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天地人 > 51.第 51 章
    朱好好再一次出差,来到了黄土高原。

    你去西岗村旁的一处洞室墓里取一株还魂草来。——何媚如是说。

    于是朱好好站在了沟壑纵横的土地上,高铁转大巴又费了好大劲搭了一辆由操着乡音的大爷驾驶的三轮便车,一路问路然后收获了不少奇怪的目光,才终于找到建在穷乡僻壤的一处洞室墓。

    洞室墓由墓道和墓室组成,豪华一些的除了放置棺椁的主墓室,在主墓室旁边还会有两个耳室、侧室放置随葬品,有些甚至会模仿宅院的构造,凿一个后藏室放厨具当厨房——死人还要吃饭,朱好好查资料时不由吐槽——但这个洞室墓简单得只有一条墓道通向一个墓室,再无别的房间。

    朱好好没见过还魂草,而何媚只说看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说的没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还魂草。洞室墓里本就植被鲜少,更别说那株翠绿如翡翠、边缘泛着微光,漂亮得不似此间之物的小草就长在棺椁旁边。

    她拿出何媚给她准备的用来装还魂草的布袋走近,但在距离棺椁几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停住——刚才离得远没看清,走近才看到这个棺椁并没有盖子。

    要看到千年干尸了吗?

    朱好好抿了下唇,下意识放轻脚步。

    “好好!”兰时忽然从玉石里冒出来,吓得朱好好倒吸一口冷气。

    “你,”朱好好呼出一口气,拽了一下兰时的头发,“做什么?”

    兰时露出一抹心虚的表情,讨好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怕你害怕吗?”

    朱好好翻了个白眼,走近一看,棺材里躺着的尸体不是干尸或者骸骨,是一个人,一个状似睡着的男人。朱好好呆立在原地,不是因为这个看起来上了年头的墓室里居然躺着没有腐烂的身体,而是因为这具“尸体”长了一张她不久前才见过的脸——江屹川的脸。

    一模一样。

    除了脑袋上用发冠束起的长发,和身上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华丽的袍子。

    “哇,好新的尸体。”兰时飘到“尸体”上方打量了一下,“这个衣服是明制的。”

    朱好好咽了一下口水,思考这个尸体就是医院里的江屹川的可能性有多大——毕竟医院里的那个身体不好,万一就突然没了呢——但是怎么可能,她在两天前才见过那个江屹川,就算真死了,短短两天也不可能举行完葬礼又把尸体送到这么偏远的地方,况且这个洞室墓存在有年头了。

    既然不是同一个人,那就是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了。

    真有这么巧的事吗?

    说起来,何媚让她来找还魂草的原因也不甚明晰,只说需要,却没说做什么用,离开时还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朱好好皱起眉,对着棺材里的人试探地喊了一句:“江屹川?”

    声音在半封闭的洞室里荡来荡去直到消散,没有其他动静。她思索片刻,还是决定不要多管闲事,摘了草赶紧走人就是,不管这个尸体和江屹川什么关系,也不管周松砚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何媚叫她过来的目的是什么,说到底,都和她无关。

    她不再盯着尸体看,带上橡胶手套,握住还魂草的根部,稍一用力便将它连根拔起。

    拔起来的一瞬间,光亮暗淡,翠绿褪去,平展的叶片卷曲,瞬间就从生机勃勃的“仙草”变作随处可见的枯草。

    ——“还魂草在离开土壤的那一刻就会枯萎,是正常现象,用布包了直接带回来就行。”

    所以朱好好对此只是感到惊叹,正准备把这颗枯草放进布袋,变故就发生了。

    疼。

    好疼。

    朱好好瞬间就摔在了地上,还魂草滚到一边也无暇顾及,她的手伸在半空,想要去触碰眼睛,但她早已失去了所有知觉,对身体的控制能力几乎为零,她以为自己在揉眼睛,其实她的手只是在空中无助地挥舞,毫无方向。

    这种疼她前不久才感受过,就在周松砚的宅子里。但这次比上次更甚,伴随着疼痛而来的还有无穷无尽的虚无,好像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生物,你走在莽莽榛榛的大地上,世界很安静,只有你的一呼一吸,时间在永恒的生命里失去意义,而这种安静却没有尽头。

    意识到的那一刻,就像一只手攥住了心脏,朱好好无法呼吸,连绝望都显得毫无意义。

    兰时只是看着朱好好突然倒下开始抽搐,双手在空中挥舞,美瞳不见,鲜红的眼睛里不断地溢出泪水,喉咙里时不时发出无意义的呓语,像是魔怔了。她被吓坏了,赶紧飘过去,摸摸她的脸,试探地喊:“好好,好好!”

    没有反应。

    兰时急得团团转,又无计可施。这里离家太远,她没办法及时通知林骏,现在好好只有她了。

    好好不喜欢被上身啊……兰时一时犹豫,可是看着朱好好痛苦地蜷缩起来,脸上充满了绝望,她好像再次看到了那个失去一切几近奔溃的朱好好。

    兰时下定决心,张开双臂,拥抱住地上的人,逐渐进入她的身体中。

    -

    朱好好被困住了,被困在了一个无边无际的沙滩上。这里看不到开头,看不到结尾,埋头往前走,视线里始终是蓝色的大海和白色的沙滩,太阳很大,眼前很明亮,看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眩晕。明明是在向前走,却像在原地踏步,回头看,脚印连成一串从看不见尽头的远方绵延。

    这里是精神海吗?朱好好蹲下来,手掌拂过微凉的海水,看向海的远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

    她记得她刚才还站在棺材旁边,采下了一株草,草枯萎了……等等,什么草?我采那个干嘛?这里好像少了什么……穷奇呢?朱好好下意识左右张望,想找到那只老虎模样的凶兽,忽然间,她顿住了。

    我在找什么?

    朱好好站起身,再一次环顾这片苍茫的大地海洋,回过头看自己的一路走来的脚印,眼里生出茫然。

    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吗?这里是哪呢?我要去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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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谁?

    朱好好呆愣愣地站着,耳边海浪的白噪声成了除了她自己呼吸声以外的唯一一道声音,仿佛大海也变成了活物,海浪一呼一吸,安静地陪伴她。于是她不再往前走,坐在沙滩上,涌上岸的海水打湿了双脚,像是在轻轻抚摸她。

    时间无声流动,在这个一成不变的世界里像是静止了。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是什么。

    她是人吗?怎么证明?为什么要证明?她觉得自己更像大海,冰凉的、咸湿的,总是一呼一吸着,安安静静。

    那她是大海吗?怎么证明?为什么要证明?她是什么东西很重要吗?人是什么?大海是什么?

    她的思想逐渐空白,一切变得无比单纯、简单,所有的一切只剩下——她坐在这里,她存在在这里。

    她似乎就要渐渐沉睡,像一滴水进入大海沉睡、像一片叶子落入土壤沉睡、像亚瑟王在阿瓦隆沉睡、像盘古融入天地沉睡。

    ——不能!

    ——别睡!

    冥冥之中的念头拉扯着她的神经,在一片虚无之中终于有了别的什么,一种抗拒、一种不甘、一种愤怒。

    大脑渐渐传来了痛感,她紧咬着下唇,无意识地用力,哪怕思想依旧空白,但她死死睁着眼睛,睁到最大,一动不动。

    她在和虚无斗争,不屈不从。

    终于,她等来一声呼喊——“好好!”

    过往点滴再次回到脑海,朱好好猛地喘出一口气,拼命眨着眼睛,回想着自己的曾经——出生、长大、变故、沉寂、新生、步步筹谋——她的半生,起伏太多,若要她忘记,绝无可能!

    眼里滴下一滴泪,再次抬头,朱好好回到了自己的精神海中,那只老虎模样的穷奇正趴着舔爪子,旁边还飘着一只满脸焦急的兰时。

    “我刚才怎么了?”

    兰时看到她恢复正常,顿时放松下来,飘过去围着她转了一圈,“你当时拿到那个还魂草,突然就倒在地上了,一直抽搐,我怎么叫都不行,我只能上你身,来精神海里找你,但是你的灵魂也毫无反应,穷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能一直喊你。”

    见朱好好看过来,穷奇也站起来,凑近慢悠悠地围着她转了一圈,探究地问:“你的眼睛……”

    朱好好下意识伸手触碰,但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你察觉到什么了?”

    穷奇忽然笑了一声,“我觉得啊,你现在可以单杀张淮,你的阴阳眼变强了。不如我们绑了张淮,直接问他饕餮在哪。”见她不太相信的模样,又说,“你醒来自己看。”

    朱好好的意识回归,兰时也从她身体里出来,等朱好好从昏迷中睁开眼,她兴冲冲地想和她说话,却在对上那双红眼睛的一瞬间,趴在了地上。

    没有任何犹豫,像是本能,那双眼睛不可直视、那种威严不可侵犯。

    那是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