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牛村是靠养牛兴盛起来的。
小牛村原本只是叫黄家村,村里家家沾亲带故,位于黔北的山沟沟里。后来政府开展扶贫计划,带了一帮子专家来到这个偏僻村子,四处走走逛逛,不多久,就告诉全村人说黄家村这块地好山好水,适合养牛。
于是村长带头,几乎全村都开始了养牛事业。专家不愧是专家,黄家村确实适合养牛,养出来的牛躯体宽深,背腰平直,后躯丰满,四肢粗壮结实,皮毛光亮顺滑,很多餐饮店的老板愿意和他们村长期合作,黄家村慢慢就发起来了,在全村的意愿下,改名为小牛村。
因为养的牛卖上了好价钱,村民的生活慢慢就好了起来,路也修了,房子也盖了,虽然因为地理位置,相较起来仍然显得落后,但比十几年前可是好多了,为此,村民将牛看作自己的命根子。
两个月前,村民李二在山中捡到了一只小牛犊。小牛犊躺在枯树叶从里,呼吸十分微弱,要是不把手放在它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它的胸膛在起伏。
小牛村民个个爱牛如命,当然不可能放任奄奄一息的小牛不管。李二将牛犊带了回去,交由村里的兽医治疗。奇怪的是牛犊身上并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从体格上也不像是饿的,但就是生命垂危。兽医没有见过这种病例,只能给它喂了一些补充营养的。但是小牛竟然自己就慢慢恢复了,不到三天就能走来走去了。
李二觉得他带回来的牛生命力这么顽强,是个好兆头,就抱回家养了。于是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普通牛的成长周期一般是12个月,前6个月是幼牛阶段,后6个月为后生长阶段。虽然没人知道这只牛犊多大了,但看大小显然还在幼牛阶段,可自从李二抱回家好吃好喝养着后,牛犊就开始见天长,不到两周时间,就长成了成牛大小,更怪异的是,它的头上长出了四只角,耳朵也不像正常牛的一样是不大的瓜叶状的,而是如猪一般的扇形。
除了一开始的惊悚,李二只觉得自己怕不是捡到了珍稀物种,他可是知道一些稀有品种的动物是非常值钱的,于是立马联系村政府,派了专家来看。结果令他大失所望,专家并没看出这是什么品种的牛,更谈不上什么珍稀品种,只说可能是变异了,而且根据他们的检查,这只变异牛的肉质并没有普通牛的好。
这下李二所有的打算都落了空,眼看这只四角变异牛还不如普通牛好卖,当即就变了嘴脸,不再好吃好喝供着,心情不好的时候还会踢打两下,嘴里骂着“赔钱货”一些难听的话。
如果只是这样,那这大概只是“一只变异牛的悲惨故事”,但事实是,一夜之间,小牛村全村几乎都死了。
昭昭因为平时没人管,也没有伙伴玩,所以特别喜欢和村里散养的牛玩。在李二彻底不管那只牛后,四只角的牛就开始在村里巡逻一般地走来走去,成为了昭昭的牛伙伴。
但是第一个出事的也是她家。
那天傍晚,她从地里摘菜回来,在流淌的橙红色的夕阳下,她抱着一筐菜呆立在家门前,黄色的背景里,她的妈妈站在一只四只角的牛前面。
那只牛平时总是沉默寡言,不出声也不张嘴,此时在纤弱的妈妈面前却张开了嘴巴。
昭昭不知道一只牛的嘴巴能张这么大,里面黑洞洞的,牙齿很白很整齐,她甚至都能想象到妈妈的皮肉挂在上面的样子,能想象到那两排牙齿一上一下,妈妈细小的骨头就“咔吧”一下断掉,再变成可以吞进去的颗粒状。
好安静,周围好安静,除了骨头一点一点断掉的声音,妈妈没有发出一点声。妈妈平常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死了也一样,只留给她这一点声音。
她好像失去了所有行动能力,只是站在那,看着妈妈一点点被嚼碎吞进牛的肚子里,然后牛甩甩尾巴慢慢朝她走来。
她竟然没有害怕,眼睛直直盯着牛,盯着它湿润润的眼睛,那一刻她确信自己有着某种期待。
她在期待自己也被牛吃掉,在牛的身体里,和妈妈融为一体,就像她还在妈妈肚子里时一样。
但是牛只是在她面前停下,冲她叫了一声,声音比寻常的牛叫要尖利许多。牛张嘴咬住她的手臂,但没有用力,只是拽着她走,一直走到了看不见屋子的地方,便把她扔在那里,自顾自地甩尾巴离开。
昭昭看着牛离开的背影,才彻底清醒过来,迟来的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抖着手想要抱紧自己时才发现自己全身僵硬,两只手冰冷地像死了两天的尸体。她没管自己越掉越多地的眼泪,讷讷地喊着妈妈,想要追过去,但两只脚也冻僵了,整个人只是保持着被扔在地上时的姿势。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她逐渐看不清四周的事物,但她听到了骚动,有很多脚步声,随即,一声尖叫划破夜空,紧接着就是更多的哭声和喊叫。昭昭终于有了力气,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村子的方向跑。
现在应该是家家烧火做饭的时候,往常村子各处都会飘着柴火香,哪家做的什么菜,站家门口一闻便能知道。昭昭最爱在傍晚时猜测其他人家里的晚饭,她熟知每一家人的做饭习惯。距离她们家最近的秀婶家的味道就十分霸道,重盐重油,昭昭每次都要拼命吸上许久以解肚子里的馋虫。
可是今天,空气里不是暖和的柴火香,而是屠宰场的味道。
平日里尖酸刻薄,但偶尔高兴时也会给她一些零嘴的秀婶半个身子不见了,从腰部被咬掉了,断面处不断向外渗着血,汩汩流淌。
她饱经风霜的瘦长脸上因为痛苦变形扭曲,涕泪横流。她用两只还完好的手抓着地板不断向家的方向爬,嘴里喊着“小勇,小勇”。昭昭刚走近一点,就看到秀婶的儿子黄勇被四角牛叼了出来。在秀婶一声比一声高的叫喊里,牛把不省人事的黄勇吞了进去。
秀婶死了,牛没有吃她的另一半,她的上半身就维持着爬行的姿势一动不动了。昭昭站在秀婶面前,费力将她拉进屋子里,将晾在屋子里的草席摊开,盖在了秀婶身上。
然后她又追着牛的而去,路上,很多村民从她身边匆忙跑走,婶子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叔伯拽着老母妻儿步履匆匆,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惊惧,对死亡的惊惧。
有人发动了运牛的大货车,组织村民挨个上了车,人群争先恐后,昭昭在推搡中摔倒,一双又一双的脚踩在她身上,她像一个皮球渐渐被踢出人群,意识也不清醒了。在昏昏沉沉中,她听到了一声哀鸣。
牛在哀鸣。
昭昭掉下两滴眼泪,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耳边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她又被扔到了山里。这次的地方离村子很远,她完全不熟悉,走了一会就迷路了。她一个小孩,在山里能活多久。不小心脚滑摔进山涧的狭缝里出不来,就这么被活活饿死了。
事情说完,屋里一片静默。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朱好好此前也没有听昭昭讲过详细的事情,虽然猜到一点,但没想到事实比她想的还要残忍,让她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
怪物、吃人,这两个带着恐怖色彩的词语再次出现在她的世界中,像是某种预兆。心跳加快,朱好好放在桌子底下的手紧紧交握,掌心被汗渍浸湿。
何媚摸了摸昭昭的脑袋,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作孽啊”。玉燕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看向张淮,果然见他的脸色带着了然,但他没解释什么,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平静,问:“你怎么确定你妈妈还活着的?”
尽管昭昭说的很坚定,但真要她解释,她也给不出什么证据,沉默半天说:“那只牛的叫声很像妈妈在哭。”
张淮盯着杯中茶水看了一会,依稀有了猜测,站起身,俯视着朱好好和昭昭,说:“明天早上去小牛村。”说罢,没给其他人发问的机会,转身离去。
玉燕自觉地担负起补充解释的责任,对朱好好说:“明天早上六点我去接你。可以的话,带几张防身的符纸,如果有趁手的武器也可以捎上,不要太大件。因为不知道会去几天,你最好和你妈妈说一声。”
朱好好无不点头,想起来问一句:“会很危险吗?”
玉燕笑着说:“别担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接下来的一天,朱好好心不在焉地干着活。计划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她终于能跟着张淮他们出去。林骏跪坐在地上,抬起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坐在椅子上的朱好好的表情,同时也和她背上的昭昭对上了视线。
为了谎言的真实性,朱好好确实和昭昭进行了交易,交易内容是,当朱好好帮助昭昭和妈妈团聚,她才能从朱好好的身上离开。
交易是在林骏的见证下完成的,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兰时不小心从地府放走的鬼会遇到好好,还要进行交易。
兰时本来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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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派去蹲守一只生前□□未成年继女未遂,被妻子发现后失手杀了母女的渣男的魂魄,他和昭昭是同一批进入黄泉的,可是因为昭昭突然的反抗,场面乱起来,兰时打错了地方,意外放走了昭昭。
因为这个意外,她自己也引起了鬼灯的怀疑,不得不蛰伏起来,眼看着渣男鬼进入忘川,懊悔不已,也不敢去和朱好好汇报,只能接着躲在黄泉上。
林骏也替兰时发愁。本来放错了鬼就放错了,只要在渣男鬼进六道轮回前再把他抓了就行,他们不说,朱好好也不知道有这茬。但谁能想到,这只错放的鬼居然再次和他们相遇了。他偷偷告诉兰时后,她吓得完全不敢回来了。
“小骏。”
听不出情绪的呼唤吓得林骏一个哆嗦,立马抬头,说:“在!”他竭力掩饰自己的慌张,但听到朱好好下一句话后,吓得又是一哆嗦——“兰时回来了吗?”
朱好好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毛笔,眯起眼睛,怀疑地上下打量明显有些心虚的林骏。
“没、没有。兰时去地府找鬼的时候,那只鬼已经喝了忘情水,在投入畜生道前不好找。”林骏说出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我记得,我的要求是,还没有喝下忘情水的鬼。”
朱好好的语气很淡,但林骏一下就听出了其中的威胁意味,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很小声地辩解道,“可是、去的时候,他就已经喝了啊……”
“哼。”朱好好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右手拿毛笔开始在空中写写画画,不一会,空中一道晦涩反复的符号被金光包裹一闪而现,林骏看到那个符号,魂体都吓透明了,下意识闭上眼睛,身体上果然传来撕裂般的痛感。他疼得喊了一声,幸好只持续了几秒钟,那种切割灵魂的感觉便消退了。
“小骏,你骗我。”朱好好却是不无委屈地说,“你和兰时一起骗我。”
这比刚才的疼痛还要钻心,林骏跪在地上用膝盖向前爬,把脑袋亲昵地靠在朱好好的膝盖上,着急地说:“没有,没有。好好你别生气,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朱好好没有动,许久后,才哑着声音说:“小骏,我总是很不安。”
猛地抬起头,眼前的女生已经比他们初次相见时长大了非常多,但脸上却还是当年那样,惶恐不安,仿佛站在悬崖边,风一吹,就要掉下万丈深渊。林骏飘起来,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挺巧的鼻子蹭了蹭,这是失去双手的他的独特的安慰方式,也是他和朱好好之间的信号。
“好好,我们会陪着你的,永远。”
朱好好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把兰时叫回来吧。”
“好。”
等林骏离开后,朱好好注视着手里的毛笔,眼底一片清明。她抬起手磨墨,屏息凝神,开始在黄纸上画符。
古来便有驭鬼之术。《史记》中有“五利将军衣羽衣受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意思是以前有个五利将军接受命令要为天子接引天神,于是他夜晚在家中祭祀,想要召请天神降临,可是天神没来而百鬼至,不过他能驱使这些鬼魅。
古人驭鬼分“呼名驭鬼”、“符箓驭鬼”、“器物驭鬼”,还有其他的属于各门秘法不外传。到了现代,地府管理更加规范,很多驭鬼术已经没有效力了,也就符箓驭鬼,经久不衰。
但是使用符箓驭鬼对符箓的要求很高,现在也很少有人能做到。或许是因为天生的阴阳眼,朱好好对于这种得心应手,甚至不需要怎么学,看过一遍后,就能完整地画出符咒,且能生效。
不过她驭鬼,不止靠符箓,更靠攻心。所有鬼在喝下忘情水之前,还能算人这个物种,有七情六欲,甚至比人更加浓烈、更加偏执,因此也更加好懂。朱好好似乎天生就有这个能力,就算没有符箓控制,也能让鬼死心塌地。
一张五雷符画完,朱好好吐出一口气,将其放在窗边晾干。抬头望明月,银盘之下,三两孤魂在无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多数是被强烈执念束缚的地缚鬼,也有因为各种原因而无法入地府的鬼,比如意外横死的鬼、客死他乡尸骨没能归故里的鬼或是自杀的鬼。
她的目光穿过窗外枝叶,落在灯下徘徊的鬼身上,咧开了嘴角。
人怎么会怕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