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闻言，用贼溜溜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你能出多少钱？”
那常年饱尽风霜满是干巴巴皱纹的脸上满是算计。
亚斯心里泛起一股心疼。
尽管这个时候的云听染还小，很小，但他知道她是能听懂的。
他深吸口气，取下了自己衣服上的胸针。
“这枚胸针拿去卖了，可以让你下辈子不愁吃喝。”
在他眼里很普通的一个装饰品，确实是普通人眼里的一笔巨款。
可是云听染，她是无价的……
现在却不得不拿这样一个比不上她万分之一的小东西来换她。
“这个？”
大胡子贪婪的看了几眼。
然后伸出手接过了亚斯手中的那枚胸针。
或许他不识货，但黄金和宝石，却也是肉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
亚斯见他用牙齿去咬那枚胸针，拿下来时还拉着丝，嫌恶的皱了皱眉。
“就这个……可不够。”
他收起胸针，眼神意有所指的又看向了亚斯身上的其他东西。
比如，他手上的手表，又比如，他手上的戒指，再比如，他身上那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外套。
又或者，是亚斯全身上下所有的东西，他都想要。
他的意思很明显，可亚斯冷笑，却并不打算再给他。
“太过贪心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我倒是不介意让我的人给你更多金银珠宝，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福气享受了。”
他突然来到这个地方，实际上根本就联系不上所谓的自己人，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那个贵族身份。
之所以这样恐吓他，只是不想将更多的东西给这个恶心的老男人而已。
他那样对云听染，如果可以的话，亚斯更想马上就杀了他。
“说……说笑的，你看你个年轻人还放在心上了。”
“人你带走吧，这个胸针，可就是我的了！”
到底还是有眼色的。
虽然亚斯现在只身一人，身边没有任何奴隶。
可这样一看就是贵族的人，他当然不会得罪。
毕竟这样的时代，贵族和贫民之间的差距，是碾压性的存在。
“父亲把我卖给你了吗？”
亚斯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不哭也不闹，只是问了他这么一句话，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的身躯僵了僵，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
在她亮晶晶的眼神下，只僵硬的摇了摇头。
“没有。”
他抱着她往反方向走，试图否定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她被他抱在怀里，只是回头看了眼那个老男人笑眯眯咬着胸针的模样，就落寞回了头。
“我听见了，你给了他很多钱。
小姑娘声音甜甜的，却带着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
他的脚步顿了下来，抱着她的手臂莫名缩了缩。
“你怕我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
“那我要带你走，你愿意吗？”
这个时候走得尚且不远。
他们站的地方，刚好就可以看见她母亲蹲在河边洗衣服的背影。
她被卖了，她母亲该是知道的。
但她格外的冷漠，冷漠到云听染好像不是她生的孩子。
他看见小姑娘望向那个女人所在的方向，卷翘的睫毛颤栗，惹人心疼。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就陪你留在这里好不好？”
他心疼了，所以语气都是小心翼翼了，带着讨好的意味。
“你会打我吗？”
小姑娘突然回头，眼眶有些湿润。
他看了看她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突然哽咽了。
半晌后，咽下眼泪摇了摇头。
“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要带她去哪儿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好像不是现实，好像是个梦，又好像只是个并不牢固的幻想，随时都会破碎。
“饿不饿？先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小姑娘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小小的身躯瘦弱得只剩下了骨头。
他垂眸，抱着她往山下走，步伐越来越快。
走了很远后，怀里的小姑娘突然戳了戳他的肩。
“叔叔，你刚才，是为了保护我吗？”
直到现在，他裸露的皮肤都是泛红的。
很难想象，如果那盆开水淋在她身上，她会有多痛。
他觉得，从出生就没有被爱过的小姑娘，一定会很缺乏安全感，所以在她好奇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是。”
是，他说是。
这也是她第一次有被保护的感觉。
如果这是另一个平行世界。
那么他希望，在这个平行世界里，长大以后的云听染，回忆起过去的时候，不再都是殴打和谩骂。
“谢谢你。”
那天，他抱着她下山，带着她吃了出生以来唯一的一顿饱饭。
买了药给她包扎了伤口，给她穿上了漂亮的裙子，扎了一个俏皮的小辫子。
原来，脏兮兮的小脸下藏着的，是那样可爱惹人怜惜的一张脸。
那么，那些恶魔又是怎样无数次残忍的对她下手的呢。
他希望时间长一点，再长一点，但是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画面转移，他又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打她！打她！小怪物！！啊啊啊！这小怪物咬人了！快救救我！”
“呜呜呜呜那蛇会咬人！快把那蛇也打死！小怪物！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那是一块干枯的土地上。
周围是几个皮肤黑黑的小少年。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全身上下裹着黑布的小姑娘。
他们捡起地上一块又一块干硬的泥土朝她身上扔去。
小姑娘也不示弱，一言不发行为却十分狠辣。
对着那几人又踢又咬，肩头的小蛇也不示弱，呲呲警告着众人。
人多就是好啊，不多时，她就落了下风。
“啊！！！快拿石头来，把这蛇砸死！这蛇有没有毒啊！我刚刚被它咬了！”
她被那些人推倒在地上。
他们抓住了她的小蛇，试图砸死它。
她无助的挣扎着，露出的那一双眼睛浮现出了极大的恨意。
几乎是反应过来的一瞬间，亚斯就冲了过去。
在那些棍子和石头往云听染身上砸的时候，他跪在地上护住了她。
然后在她惊讶的眼神下将她拉了起来。
“你的小蛇没事，别担心。”
他知道，因为性格和被排挤的原因。
云听染从小到大，其实都是没有朋友的。
陪伴她的，一直都是些小动物，和常年缠绕在她手臂的毒蛇。
而这个时候的云听染，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高些了。
原来，他又见到了不同年龄的云听染。
这个时候，应该有六七岁了吧。
欺负她的那些人见状还试探性的上前，想继续欺负她。
可被亚斯挡着，却又踌躇的不敢多造次。
成年人和小少年的差距不仅是身高，还有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他们那因为常年吃不饱饭的瘦弱身体，在面对亚斯时，显得不堪一击。
在云听染还愣愣的，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看向了那几个小少年。
同看云听染时眼底的温柔不一样，他在看向这些人时，冰冷的眼神像是能杀人的刀子。
“给她道歉。”
“？？？？！”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明显弥漫着不服气。
但他没说话，只是将其中的一个少年提了起来，再狠狠的摔了下去。
他没有欺负小孩子的癖好，可是他看见他们围在一起欺负她了。
实际上，他已经尽量收力了，不然此时这个小男孩就不是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而是当场窒息了。
“你！你……你……”
“再说一遍，道歉。”
剩下的几个小男孩瑟缩着身子，转溜着眼珠子就想逃走。
可他们又哪里糊弄得过亚斯呢，没过多久，地上就跪了一排少年。
他们抽咽着，嘴里不住的说着道歉的话。
可云听染的眼神，却始终落在亚斯身上。
亚斯只以为她是不满意，毕竟小姑娘从来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道歉在云听染的世界里，从来都是没用的东西，她更喜欢看得见的折磨。
“如果你不开心的话，他们怎么欺负你的，你就怎么欺负回去，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反抗。”
于是他蹲下身，宠溺的看着她。
这样近的距离，他只见她眼睫毛一眨一眨的。
她的眼睛真好看啊，他想。
没过多久，小姑娘拿着一根棍子，将那些小少年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那条小蛇也毫不示弱，每个人都去咬了一口，颇有点仗势欺人的意味。
直到将人都收拾完后，她扔下棍子，走到了他面前。
“叔叔。”
叫了他一声叔叔。
亚斯僵住了。
他不知道，云听染是还记得他，还是……只是礼貌性的这样叫。
见他不说话，小姑娘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叔叔，你之前为什么突然消失了啊？”
她还记得他。
巨大的惊喜在脑海炸开，让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原来，她记得上一个年龄段和他的相遇，所以刚才才会那样看着他。
片刻的寂静后，他扯着嘴唇笑了笑，而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没有躲。
“原来，你还记得我。”
“记得，我知道你在保护我。”
小姑娘乖乖的点了点头。
在面对他的时候，好像收起了尖利的爪牙，像一只乖巧的猫儿。
他红了眼，这才意识到，他见到的是不同年龄段的云听染，但她都记得他。
而他，一直都是刚来时的样子，就比如，他的胸针之前给了云听染的父亲，现在就没有了。
再比如，他外套上镶嵌的一颗宝石，上一次被他抠下来卖了，给云听染买裙子。
现在，也没有了。
他难得的笑了，只希望这个梦持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染染。”
“？什么？”
她像是不知道，亚斯嘴里叫的就是她。
所以眼神迷茫。
“你知道你叫什么吗？知道你的名字吗？”
干枯的土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半蹲在她身前，奢侈的装扮看起来和这个充满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没有名字。”
几乎是瞬间，她这样回答他。
从小到大在她的记忆里，她是沒有名字的，但她又好像有很多名字，例如小怪物……小变态……小贱人。
“你叫云听染。”
“云听染……”
她低低跟读着这三个字，嗓温和、甜腻。
看起来懵懂又无害。
“你给我取的名字吗？”
“不是……”
他也不知道是谁给她取的名字。
所以落寞垂眸，失意于没有出现在她的前半生。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她也聪明的没有再追问。
……她想，她也要有自己的名字了吗？
那天，他又和上一次一样，看着他越发瘦弱的身躯，带她去吃了一顿饱饭。
因为不知道自己能在在这里陪她多久，所以他没带她走多远。
而是跟着她走遍了周围大大小小的路。
这个年龄，她已经被卖了很多次了，现在在新的买家里，他们对她很不好。
他恨他们。
“叔叔，你还会突然消失吗？”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让他不忍心说出真相。
只能僵硬的引开了话题。
晚上的时候，他带着她在草原上看满天的繁星，然后，他再一次消失了。
“小骚货！小东西！原来你长得这么纯！”
“长的就是一副勾引人的样子，为什么不让我碰！来！让叔叔好好疼疼你！你会上瘾的哈哈哈哈哈！”
“啧，只可惜还没有发育好，不过老子就好这口！”
第三次见她，是在一个低矮的山洞里。
她常年包裹在身上的黑布被扯下随意扔在了一旁。
露出了那张让人惊心动魄的脸，贴身的衣服也被撕碎大块，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一个连头发都快没有了的老男人，光着上身，猥琐的将她按在地上，想要动手动脚。
“别躲啊！让老头子好好疼疼你！真香啊！真是香！真是软！”
亚斯听到声音跑进山洞的时候，清清楚楚的看到了小姑娘眼底的恨和厌恶。
然后，在他都还没来得及跑上前时，一把劣质的刀被她拿在手中，插入了那个男人的后背。
那个老男人惊恐的睁着眼睛，却只见她诡异的笑了笑。
而后，又仿佛是还不解恨一般，将刀往里插，再插。
亚斯往里走，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恨意遍布了全身。
他从来不知道，以前的她，还发生过这样的事，而这个时候，云听染也就十岁、十一岁左右的样子。
云听染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半蹲在她身前了。
那个老男人恶心的身体压在她身上，他大力将那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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甩了出去。
“染染……”
他的声音在发颤，在害怕。
她眼睫颤了颤，在发现他的那瞬间，眼底的恨意被迷茫代替。
正当他颤抖着手将衣服往她身上盖时，小姑娘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好像很害怕，所以心跳很快，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是啊，她该害怕的，她才这么小。
“叔叔……”
云听染从小没有感受过爱，却唯独记得亚斯。
虽然每次和他见面，他总是会很快的失踪，可过不了多久，在自己有危险时，他还是会出现的。
“是他先欺负我，我才杀他的……”
她害怕亚斯也会像其他人那样，对她露出厌恶的神情，觉得她是个不合群的小怪物。
她不是……
“叔叔知道，是他该死。”
他哽咽着，抱着小姑娘慢慢起身，从那个人的尸体上踩了过去。
在这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幻境里，他见到了不同年龄的云听染。
在她被打的时候，他出现了。
在她被自己父亲泼开水的时候，他挡住了。
在她被扔进水里的时候，他将她救了起来。
在她饿晕过去的时候，他给了她一个面包，不是黑面包，是面包。
在她被关进黑暗地窖里的时候，他将她抱了出来。
在她被卖的时候，他带着她离开了。
他以为，他会一直困在她的过去，可是……
“叔叔，你在想什么？”
身旁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火光映在她脸上，格外明亮好看。
他却低头沉默着，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在她的过去穿了十几次，早已变得有些狼狈了，全然没有第一次那样矜冷高贵。
例如脸上的胡茬，例如沾染了泥土的衣服，再例如，身上那越来越少的饰品。
他想，他要说什么呢，说预感到自己，可能要离开了吗？
“染染。”
“嗯？”
“我可能……要走了。”
“……要走了吗？你要去哪儿啊？”
这次走了……什么时候又回来呢，不知不觉中，她对亚斯有了依赖。
所以在他说要走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害怕，下意识的想要留住他。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
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可当他看到小姑娘落寞的眼神后，硬生生转了话语。
“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
小姑娘垂头默了默，过了好久抬头看他。
他听见她说。
“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我会很听话的……”
“我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昏暗灯光下的他这一刻其实悄悄红了眼眶。
他不想骗她，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只是乖巧的坐着，神情紧张。
过了很久之后，小姑娘咬牙凑了过去，离他很近，所以看到他哭了。
她慌了，不安浮上心头。
“是不方便吗？那，那我不去了，我等着你回来。”
“叔叔，你还是会回来找我的，对吧？”
他脸色煞白，听到身旁那略显难过的声音，心揪了起来。
可是染染，这是我们最后的告别了。
今晚过后，你会回到以后，而我，会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讲，可是……却连好好告别都不能。
内心极度酸涩，痛得难以喘息。
他终是舍不得让小姑娘一个人不安惶恐，于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带你一起去，明天，我们一起离开。”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但听到这话还是开心的点了点头。
笨拙的用袖子给他擦着眼角的泪。
“好。”
“染染，今晚……是最后的告别了。”
已经很晚了，借着火光往外看去，能看见漫天的白雪。
他想让她早点休息，她却很兴奋，拉着他问各种各样的事。
“叔叔，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啊？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吗？”
“那个地方是你的家吗？你每次消失，是不是就是回家了？叔叔，那个地方漂亮吗？和这里是一样的吗？”
小姑娘很兴奋，他感觉到了。
大概是第一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又大概是，觉得自己要永远离开这个不好的地方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多想永远被困在她的过去。
可现实是，他有预感自己要永远的消失了。
“嗯，快睡。”
“等你睡醒了，我再告诉你。”
或许是没有想到亚斯会骗自己。
她很开心，蹦蹦跳跳去到床边，将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这是他们临时的住所，山里的一间破败小木屋。
经过亚斯的缝缝补补，在这寒冷的冬天，好歹是有了几分温馨的味道。
云听染觉得这里像家，比她以往的每一个家都像家。
“外面下了好大的雪，明天早上起来，路会不会不好走啊。”
小姑娘捂在被子里，小脸被火盆烤的红扑扑的，望着窗外的大雪，语气有些担忧。
亚斯将床头的香点上，听闻她的话，偏头看向了窗外。
“不会……我可以背着染染下山的。”
想起来，他好像没背过小姑娘几次。
如果明天早上他还在的话，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应该会很难忘吧。
如果可以的话，走累了他们还可以停下来歇歇，在山洞里烧个柴火，暖暖手。
可惜，世事常难遂人愿。
床头的香弥漫得很快，小姑娘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柴火很快烧完了，慢慢的熄了下去，屋内顿时只剩下了淡淡的落雪声。
他摸了摸食指的戒指，踌躇着走到床边，蹲在了小姑娘面前。
“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希望你明天早上醒来，不是在这个小木屋里，而是……回到了以后。”
如果醒来还在这个地方的话，她会孤零零的
可是以后不一样，会有很多人爱她的。
“对不起……”
不管她能不能听到，他都想再说一句对不起。
身体逐渐消散之际，他再次将那枚戒指戴在了她的手上。
他以为，这一次总会戴稳的。
可这个时候的她太小也太瘦了。
在他消散之后翻了个身，戒指便无声的滚落在了火堆旁。
有缘无份的人，再怎么样努力，都是会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