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眠没说话,她又想跳过这个话题,聊别的了。
偏偏季衍知道她的德行,再借着醉酒,更大胆了些,重复了一遍,“绵羊,不愿意说么?”
再退步,恐怕这辈子他们的关系只能止步于此了。
季衍是一个随缘的人,但他此刻认为缘分就是要靠自己抓住的。
“季衍,推衍的衍吗?”鹿眠转而问。
季衍:“嗯。”
酒喝多了易胀气,他减少肢体动作,静静地坐着,听【绵羊】的声音,努力记住她的嗓调。
“好叭,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反正全世界和我同名的人多了去,我账号又没实名,你就算想查也查不到我。”
鹿眠压低调子,手机通话界面发散出淡淡的光亮打在她的脸上,素白的皮肤上的小绒毛覆上了一层光影。
她对着听筒轻轻说:“很高兴认识你,季衍,我是鹿眠。”
静了片刻。
季衍没有立刻回应,指腹抵在玉佩表面刮蹭了几圈,仿佛将字句拆开斟酌。
漆黑的夜中瞧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他微抿薄唇,说:“陆绵,伍陆柒的陆?绵羊的绵?”
鹿眠纠正,“不对,是麋鹿的鹿,长眠的眠。”
季衍当即说:“鹿眠,挺不错的名字,绵羊这个称呼倒是挺称你。”
“喂!季衍,你到底醉没醉啊,你不会是专门来讹我的吧。”
鹿眠一会儿听声觉得季衍在说醉话,一会儿又觉得他吐字清晰,压根没醉,真想透过屏幕看看那边的人到底醉了没有。
语音电话未挂,她惦记上打视频瞧季衍的模样了。
毕竟她对季衍朋友描述的那双眸子充满好奇。
“骗你,你会怎样?”季衍抬手向后扶了一把额前飘扬的碎发,轮廓分明的眉骨露出来。
木窗没关,风钻进来吹得须发不听使唤地乱飘,发丝再在眼前来回飘几下,他大抵会忍不住吐出来。
鹿眠悄悄掀开被子的一角,新鲜的空气闯进被窝,终于换上了口气。
她浅笑起来,“骗我,我就把你删了,然后跑路,找下一个对象!嘿嘿,没想到吧!”
“是扔掉我的意思?”季衍警铃大作,清醒了少许,目光沉敛定在玉佩上,恨不得将玉佩盯出个洞看看里面的构造。
他又说:“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鹿眠莫名萌生出逗逗季衍的想法,抱着手机翻身,一字一顿道:“算你吃亏!”
“呆绵羊……”这道嗓音极其轻,轻到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却又因无可奈何而放手,任由它飘走。
季衍消声。
鹿眠噗嗤笑出声,笑声有些大,她后知后觉地赶紧捂住唇,回答从指缝中泄出:
“哎呀,你别不禁吓呀!我们呢现在暂时算恋人?应该算是恋人的吧,但又好像不是那么的正式,按古话叫做野鸳鸯?”
“反正呢,我要是在现实世界遇到了良人,一定会跟你说,然后和你结束这段关系。”
“我这个人道德感高,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当小三哒!”
话落,季衍鸦黑的长睫抖颤了几下,垂侧的眸染了三分落寞。
他今夜不知嗯了多少声,这时他喉底又溢出一声“嗯”。
“你要睡了吗?听你的声音好像很累的样子?”鹿眠并不认为她说错了话。
她真的……真的对爱情不抱有任何幻想。
除了画笔下虚构的故事,她就没见过完美的爱情。
季衍回:“没。”
鹿眠:“那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和我说话呀,我感觉你今天话很少。”
话让她说完了,季衍能说什么,他什么都说不了。
他回:“喝的略多。难受。”
鹿眠才不会知晓季衍说的断句是两句话,各有各的意思。
在季衍这儿,喝得多和难受的意思各站一边。
她人怪好的,关心人一套一套的,“季衍,你喝蜂蜜水了吗?润润嗓子,看看能不能好受一点。”
“没有蜂蜜。”季衍不想动。
鹿眠:“绿豆、乌梅、橘皮呢?”
季衍:“没有。”
鹿眠切换出去通话界面,点开淘宝刷起了天然蜂蜜的购买链接,还不忘问上一句:“你家在哪儿?”
“不必。”季衍事事有回应,句句让人猜不透他。
鹿眠:“你别误会哈,我就想给你买点儿蜂蜜,你家里人不关心你吗?没事,我给你送点温暖。”
季衍琢磨不透鹿眠,问:“既然是聊聊的关系,你关心我作甚?”
放眼整个京城,单凭长相,排不上第一也能排个第二。
再论身世、才华、武艺,他也是数一数二。
爱慕他的女子不计其数,如今算是尝到闭门羹的滋味。
怎么还生气了?
鹿眠眨动眼睛,转了一圈,猜测季衍定是寂寞孤单冷,缺温暖所致。
她懂,她怎么会不懂这种感觉,她最懂了。
她顺着季衍说:
“我们呢,除了不见面,和别的男女谈情说爱没两样吖。”
“再说了,你是我唯一的隔屏恋人,我先前还没和别的男人谈过呢。”
季衍好受了点。
头晕着,逻辑差了十万八千里,顾不上去纠鹿眠口中令人费解的话术。
他说出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刚还计较着鹿眠玩他,现在又计较起其他。
“没两样?据我所知,男女间谈情说爱,会亲吻。你让我吻哪里,吻这坨冰凉的玩意儿?”
鹿眠没想到季衍会如此直白,她被口水呛到了,对着手机听筒大咳了一番,缓过来她彻底从被窝里出来。
劣质窗帘比不上北城住所处的,天微亮便会透进来光,瞧天色,六七点是有了。
手机屏幕上方显示已通话两小时五十九分,鹿眠刚看时间,时间便跳成了三小时。
有说那么久吗,天都亮了。
听筒传来季衍的催促,“说话。”
“我又没拦着你,你吻便是,你把它亲褪色我都没意见。”鹿眠开灯,把平板塞回行李箱里,又说,“对了,季衍你什么时候给我一张你眼睛的图片呗,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不给。”季衍否决的很快。
鹿眠闹起了脾气,“你好小气,不给就不给,我才不稀罕呢!”
季衍揉了揉太阳穴,他这边的天同样飘着鱼鳞云,可见天光,聊太久了,该歇下了。
他拿鹿眠没办法,妥协道:“喊阿敛。”
行李箱被拉起来直放在地板上,鹿眠拍拍手上的灰,说:“什么意思?”
季衍:“就给你。”
一句话说完不就完事了,还要拆成两句,多费口舌啊。
鹿眠抱怨的话没直说出来,按季衍的要求喊,“阿敛。”
喊完,鹿眠觉得怪怪的,补了一句:“不应该是阿衍吗?我听错了?”
“敛是衍的反义。”季衍耐心解释。
鹿眠理解,“敛之不会是你的小名吧,那你的父母应该对你很好。”
大部分人的小名都是偏可爱、亲昵的。
一般能想到用小名压压大名的人家,首先家里长辈疼爱其子,其次长辈得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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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证实鹿眠的推测没错,季衍家里的条件应当是不差的。
亏她还担心他寂寞孤单冷,恐怕冷的只有她自己。
“还行。”季衍说,“作为交换,我要你的画像或小图,过几日,一手交我的图像一手交你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搞不正当的交易。
看意思是画的也行,这个可以给,鹿眠画过不少自己的自画像,回北城随便找一张发过去就完事了,反正她的自画像画的挺抽象,总不至于凭自画像人肉她。
可怎么想都不划算,想通怎么回事后,鹿眠抱怨道:“季衍,你讹我?你不是说喊你阿敛就给我嘛,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季衍反问:“天亮了,绵羊,还要我讲故事么?”
他他他,还拿讲故事那茬威胁起她来了?
柿子专挑软的捏,捏的好、捏的妙、捏的呱呱叫!
“今天不听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呢,下次记得把你的图像和故事打包一块儿发我。”鹿眠要赶回去的航班,在飞机上凑合眯几个小时,随便说了几句,便结束了对话。
她服了自己,兴奋会发病,烦躁也会发病,情绪割裂到她快认为自己有双重人格了。
顾星尧的左臂仍缠着绷带,他起了个大早,鹿眠踩着拖鞋从卧室出来洗漱,他刚买回来早点。
他朝鹿眠露出一个干净清冽的笑,“姐,我今天起得早,买到了你爱吃的甜豆花。”
今天周天,顾星尧下午要去学校报道,鹿眠没让他送她去机场,并且委托大舅鹿宏远跑一趟送顾星尧去学校。
姐弟俩吃甜豆花的速度非常慢,吃到下面那层豆花,豆花都已经放凉了。
打的车到了楼下,鹿眠拖着行李箱下楼。
顾星尧左臂还打着石膏,帮不上忙,跟着鹿眠到了楼下。
行李箱被滴滴司机塞进后备箱,“啪”一声,后备箱合上。
鹿眠上车,朝顾星尧挥手,“星尧,那暑假见咯,记得提前几天告诉我你放假的时间,到时候我问问冉姐她飞不飞云江,她没有云江的航班的话,我来云江接你去北城。”
“好!暑假见,姐,路上注意安全。”顾星尧不舍地看着白色的滴滴快车,车子启动没多久,拐了个弯儿,消失在眼前。
顾星尧上楼打扫完卫生,给鹿宏远打电话,让大舅下午晚点儿来接他去学校。
他打了个车,拿了钥匙出门,回溪源村的老家。
路上,鹿眠突然给他发消息,吓得他不轻。
【鹿眠】:老弟,忘记跟你说了,我给表弟表妹一人包了一个一千块红包,在我房间的床头柜上放着,你记得替我拿给大舅。
【顾星尧】:好的,姐,你到北城后跟我说一声。
汽车驶出小镇往偏僻的村庄里行驶,村的位置偏僻,难打车,顾星尧在车上特地和司机说好,他加钱坐一个往返。
司机跑单程亏,笑着答应了他,一路上热情地和顾星尧聊天。
车子驶入溪源村,顾星尧靠着靠背看外面的路,忧心忡忡。
司机笑问:“小伙子,看你样子是还在读高中的年纪吧,高几了?”
顾星尧回神,礼貌说:“阿叔,我高二了。”
“哦哦。”司机说,“我女儿初三,想从乡下的中学考去云江一中,也不知道她考不考得上嘞,她着急得晚上睡不着觉,你们现在的娃儿读书压力太大了。”
“阿叔,让小妹放平心态,云江一中不难考。”顾星尧说了一句,看到熟悉的大榕树,榕树背后那户是老家。
他拍拍前排靠椅,“阿叔,我在这里下,你等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