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这只初出茅庐的女鬼送到窗外枝桠茂密的树上后,朱好好放下了一直噙着微笑的嘴角,拿起窗台的一个破旧的铜质小铃铛,摇了一下,几息的时间,一只瘦弱矮小的断手男鬼就出现在了窗外。
“为什么都不在?”
“啊……都,都不在吗?我一直在按摩店守着,不太知道……”
朱好好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虚,冷哼一声,倒也没追问,说:“那只鬼,你教教她鬼的基本常识,三天后我要看到成果。”
断手鬼犹豫了一下,试图挣扎,说:“我得看着按摩店……”
“我会让别的鬼去。”朱好好看着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无奈又带着哀戚的笑,“小骏,你已经不想听我的话了吗?”
林骏吓得猛摇头,连声道:“我去我去,好好,对不起。”说罢,转头去找昭昭。
目送林骏离开后,朱好好让另一只鬼去守着按摩店,随后开始完善自己的计划。穷奇看着一切,总是会感慨朱好好蛊惑鬼心的能力真的很强,令人发指。
“你要怎么做?”它问。
朱好好自信地笑了笑,“不做什么,熬两天夜。”
玉燕像往常一样来到朱好好家楼下等她,可到了时间却迟迟不见人,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朱好好是一个很守时的人,就算有事耽搁了,也一定回信息提前说明。她家里只有一个眼盲的母亲,若是出了事,不想母亲担心,甚至不会声张,只会自己扛着,玉燕不禁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危险。
当机立断,她来到了朱好好家门口,敲了门。不一会,门后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应该是朱好好母亲的。
“阿姨,我是好好的同事,来接她一起去上班的。”玉燕扬声答道。
门很快打开,朱妈妈没有眼珠而黑洞洞的眼眶转向她的方向。没有眼睛的脸是诡异的,但朱妈妈的脸上一下泛起慈爱的笑容,打散了这份诡异。她招手将玉燕迎进门,“快进来。还是第一次有好好的朋友上门。哎呀,阿姨这样是不是吓到你了。”说罢,她赶紧从口袋里拿出墨镜戴上。
玉燕赶忙说:“不会的,您不忙,好好呢?”
“好好还在睡觉,你坐会,我去叫她。”
这可不行,万一朱好好真的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的事,可能让朱妈妈也被波及。玉燕扶住朱妈妈,说:“我去吧,好好的房间是右边那间吗?”
“不是,是左边那个。那……娃儿,你叫什么?”
玉燕听到称呼愣了一下,笑着说:“我叫玉燕。玉石的玉,燕子的燕。”
“燕儿啊,那麻烦你去叫好好起床,阿姨给你们做早饭。”
玉燕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朱妈妈自顾自地往厨房走了。她想了想,摊开掌心,一只深蓝色的、软绵绵的虫子慢慢地从袖口爬出来,抬起上半身,似乎在看自己的主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虫子肥软的身子,用晦涩的苗话小小声地说:“阿魂,你在这帮我看着朱家阿妈,出事了要喊我来。”她把手放到桌子上,迷魂蛊阿魂就慢吞吞地爬到桌面上不动了。玉燕知道,它正盯着朱妈妈,便放心进房间找朱好好。
“好好,好好。”玉燕在门外敲了好几下,始终无人应答,便直接推门进去。一看到屋内的景象就皱起了眉。
朱好好双眼紧闭地躺在床上,面上满是痛苦之色。一双青白色的细细的手掐在她的脖子上,用力勒着她的脖子,压榨她能吸入的空气,以至于她用双手抓在那只鬼手臂上,面部因为缺氧而呈现出紫色。
玉燕关上门,快步上前,一手脱下右手腕上的金绿色镯子,对准鬼手臂甩出去。那镯子在空中舒展开来,变作一条金绿色的小蛇,镯子表面的的花纹变作小蛇身上鳞次栉比的鳞片。
“阿蛇,咬那只鬼。”玉燕用苗语轻喝。
那小蛇瞬间张开嘴,尖利的两颗牙齿用力咬进那只鬼的手臂。一瞬间,屋内便响起了凄厉的喊叫,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啊——”
朱好好也在这要震破耳膜的尖叫中从厄梦中惊醒,立马捂着耳朵,痛苦地呻吟着。
玉燕一步上前,将朱好好从床上拉起来,这才看清缠着她的鬼的样貌。
竟是个小女鬼,看外貌生前不过七八岁,骨瘦嶙峋,脸上堪堪挂着肉,衬得一双眼睛极大,黑洞洞的,冒着寒气。此时因为疼痛,她张着嘴尖叫,看向玉燕的眼神淬了毒一般,身体却依旧趴在朱好好身上。
小女鬼紧贴着朱好好,阴气一股股地往她身体里跑,不一会,玉燕便感觉怀里的身体在止不住地打颤。再这样下去,小女鬼还没怎么样,朱好好就要因为阴气入体危险了。玉燕只能先将小蛇唤回来,警惕地盯着面部扭曲的女鬼。
小蛇回到玉燕手腕上,再次变回一个镯子,小女鬼的声音便弱了下来,但玉燕警惕的反击并没有到来。女鬼只是狠狠盯着她,双手依旧牢牢地抓住朱好好的衣服。
“玉燕……”
朱好好清醒过来,但因为阴气入体太多,她的脸色惨白,声音也打着颤,一只手抓住玉燕的衣服,无助道:“我差点被掐死了……”视线清晰后,一张朝她凶恶地呲着牙地鬼脸占据了全部视线,她这才看到自己的怀里多了一只鬼。只愣了一秒,她就慌乱地试图往玉燕身后爬,一只手拼命扒着鬼,想要将她扯下来,嘴里还在胡乱喊“救命”。
玉燕制住她的动作,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臂,安慰道:“有我在,她不敢害你。只是这鬼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放开你,但也没有再伤害你。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店里。”
朱好好讷讷点头,借着玉燕的力起来,稍微一撇头就能看到缠着她的鬼正冲她龇牙,立马把头扭到另一边,进厕所洗漱。玉燕来到客厅收回迷魂蛊,和已经准备好早餐的朱妈妈客套几句,等朱好好洗漱完,两人拿了朱妈妈硬塞来的早饭,匆匆离开。
路上,朱好好给玉燕讲了这几天觉得不对劲的事情。
“应该是两天前,我就常能听到鬼哭声,小孩子的声音。但这种事我都习惯了,而且我房里有从一老道士那求来的辟邪符,寻常鬼进不来,只是听到声音,我也就没管。但是我又开始做梦了,梦里迷迷蒙蒙的,似乎有一场大雾,雾里有一个东西,很可怕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一看到那雾就感到害怕了。
因为这梦,我常半夜惊醒,连着两天都没睡好。直到昨天晚上,我虽然害怕再做那个梦,但太困了,没熬住就睡了。这次的梦不一样,只记得是一个村子,村子里具体发生什么就记不清了,后来就感觉自己被死死地缠住,快要窒息。”
玉燕看到她眼底的青黑,想到她这两天确实精神状态不好,又听她的描述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果然,一来到店里,正靠着门框吸烟的何媚,一看到朱好好就掐灭了烟,走近瞅了她和那只鬼好几眼,最后说:“你怎么和鬼做交易了?”
朱好好一脸迷茫,“什么交易?”
何媚好笑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交易内容你不知道吗?”
朱好好努力回想,奈何脑中一片混沌,面色难看地摇了摇头。
“这只鬼是因为交易才缠着好好不放的吗?有没有办法让她先离开好好吗?”玉燕问。那只小女鬼现在正抱着朱好好的一只手臂,戒备地盯着每一个人。
何媚抱臂,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向朱好好确认道:“你确实不记得交易的内容了吗?”
朱好好咬着下唇,不甘心地又想了下,最后还是摇头。
“那就难办了。”何媚站直身体,“鬼本来就是执念极重的物种,又签了契约,只要这桩交易不完成,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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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也不会走,或许也离不开。”
看着面前两张愁苦的脸,何媚轻笑一声,同时拍了两人的肩膀一下,安抚道:“虽然她离不开,但是在交易完成前,她不会伤害你。张淮估摸着这两天就回来了,届时让他再看看。好好你呢,就好好想想到底和鬼做了什么交易。”
朱好好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玉燕听了何媚的话却是松了口气,她向来很相信何媚。
“媚姐都这么说了,你先别担心好好。你刚才阴气入体,我带你去找老金看看。”
金叵罗为朱好好泡一杯洞冥草茶,看着她喝完,说:“不太严重,晚上再喝一次就行。”
朱好好向他道了谢,余光看到院中央,在一盘一盘晒草药的竹簸箕间突兀地放了一盆青色的瓷花盆,盆里栽着三两个圆圆胖胖,像是蒜的植物,其上正冒着嫩绿的芽。
“这是水仙吗?”朱好好猜测道。
“啊,那个,是水仙。”
“我能看看吗?”
金叵罗为难起来,支吾道:“这个……这不是我养的,它的主人有点凶,你最好别碰了。”
朱好好只是随口一提,却看到金叵罗这个反应,原本无所谓,现在反而提起了兴趣。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她也不能非要往上凑,只是多看了几眼。
如何媚所说,那女鬼确实没有伤害朱好好,只是整天或是抱着她的手臂,或是趴在她身上,或是抓着她的衣服紧紧跟在身后,两眼无神地盯着地面看,也不说话,谁问都不开口,还会朝问话的人做鬼脸。保持这个状态三天后,张淮终于回到店里。
他回来的时候带着朱好好曾经见过一次的四耳猴子,这次不是抱在怀里,那猴子一蹦一蹦地跟在他身边,眼睛不安分地滴溜溜转。他是傍晚要闭店的时候回来,见没有客人,空荡荡的大堂里,自家员工围坐了一桌,不着调地开口说:“都在呢?这表情,咱们终于要破产了吗?”
栾巴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端起自己的茶碗回他的厨房呆着了。
何媚“卡擦卡擦”地磕着瓜子,瓜子壳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堆成一个小山。她又吐出一片瓜子皮,对着张淮朝朱好好努努嘴。
张淮早注意到自己的店里多了一只鬼,不过没细看。这时顺着何媚的动作,朝朱好好看去,当即“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那只鬼许久。
“怎,怎么了……”朱好好气弱地说。
“还真巧,这小鬼是地府最近丢的一只,怎么缠上你了?”
朱好好心里咯噔一下,她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偷听到的张淮和鬼灯之间的谈话。她完全没将昭昭和逃跑的女鬼联系起来,主要是因为昭昭太弱了,谁能想到她真能从资深鬼差的手里逃出来。
她表情迷茫,瞟了一眼肩膀上的鬼,将之前对玉燕说的,又重复了一遍。
“想不起来交易内容?”张淮问,一边拽住想要逃跑的四耳猴子,扔给金叵罗,示意他带走,自己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
得到迟疑的肯定答复后,他将目光放在了小鬼身上,微笑着问:“你是昭昭?”
小女鬼似乎没想到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将目光看向除了朱好好以外的人,轻轻点了点头。
“家住黔北小牛村,死于甲辰年六月初十,被困于山涧饿死的,对吗?”
昭昭睁大了眼睛,用力点了下头,偷偷瞄了一眼朱好好,见她脸上露出惊讶之色。朱好好问张淮:“老板,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张淮意味深长地看了朱好好一眼,看得她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可他却没说什么,接着问昭昭:“你们村子出了什么事?”
见他连这件事都知道,昭昭更加相信好好姐姐所说的,这个人真的是很厉害的人。她终于肯开口,说起了她死前,在小牛村看到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