内做事。我这次回来是想取走洗礼记录,用来办理证明。”
神父接过纸条端详了半晌,又抬头仔细打量卢卡斯的脸,眉头渐渐松开:“原来是你啊,那个叫卢卡斯的小鬼。”
卢卡斯连连点头。
神父戴上老花镜,转身从高处的铁皮柜子里抱出一摞落满灰的厚册子,翻开其中一本仔细翻找。莫娜趁机环顾教堂内部,发现角落里摆着几盆郁郁葱葱的绿植,是路边常见的葎草。
同样一块领地,为什么农田里的植物枯死,盆栽里的绿植却毫无影响?
难道是教堂的庇佑?
“不……”
莫娜心说。
教堂要是有这个本事,当年的教廷也不至于被枯萎信使打得溃不成军了,现在连龙族都不愿意孵化光属性的龙蛋,可见当年战争之惨烈。
“找到了。”神父的声音把她的遐思拉回来,“卢卡斯,你确实在这里受洗过,记录很完整,日期、教父教母名字、备案编号都有。我帮你誊一份副本,盖上教堂印章,拿去市政厅就能用。”
卢卡斯激动得双手微微发抖,连声向神父道谢。莫娜不动声色,走到窗边假装欣赏风景,实则观察教堂周围的植被。透过蒙尘的玻璃,她看见一片片龟裂的泥土上零星长着几株细瘦伶仃的野草。
看来教堂内没有什么奇怪的超自然能力,也没有光明之神的庇护,区别可能只在于外面的土地缺少水源,而教堂内的盆栽还有好心的神父偶尔浇水。
与其说是凋零使魔在作祟,不如说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旱灾……吗?
莫娜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虽然她来到异世界没多久,但从原主的记忆来看,异世界并非什么风调雨顺之地,这些在土地上扎根了一辈子的居民,为什么在面对一场持续半个多月的旱灾时,会显得如此无力和绝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