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聚在一起,笑语绵绵不绝的,一顿饭的时间总觉得度过的很快。
饭后,蒋怀谦有事要先行离开,想带蒋婧走,被蒋熠拦下来了。
他嚣张跋扈的,对蒋怀谦离间他和妹妹的事还存着怨气,这会儿还在饭桌上就话里带刺:“她下午约好了和我打游戏,不走。真当自个儿是个什么青天大老爷呢,蒋婧是你丫鬟吗,使唤一声就得必须跟着你屁股后面。”
蒋彬“啧”了一声,一点面儿不给地轻扇了蒋熠后脑勺一巴掌:“怎么说话呢,皮痒了?又埋汰哥哥又呛损妹妹的,上回没被打够是吧?”
“得,你就喜欢蒋怀谦,我说半句都不行,你有本事你让他做你儿子!”
“你以为老子不想?你怀谦哥哥,事业有成就算了,人也稳重踏实,你这个每天只会花天酒地的败家子能不能跟人好好学学?”
蒋熠嘴角抿成一条线,咬紧牙关,把涌到嘴边还想说的咒骂硬生生嚼碎咽回去。
蒋彬这当父亲的,虽然成天在小儿子跟前念叨“你看人家谁谁谁”,把儿子损得跟块朽木似的,恨不得拿锉刀给锉出朵花来。实则是个嘴嫌体正直的,嘴上骂骂咧咧跟爆豆一样,儿子真的想要干什么挥金如土的事情时,又总是心软地都应了,事毕又懊悔自己助纣为虐。
因着了解父亲的内里,他知道爸爸在给他留台阶,这会还是认命收住了脾气。
蒋怀谦能一路创业至今天这个局面,无论放在新钱老钱哪个圈层,都是会受到赞赏的时代科技新贵。他倒不是吃味爸爸爱夸他,他是受不了这人有的东西,他没有,在蒋婧那里丢了一较高下的筹码。
不就是个总裁吗,他不当总裁也能自己赚很多钱供婧丫买她想要的东西。
本就心气不顺,一转头见蒋婧跟个仓鼠似的,脸颊鼓鼓的地吃着东西,还在低着头憋笑,他就更烦了。
“干嘛!”蒋婧被蒋熠揪住肩膀捏了一下,拍开他的手轻斥道。
“你吱个声,是不是不走?”
蒋婧瞟了眼哥哥,“嗯”了一声,说道:“但我是答应了陪爷爷,可不是答应了陪你。”
爷爷朝她乐呵呵一笑,她也回以一个狡黠灵动的笑容,大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透着光的缝儿。
蒋怀谦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温和地说道:“那好,你多陪陪爷爷,等晚上我再来接你。”
*
车子停在院落另一边的倒座房外,从这里过去,要穿过几个院子。
管事的已经在廊下候着,等着送他出门。
蒋怀谦明已嘱咐过了随时保持联系,抬步走下石阶时,又停了回头,目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脸上。
那一眼很慢,不急着收回去的流连,眼底温柔得让人躲不开。
蒋婧局促地挥挥手,耳根悄悄红透,竟觉得现在连正常的对视都没有办法,连忙逃似的扭头走掉了。
蒋怀谦的嘴角淡淡弯着,直到她的身影不见,才把那一眼收了回去,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
蒋婧去了爷爷的书房同他作画写字,爷爷负责落墨作画,她负责落款题字。
京城腹地自古便是文人荟萃之地,蒋家祖上长居于此,代代家风相传,称得上名正言顺的书画世家。蒋礼雄作为当下泰斗级的大师,除去对外自觉扛着延续文脉的担子,家中晚辈也是自幼便由他亲自教导书法,因此,就算是最桀骜不驯的蒋熠,真要拉出来遛遛,笔下也照样能写出几笔像样的字来。
蒋礼雄教晚辈,讲的是“博采众家、融会贯通”的路数。蒋婧多年临习家藏名迹,又有爷爷手把手点拨,笔下自有一股古拙的章草意趣,加之常写《兰亭》《圣教序》一路的“二王”法书,根基端稳雅正。
案头搁着一只狻猊熏炉,一线沉香从它半张的嘴里缓缓升起,烟气细细的,清而不烈,盈斤无伤地散在空气里。
蒋婧被这香气拢着,立在书案一侧,稳稳执笔,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写完了,她直起身端详片刻,微微蹙了眉:“爷爷,这一笔收得急了,不够沉。可惜了,把您这么好的画给误了。”
蒋礼雄坐在另一侧,半身侧对窗户,整个人笼在一团光里。听了这话,他搁下笔,偏过头来看。
“哪有的事,”他说,“你这字用笔清而不薄,润而不肥。尤其是这一竖,收处有余意,恰合我画中的气韵。爷爷喜欢得很,写得好极了,等墨干一干,让老沈送藜光阁裱起来。”
蒋婧笑着把纸往旁边一推,嘟囔道:“爷爷就会哄人。”
蒋礼雄眼角的皱纹弯起来,干燥温厚的掌心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话,只含笑低头,又沉入自己的笔墨里去。
片刻,沈管家的脚步声到了书房门口,停住了。隔着门,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惊着这满室的沉香:“老太爷,书画院的张院长来了,说是新得了一幅古画,想请您过过眼。”
蒋礼雄没立刻应声,先把手里的笔轻轻搁在青玉笔山上,然后接过旁边孙女递来的湿帕子,慢慢擦了擦染黑的指尖。
“跟他说,我这就来。”老人的声音平平的,与同孙女说话的温和天差地别。
“那婧丫你自己玩会儿,爷爷先去见见客。”
蒋婧乖乖地“嗯”了一声。
爷爷和管家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书房里更静了,她的心思却又喧哗了起来。
蒋婧把笔一搁,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外头的美人靠上坐下。
外头的日光很亮,和书房里那种沉静的、被窗棂筛过的光不一样,是明晃晃的带着热气的光。她眯了眯眼睛,往美人靠上一倚,手肘撑着栏杆,下巴搁在掌心里。
底下是池塘,水很清,能看见一尾尾红鲤慢悠悠地游。
她拿过小瓷碟,拈了些鱼食丢下去,那些红鲤便游过来争抢。
蒋婧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长到这个年岁,以往的所有决定她都下得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在考虑哥哥的提议时,她却觉得脑袋理不清楚很多东西。
要是谈恋爱需要两心相悦,她能说自己喜欢哥哥吗。
可是他们从小就黏在一起,她当然喜欢哥哥,只是这样的喜欢,几分是家人的喜欢,几分能有异性的喜欢呢。
哥哥。异性。
蒋婧叹了一口气,烦躁地把瓷碟里的所有鱼食都倒了下去。
隔着院落花木,隐有脚步声,脚步声停下时,一声语气轻嘲的话语传来。
“爷爷倒是宠你,这池百万一条的锦鲤,由着你随便霍霍。”
蒋婧循着声音抬头去看,在池水的另一头,不期然站着蒋斯承。
他由于身形高大魁梧,即使一身精贵衣料熨帖地裹着,也总有种收不住的侵略感,像一头被驯服得体的猛兽,斯文皮囊下压着不知什么时候会苏醒的野性。看人时眼神淡得似有若无,仿佛万物入眼都入不了心,骨子里透着与生俱来的倨傲。
那样居高临下的气场,别说外头的人见了他多有敬畏,蒋婧从小到大在他面前也是大气不敢喘,对这个大哥哥,总有一股根深蒂固的怵。
她“哦”了一声,连忙坐直了身体,把瓷碟放到一边,表示不再乱喂鱼,没看他,也没再说话。
准备离开,摆脱见他就尴尬沉默的氛围,可适时,蒋斯承的声音隔着活水细微的潺潺声再次传过来。
“我发了那么多次邀约,你次次拒绝,能让我这么下不来台的,你是头一个。是觉得我给的诚意还不够,还是你习惯让所有人围着你转?”
蒋婧背对着他,沉默了那么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
避无可避了,她须臾才侧坐着转过来,看着他仔细斟酌,还是没有撕破脸面道:“没有啊。我现在是一个高考备考生,斯承哥哥。我每天需要学习,所以一般都不会出去玩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刻意搪塞我。”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那就劳逸结合。叫你出来,是带你透透气,省得一天憋在屋子里头闷成个书呆子。”
蒋婧深吸气,看向一侧平复恼意,继续说道:“我知道了。我想出去的时候,会叫我哥哥陪我去,再不济,我也会叫蒋熠,不用麻烦你费心。”
“说我呢?说我啥呢!”
蒋斯承刚要启唇,身后传来了蒋熠嘹亮的嗓音。
他提着一堆食物打包袋走了过来,朝着池子一边的人拎起来晃了晃,笑着说道:“婧丫,出来。我们回你那院儿,一边打游戏,一边吃点好吃的。”
“什么东西,干净不干净?你就带着人胡乱吃。”蒋斯承用手指推了推他手中的袋子,看到一众快餐品牌名,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不懂,斯承哥,我们毕竟有代沟,小年轻爱吃的,你get不到。”
蒋斯承没理他。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蒋熠的肩膀,落在刚刚从里头绕出来的蒋婧身上。
“宁愿吃这些没营养的,也不愿和我去餐厅,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蒋婧被他看得心虚,小声说:“我们也不是每天都吃这些,斯承哥哥。”
蒋熠赶紧揽住蒋婧的肩膀,打着哈哈往外带:“行了,怀谦哥你别扯着我俩说话了,您这大忙人就安心忙去吧,我们走了。”
两人的身影远去,交谈声还能清晰听到。
“你买了什么呀?”
“你爱吃的糖葫芦。”
“还有呢?”
“西南糖水!”
“还有呢?”
“清塘铺的点心!”
“还有呢?....哎呀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有什么!”
“哎呀你能不能懂点一问一答的情趣!”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又在说什么,蒋婧忽然笑起来,笑得弯了腰,伸手去打蒋熠,蒋熠躲了一下,又凑过去接着搭在了她肩膀上。
蒋斯承压着眉头站在原地,嘴角讽笑地动了动。
*
蒋婧的院落在风水最好的中央,是藏风聚气和山水相依的好位置,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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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致华贵。
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花还只开到了一半,满树叶蓊郁,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日影透过花枝,在墙上筛下斑驳的影,花瓣儿顺着风势悠悠地飘过,兜个圈,疏疏落落地落在了门口的青砖上。
门敞着,可见里头客厅处,蒋婧盘腿坐在厚厚的羊毛地毯,背靠着蒋熠四仰八叉地歪在其上的沙发,两人皆是手里举着游戏手柄,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两个人影正打得激烈,他的拇指按得飞快,嘴里还不忘念叨:“左边左边!你往左躲,哎哟!”
角色倒在地上,屏幕上跳出“GAMEOVER”的字样。
蒋婧放下手柄,笑嘻嘻地歪过头来看他:“你不行呀。”
“哥让你了。”蒋熠把手柄往旁边一扔,也笑着说道。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目光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摊着几个本子,还有一盒彩色笔,几卷胶带,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散了一桌。
“这什么?”他探过身子,伸手把那本藕粉色的笔记本捞过来。
蒋婧看了一眼,没拦他,只随口道:“手账呀。”
“我能看不能看?”
“准了。”
蒋熠低头闲闲地翻,前面几页花花绿绿的,贴着电影或舞台剧的票根、喜欢的卡通人物的贴纸、哪次出去玩拍的大头照。
他嘴角始终噙着一点柔软的笑,直到翻到最新那一页。
“十八岁想要做的事情。”他念出声来,声音里带着点兴趣,“拿到驾照、体验一次赛车、打一个耳洞、自己旅行、尝试喝酒……”
他抬起头看她,眼睛亮得有些晃人。
“蒋小婧,这些都是小case,后面我一个一个带你完成。”他语气里是惯常的张扬。
“赛车你试过了,要还想去,你随时和我说。耳洞,这玩意儿有点疼,你要真想打,等我回去做做功课,问问我妈,看哪里最安全。喝酒不急,等你考完,我带你去个环境清雅的酒吧。”
他笑着说,又边低下头,目光顺着那一行行字往下走,礼物念:“拿到潜水证、学会做三道菜、去做濒危动物保护志愿者……”
最后一行,写着:“谈一次恋爱。”
空气安静下来,蒋熠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笑慢慢地收了。
“谈一次恋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沉。
蒋婧没察觉,清脆又骄傲地说道:“对呀,我妈妈说的,成年了,就允许我谈恋爱了。十八岁是很好的数字,我要在今年就谈一个!”
“不行。”
蒋熠抬起头打断她,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眼里的光变得有些锋利。
“蒋小婧,我跟你说,”他把本子往茶几上一放,语气认真起来,不像平时那样吊儿郎当了。
“谈恋爱一点也不好玩。你知道外面那些人什么样吗?花言巧语骗人的多了去了,你傻乎乎的,被人骗了还替人数钱。”
“你才傻乎乎的呢!”
“再说了,那我要谈恋爱,肯定要找一个很好的人。”
蒋熠心里发涩,苦水弥漫,哽了喉咙问:“什么样的人对你来说是‘很好的人’?”
“长得帅的,懂浪漫的,温柔体贴的,就像我爸爸对我妈妈那样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却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完全一副少女怀春里对爱情单纯好奇的模样。
蒋熠想说自己,话又及时咽了回去,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话语于是改成了带着点兄长式的压迫命令。
“我是你哥,我说不行就不行。你还小,不懂事,等以后你就知道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结婚更是没什么意思,家长里短、一地鸡毛的,还是单身最快活!”
蒋熠身子往前倾了倾,离她近了些:“你答应我,以后不谈恋爱,不结婚。”
“我也答应你,这辈子都不谈恋爱,不结婚!”
“你神经呀?”蒋婧愣了一下,接着笑着,力道不大地推了他一把。
“那怎么可以?”她又追加了一句,不知是在指他,还是指自己。
蒋熠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仰,没躲,接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却低不可闻:“怎么不可以?你有我还不够吗?”
“你说什么?”
“没什么。”蒋熠恢复正常的音量,脸色变得很冷,拿起了游戏机,不爱搭理她似的接着玩了起来。
蒋婧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于是也跟着生气了,踹了一下他的脚腕。
蒋熠叹了一口气,憋住心里的难过,上手揉了几下她的脑袋,声音变得柔和:“我错了,我又犯浑了。再陪我玩一把好不好?好不容易熬了一周才见面的。后面半个月我都回不来,可不能把时间浪费了。”
蒋婧这才又勉勉强强地“嗯”了一声,把刚才那些话当成是寻常的拌嘴,过去了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