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夏至而行的季节,白昼被一寸寸拉长。用过晚饭后,太阳沉入西山背后,天色仍透着灰青的余韵,不肯暗透。
蒋婧收到哥哥已到的消息,便向长辈们道了别,由当班的护院在几步之外送她过去。
待小姐与少爷汇合,完成安全交接的确认,护院领班垂手躬身,颔首离去。
停车道宽而长,库里南停在离门最近的地方。
蒋怀谦捧着一束绮丽的粉调玫瑰,直挺挺地立在车前,身姿有松下之清朗风致,正含笑望着她走来。
在他的目光里,一步又一步,忽然在感知中被拉得漫长。
心没有跳得很急,只是每一次回响都格外清晰。
她蓦然惊觉,自己似乎从未以这样的心境走近过他。了然他的倾慕,于是生出些许被取悦的傲意。
蒋怀谦作为哥哥,从前也不是没有送过她花。可是作为一个男人,这却是第一次。
目的明确,没有半点含糊其辞。
送一个女孩花束,是浪漫表意的开端。因为花除了静观欣赏与博取欢心,并无太多实用价值。愿意在这样郑重其事的事情上花心思的人,不过是为了呈递一份情意。
蒋婧走到他面前,接过那束花,抱在怀里低头嗅了嗅。清新的花香涌上来,让她心底微微荡漾。
“突然送我花,是做什么呀?”她抱着花掩住半张小脸,只露出一双黑宝石般明亮的眼睛,里头奇异般不见初体验的羞赧,反而多出几分大胆的戏谑。
蒋怀谦只是淡淡地笑,顿了一顿:“明知故问。”
蒋婧嘴角扯开,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她模样生得好看,无论什么表情都漂亮惹眼。此刻带着青涩的初恋心情,落在他心上,如天边飘落的一片羽,是神秘而温柔的恩赐。
“那我们回家吧。”蒋婧说道。
一种心知肚明的、两颗心暧昧靠近的氛围在二人的对视之间,弥散开来。
“嗯。”蒋怀谦应了一声,却是蹲下身来,将她已经松垮垮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系完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抬头去看她。
她微微歪着脑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瞳孔黑大圆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像在打量一个全新的人似的,带着考察的意味,懵懂又大胆。
“看出什么来了?”他问。
她不是第一天知道,哥哥的温柔从不挂在嘴上,全落在生活中那些细小的行动里。只是要是以挑选男朋友的目光来审视,标准自然要更严格一些。
可似乎,即使再严格,哥哥客观上也是很好的人。
他情绪稳定,耐心体贴,有责任心,做事周全。最重要的是,对她的那份好,经过那样长久的验证,已是无需质疑的事实。
蒋婧于是说:“没看出什么新的来。”
“不过这是好事,说明你为人始终如一。”
蒋怀谦轻轻一笑,为她打开车门。
为了把蒋婧的爱车开回去,来接送蒋怀谦办公的行政车辆先行离开。夜间路况更复杂,蒋怀谦没让她上手,亲自开着回去。
两个人这样一道开车回家,虽然对连续工作后的他来说有些耗神,却是一种难以言说的享受。
蓝调时刻,温润稀薄的暗橙色贴着地平线,往上渐变出青与紫,再往上,便是幽邃得快要化开的蓝了。
蒋怀谦问她下午做了什么,蒋婧淡淡答了,杵着脑袋往车窗外看,心思溺在这浪漫的暮色里。
蒋怀谦暗自叹了一声,默默把心收了回去。
她和蒋熠的亲昵,每真实地见一次,他就烦厌一次。年龄相近造就的玩伴情谊,与他管教式的关爱并不相同。他在意,却终究没有理由去真正干涉什么。
“我虽然是你的哥哥,但不想你把我看做一个家长,在我面前还要当个懂事了就想还恩的孩子。本就没什么恩,这么多年照顾你,我乐在其中,心甘情愿,你不用觉得歉疚。”
行车间动力声响规律,像隐在意识后的催人神游的白噪音。
蒋婧没出声,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扭头问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蒋怀谦笑了一下,说道:“怕你把我当做长辈,不愿意和我恋爱。”
车驶上高架,前方的路延伸出去,被一盏盏路灯串成光带。
蒋婧捂住上扬的嘴角,无声地转开头。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还带着晴日后残留的暖意。
她杵着头看向窗外,以及窗户上倒映出的哥哥的影子,任由沉默流转。
某一刻,她心里忽然想,不如,就让直觉来主导这一切吧。门后是什么,都要亲自推开去看一看。
于是,就在蒋怀谦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耳畔忽然响起蒋婧轻柔的声音。
“那我们谈恋爱吧,哥哥。”
是的,犹豫纠结最是无效,与其想,不如先做。
蒋怀谦猛地偏过头,握住方向盘的手一下收紧。
她也扭头转过来,夜色在她身后流动,天边蓝幕和近处灯火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衬得她眼眸如水,盈亮动人,俏白美丽的一张脸上,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冲动。
正在高架,无法停泊。
蒋怀谦转回去看路况,喉结动了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内心全不如外表看起来那样冷静。
“你说什么?你确定想好了?”他低沉的声音多了些难以置信中混杂着喜出望外的沙哑。“想好了,我就不会容许你再变更。”
蒋婧坦坦荡荡地“嗯”了一声。
“再说一遍。完完整整地再说一遍。”
“我说!”微微怔愣后,她笑盈盈的,恶作剧一样提高音量,一字一顿,让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那我们谈恋爱吧,哥哥。”
蒋怀谦畅怀地笑起来,得偿所愿的激动从眼底漾出来。
他郑重地说:“好”。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答应吗?”
“不重要。”蒋怀谦目视前方,手伸过去,隔着车子中岛,十指相扣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你能答应,成了我的愿,我就什么都不在乎了。哥哥只想和你携手共度过日子,一直这样与你心意相通。”
蒋婧感觉自己快要成为一个高压锅了,抿了唇,眸光潋滟地看他一眼,又转向他们交握的手指,最后飞快地侧头转向车窗之外。
“你好肉麻呀,哥哥。”
蒋怀谦笑着捏了捏她小巧的手。
“但是,”蒋婧想到什么,又忽然坐直了些,看着他煞有其事地说道:“但是你都没有好好跟我告白呢!”
“我的错,我尽快安排补上。”
“我想要很大的花束。”
“好。”
“你给我告白了之后,我们还要庆祝的,所以还要一个漂亮的小蛋糕。”
“当然。也要准备一个告白的礼物,对不对?”
“对!”蒋婧眼睛亮亮的,分享起自己积累的相关视频资料:“电视剧里告白的时候,要么是在初雪那天,要么是在烟花之下,可是现在不是冬天,没有雪,在这座城市,也不可以放烟花。”
蒋怀谦心软得发酸,恨这趟车程如何这样漫长,怎么还不能抵达终点,让他能好好抱抱他的宝贝。
“不要紧。等到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会再和你告白一次。我们再去看烟花祭的时候,我也还会再和你告白一次。只要我们在一起,我每一天都能向你告白。”
“不遗憾,好不好?我不会让你的任何期待落空。”
她的脸颊俏粉,抿着唇想止住笑意,笑意还是从弯弯的眉眼间溢出来,甜甜地应下:“嗯!”
*
蒋怀谦喜了一夜,难以入眠,蒋婧却是心头一轻,睡了个好觉。
醒来时,哥哥已经照旧早早到公司工作去了,只留了纸条和消息叮嘱她好好吃饭。
蒋婧望着消息,盯了许久,脸上不知是何意味地有了失落的神色。
厨师做了丰盛营养的早餐,她把肚子填了个八分饱,清除杂念,认真上楼学习去了。
头昏脑涨地学了一早上,她再拿起手机时,蒋斯承的消息排在了最前面。
【求教,空运了一只荷兰侏儒兔过来,怎么样把它从笼子里哄出来】
蒋婧点开了他发过来的图片,一下子坐直起来。
一只浅黄毛色的小兔子蜷在笼子角落,仿佛一团绒球。耳朵短短的,眼睛圆圆的,品相可爱却状态警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它的恐怯。
【你居然养兔子了!多久到家的?】
那边直接发来了一条语音:“昨夜。到了家,不吃不喝的,尽在里头躲着。你不是之前养过兔子吗,教教我怎么弄,可别让这只笨兔子刚到家就把自己饿升天了。”
蒋婧非常着急地快速打字:【你让小兔自己待一会儿,别老看它。新环境害怕正常的,等小兔觉得安全了就自己出来了。】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继续翻手里的书。没翻两页,又震了。
这回是一段视频。
她点开,镜头晃了一下,对准那个笼子。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进来,袖口露出一截如苔藓色的墨绿衬衫布料,
那只手拨了拨笼子里的草,戳了一下兔子尾巴,声音从画外传来,沉沉的,一句不耐烦的指令。
“出来。”
兔子没动。
“出来看看。”
那手敲了一下笼子,兔子更是往角落里缩了缩。
视频结束,蒋婧盯着屏幕上定格的小兔画面,忧心忡忡地打字发送:【你太凶了!它都被你吓到了!】
他直接一个语音电话打过来,蒋婧气恼地摁了拒听,继续绷着个愤世嫉俗的表情狠狠打字:
【不要敲笼子】
【说话要温和】
【不要逼它出来!】
蒋斯承:【凶吗】
蒋斯承:【我觉得已经很温柔了。】
蒋婧简直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发不出来,无语又着急。
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蒋斯承:【那你要不过来帮我把兔哄出来?】
她蹙了下眉头。
蒋斯承:【帮个忙,我弄不了这事儿。你忍心让这只笨兔子缩在这自生自灭?】
蒋斯承:【不白让你帮忙。一顿午餐,聊作回报。】
蒋婧面上淡淡的,看了看窗外,外面天气晴好。
拯救受难小兔是人类的使命,既然小兔在召唤,那么身未至心已发是合理的心境。
蒋婧:【地址发我。】
*
正正好十二点半,蒋婧由司机送至京华西大街中段的绿城藏峯。
一进小区的大门,夹道的高大梧桐树,绿茵浓郁,所见建筑皆是隐奢华贵的外观。
车子缓缓滑进大堂门廊停下,门童替她拉开车门。
蒋婧下了车,用手挡住刺眼的太阳,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这个宛如一个城市公园的小区,然后才抬步进了门厅。
电梯是需要刷卡的,大概是蒋斯承提前打过招呼,那位穿着得体制服的前台只核对了她的名字,便客客气气地引她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得很快。
叮咚一声,顶层到了。
玄关很宽,地面铺的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纹理像水墨晕开。墙上是整面的岩板,暗调的,带着一点天然的野性味道的裂纹。
她还没按门铃,门已经开了。
蒋斯承站在门口,在家竟还穿着全套的衬衫与马甲,打着规整的领带,只留袖口随意地挽着,暗绿威尔士亲王格的马甲严整地裹着腰腹,越发显得他宽肩窄腰、身量高大。
“来了?”他垂眼看她,语气平平的。
蒋婧“嗯”了一声,目光往里飘。
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当着面撕掉标签递给她。
真到了这,又迟来地有些局促。她面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换了鞋,安静地往里走。
两层贯通的复式格局,气势恢宏的挑高大厅,中央是能让日光倾泄的玻璃天窗,天窗下种着一棵树形优美的西班牙千年油橄榄。
蒋婧轻轻地“哇”了一声,心想他还不算审美太差。
往右再走五六米,才是客厅。
客厅大得有些过分,270度的落地窗视野,整个CBD的天际线都在眼前,那些繁华现代的建筑群像积木一样排列着。
此刻正午的阳光倾泻进来,把深色地板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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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发亮。但除了那片暖金,整个空间的色调是冷的暗色。
暗铜桌子,皮革沙发,兽皮毛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抽象爪痕,说不出是什么具体的风格,但给人的空间美感是一种和谐的野性和豪放。
蒋斯承已经走到客厅一侧的吧台后面,取出一只杯子,倒了点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了晃,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小兔呢?”她问。
他抬了抬下巴,朝客厅另一角指了指:“那边。”
说完,他端着酒杯走到落地窗前,在那一圈深色沙发里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得似乎是要开始欣赏风景了。
蒋婧没理他,径自往他指的方向走。
客厅另一角,放着商家送来的一套笼子。精致的铁丝笼,尺寸倒是够一只侏儒兔住,但和这间房子的格调比起来,简直是奢侈品店里摆了个地摊货。
笼子里铺着木屑,食盆水壶都齐全,角落里还扔着一团棉质的窝。
那只小侏儒兔正缩在窝边上,耳朵贴着背,团成一小团。
蒋婧蹲下来,看了一眼笼子的尺寸,皱了皱眉。
她没急着去逗兔子,先观察了一圈,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飞快地开始打字。
蒋斯承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干什么?”
她没回头:“记一下要买什么。”
说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在笼子前跪坐下来。
她今天穿的是件浅米色的修身针织衫,下面是一条裹出纤细腿部线条的直筒牛仔裤,跪在地上的时候,针织衫的下摆垂下来,腰线若隐若现,少女身型窈窕而清新。
她没管这些,双手撑在地上,上半身微微前倾,脸凑近笼子。
“小兔小兔,出来吃饭了好不好?”她轻轻柔柔地唤。
侏儒兔的耳朵动了动,屁股也跟着挪动了角度。
蒋婧目光静静地看着它。
侏儒兔见没事,慢慢有了动静,先是耳朵竖起来一点,然后是鼻子翕动,接着前爪往前探了一步,又缩回去。
“没事的,不怕。”她的声音更轻了,“来,姐姐摸摸。”
她慢慢伸出手,手心朝上,放在笼子边上。
小兔犹豫了很久,终于一步两步好奇地凑过来,小小的鼻子碰了碰她的指尖。
蒋婧没动,嘴角却惊喜地弯起来。
蒋斯承晃着酒杯的动作停顿下来,懒懒地挑了挑眉。
不识主的笨兔子。
他两日里前后蹲了多久,都不肯为他动一动。
蒋婧的手指慢慢抚摸兔子的背,让它舒服得耳朵都垂下来,趴在那儿任她摸。
“你都被摸成小兔饼啦,是不是很舒服?”
她又从笼子边上的草料盒里抽了一根干草,递到它嘴边。兔子嗅了嗅,张嘴吃了。
“你好乖呀,是不是都饿坏了?”她轻声夸它,手指还在它背上轻轻抚着。
蒋斯承站起来,端着酒杯往那边走。
脚步声还没靠近,兔子的耳朵就竖起来了。它停下吃草的动作,眼睛往后斜着瞟了一眼,然后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蒋婧感觉到手底下这团小东西的紧绷,扭过头来,护崽似的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出声,但嘴巴动了动,用口型说:一边呆着去。
蒋斯承正走过来,距离还有三四步,见到她这样赶人,威胁似的压了压眉头。
蒋婧立马趋炎附势地弯眼一笑,挥手让他过去,带了些拜托的意思。
蒋斯承真笑出声地嗤了一下,面上虽有顿感离谱的神态,转身远离的身影又透着一种随和的无奈。
他端着酒杯,退到不远处的那组沙发旁边斜坐下来继续看,仿如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蒋婧转回去继续哄兔子。小兔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又开始吃她手里的草。她轻轻摸着它的背,等它彻底不怕了,才轻声问:“它叫什么名字?”
蒋斯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没名字。”
“没名字?”
“嗯。”他抿了一口酒,语气淡淡的,“暂时叫黄毛兔。”
蒋婧的动作顿了一下,扭过头一言难尽地去看他。
蒋斯承看见她那表情,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酒杯在手里轻轻晃着。
“这笼子太小了。得给它换个大点的,还要买些玩具、磨牙棒,最好再搭个活动区。现在这样太简陋了。”
“不会。没时间。”他说,语气坦荡荡的。
“那你为什么要养?”
蒋斯承端着酒杯,慢慢走到落地窗前,高健的身躯轮廓被逆光勾出一道金边,矜贵得像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人物。
“想买就买了。”他说,“一时兴起,倒是没想过怎么养。”
他顿了顿,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和她怀里的兔子上:“兔子好养吗?”
怀里的小兔已经彻底不怕她了,趴在她手心里,两只耳朵竖着,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以前,雪糕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好养的,小兔是最乖最可爱的小动物了。”
蒋斯承看着她,良久,忽然莫名地说道:“这倒是。”
“小兔是挺乖挺可爱的。”
蒋婧低头继续摸兔子,又闷闷地开口:“这么可爱的小兔,跟了你这样的主人,简直是倒了八辈子兔霉。”
他又习惯性地挑了挑眉,突然想笑。
“不然这样,”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我花钱买了,我带回家养。你把它养无了怎么办。”
蒋斯承全身透着股慢条斯理的雅闲气儿,转过来直视她道:“我的兔,不转卖。”
“不过,我确实没有经验。还望小七妹妹日后多来帮忙,不吝赐教。”
他忽然文绉绉地说话,一声“小七妹妹”把蒋婧激得鸡皮疙瘩都起了。她在心里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移开眼神,低头继续摸兔子。
“你看起来像是学不会养兔的朽木之才。”
“这可不好说。”他没就着她的话继续,只是往她身侧的茶几上放了一张黑卡。
蒋婧抬头问:“这是干什么?”
“小兔基金。养兔需要什么,你随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