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的视线在他们几个大人身上打转,不由问:“你们在说我妈妈吗?”
何媚半蹲在她身前,轻轻抚摸她双颊凹陷的小脸,问:“妈妈对昭昭不好,昭昭会怪妈妈吗?”
昭昭没有一点犹豫地摇头,十分肯定地说:“我喜欢妈妈。”
自从变成鬼,昭昭对很多事情的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唯有一件事情、一个念头,随着时间的推移反而更加明晰、更加浓烈,那就是对妈妈的喜爱。
她不明白死亡,但知道出生。她曾亲眼见过妈妈生下铁柱和阿水的画面,看着妈妈狰狞的表情,听着耳边的惨叫,小小的、哇哇大哭的孩子从妈妈的肚子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她知道自己也是这么出生的。
她不知道妈妈是被拐来的,但她知道妈妈是经历了无比的痛苦才将她生了下来,所以她一点也不怪妈妈对自己不好,也不怪她不喜欢自己。
妈妈不会和她睡在一起,所以有时候晚上害怕的时候,她就等妈妈睡着,偷偷跑到她房间,坐在地上靠着床铺,在黑夜里听着妈妈的呼吸声,感到无比安心。
妈妈特别瘦,每天郁郁寡欢,秀婶时常来她们家送吃的,劝妈妈要想开点,总是这样人都像老了十岁,妈妈将她赶走了。
她当时很想和秀婶说她说的不对,妈妈明明就很漂亮。有一年腊月初九,妈妈突然给她做了一碗面,第一次和她一起坐在餐桌上吃饭,甚至第一次对她露出了笑容。那天她刚和小勇哥哥学了一首歌曲,是小学教的,看着妈妈的笑容,她鼓起勇气,说要给妈妈唱一首歌。
那首歌的名字叫《送别》。
她没有唱过歌,《送别》也只是听黄勇和其他小孩唱了几遍,连歌词都没有记清楚,也不知道自己唱得对不对,在妈妈面无表情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唱到“今宵别梦寒”的时候,妈妈突然站起身,将桌上的面条全部倒掉了,她以为是自己惹妈妈不高兴了,红着眼睛想要道歉,但妈妈却让她接着唱。
磕磕绊绊、不甚熟练的歌声再次响起,妈妈跳起了舞,灰布麻衣包裹的纤瘦身体此时在昏黄的吊灯照耀下,像天空中的大雁,自由舒展、优美动人。
她想大声和秀婶说,和小牛村里所有议论妈妈的人说,她的妈妈最漂亮了!
从那之后,她知道妈妈没有那么讨厌自己了,只是仍然不喜欢自己罢了。
“妈妈不用喜欢我,昭昭喜欢妈妈就行了。”昭昭快乐地说。
何媚将她抱进怀里,感慨地说:“昭昭真是好孩子啊。”
朱好好偏开了头,穷奇在她脑海中发出“啧啧啧”的嘲讽声,“真是高尚的品格,高洁的灵魂啊,怪不得死的这么早。”
“闭嘴。”
穷奇冷哼一声,“为什么要小爷闭嘴?你不感到生气吗?看看她,再看看你,她已经死了,你却还活着,但你又是如此卑劣偷生的小人。你应该嫉妒她,憎恨她。憎恨她天真、不谙世事,憎恨她凭什么能对另一个人抱有无条件的爱。”
它的声音越来越扭曲,带着无法言说地蛊惑,但朱好好反而冷静下来了。她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大善人,对昭昭这种无条件、纯粹的爱,她不会拥有,也不羡慕。面对穷奇锲而不舍地煽风点火,她只是发出了嘲讽的哼笑,那只兽一下止住了话头,不再说话了。
“老板,那你知道昭昭的妈妈在哪吗?”她问张淮。
昭昭也用期待的目光盯着张淮。
张淮用一只手支着下巴,依旧将视线放在天边,说:“《山》经中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呜雁。诸怀一般不吃人,只有遇到自愿让它吃的人时,它才会吃下那个人,然后继承其遗志。”
朱好好愣住了。
照这么说,赵朝颜是自愿被诸怀吃下,然后诸怀再根据她的意愿吃了小牛村的所有人。
“那她……”真的还活着吗?朱好好张了张嘴,看了昭昭一眼,没问出来。
“死肯定是死了,灵魂还在不在两说。”张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走,“找到诸怀就知道了,也快到时间了。”
朱好好一头雾水,但走出去时,抬头一看,太阳西斜,天色渐暗。
天边渐渐染上橙黄色,村子里响起了一声鸣叫,如大雁啼鸣。
一行人匆匆赶过去,四只角的牛已经站在了一处院落中,它的面前是惊恐发作,站在原地不敢动的李伟。李伟的老婆尖叫了一声,冲过去想要拽着李伟跑,但已经来不及了,牛张开嘴巴吃掉了李伟的上半身,血贱得到处都是。李伟的老婆呆住了,又哭又叫地往门外冲,但一只脚踏出门外之际,就被牛咬掉了半边身体,仅剩的一只眼球含着泪转动了一下,倒在地上不动了。
和曾几时,也有人在她面前被野兽活生生吞吃入腹。眼前的画面和记忆中的画面渐渐重叠,胃里不停翻涌,朱好好捂着嘴干呕了两声,脸色有些白,稍稍偏过头,不去直视地上残破的两具躯体。玉燕牵住了她的手,大概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我没事。”但她也没有甩掉玉燕的手,被她牵着往前走。
他们跟着牛往前走,几步就又回到了村长家。村长已经醒了,手里正端着一把猎枪。尽管脊背佝偻,满面皱纹,但端着枪的手极稳,枪口直冲牛的颈部。“砰砰”,两声枪响,一颗子弹擦过牛的皮毛,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一颗被牛角挡了回去。
牛再次发出叫声,是愤怒的吼叫。它冲村长撞了过去,无视了所有射向它的子弹,四只角顶向村长的肚子,尖锐的角刺穿了他薄弱的身躯。他被挂在了牛角上,身体甩来甩去,直至彻底不动弹了,才被牛咬掉脑袋。
有人从朱好好身边飞快掠过,是村长家的几个儿子,他们的老婆惊恐地在后面追,但他们也没能跑出去,牛从后面奔跑向他们,像一颗保龄球将他们一一撞倒,又踩着他们的身体,一个个将他们吃掉,很快,屋里就没有动静了。
朱好好捂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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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虽然并没有味道,但看着满地又红、又黄、又白的液体、残骸,她还是感觉自己鼻尖都萦绕着血腥味。她忽然又注意到了那间佛龛室,牛似乎没有进去?
不等她多想,牛很快到了下一家,是住在村口的李二。
一家又一家,一个又一个,村子里很快就乱了起来,村民四散奔逃,尖叫声、哭闹声不绝于耳,眼前景象宛若人间地狱。
一直沉默的听颂突然开口了,问张淮:“这么多人死在你面前,你一点都不难过吗?”
张淮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他们已经死了。”
他嘟囔了一句,再抬头看向张淮的神情就不一样了,似乎是愤怒,甚至还有一点没由来的失望,“你从不在乎人类。”
其他人都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得莫名其妙,张淮“嘶”了一声,琢磨过来,说:“你们队长又说我什么了?”
听颂没有回他,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拿出他的玉笛,盘腿坐下。玉笛横放在唇边,他闭上眼睛,一段乐曲倾泻而出。
悠长、沉稳、超脱世俗的空灵,笛声在山中回荡,涤荡了所有惊恐。尖叫声停止了,哭泣声止住了,乐曲所过之处仿佛落下点点光尘,纯净美好。
朱好好这下听出来了,这分明就是《大悲咒》的曲调。
听颂在超度这里的亡魂。
曲子结束的时候,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昏黄,牛不见了,鬼也不再四处走动,只呆呆地飘在原地。路灯自动亮起,只照亮了满地的尸横遍野。
鬼域随着地缚鬼被超度而消失,他们正身处现实世界中的小牛村。
腐臭味一下子扑面而来,朱好好没忍住干呕了两声,玉燕拍了拍她的背。何媚的脸色也不好看,但不妨碍她冲着听颂发火:“你有病啊。就你会超度?就你不忍心?就你品德高尚,普渡众生?你这么牛逼,为什么不干脆把他们都变成天人好了。”
听颂无视了她语气中的嘲讽,只实事求是地说:“我没有这个权力。”
这时候,一只鬼突然从地底钻了出来,左右瞧瞧,说:“总算能进来了。”他飘到张淮身边,“怎么都给超度了,你是不是故意让我欠你鬼情,好讹我一笔?”
张淮无所谓地笑笑,“怎么会?超度这么累的活,当然不可能是我干的,喏,你的恩人在哪。”
鬼灯一看到听颂,立马换了一张鬼脸,笑得十分殷勤,“这不是听颂大人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超度的这群鬼啊,不愧是得道高僧啊!感谢感谢,我都给拉回地府了啊。”说罢,又从地底钻出来了几只无常,分头去勾小牛村的鬼了。
听颂冷淡地朝鬼灯点了点头。
鬼灯也不尴尬,回头找张淮时又换了一张鬼脸,“逃掉的小女鬼你也给我找到了吧?”
张淮朝朱好好抬了抬下巴。
昭昭一看到鬼灯出现,就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藏在了朱好好背后。她这才记起,自己还是一只地府在逃女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