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秦]公子扶苏 > 11. 011
    一番对答,剖析详细,见解独到。

    洞察之细致,嗅觉之敏锐,思虑之周全让芈夫人震惊。

    她素来都知扶苏与普通孩子不同,不能寻常待之,也一直在尝试用不一样的方式去相处与引导,可哪怕早有预料,对方仍旧能一次次刷新她的认知。

    芈夫人按下心中惊叹,柔声补充道:“秦赵之战开始后,赵岚曾多次求见王上,王上知她性子,皆未允。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于赵曦。她以为无论她们姐妹间有何龃龉,至少立场是一样的。但赵曦显然不这么想。

    “更别提她欺压赵曦多年,一直试图掌控赵曦,赵曦但凡不是泥捏的,势必会设法反击。”

    也便是说,哪怕真是赵曦做的局,赵岚也怨不了人。

    你做了初一,还不许别人做十五吗?

    扶苏又疑惑:“赵夫人到底服侍父王多年,应当不会蠢到不知此乃父王忌讳。”

    芈夫人摇头叹息:“自然不会。都说她跋扈,可她的跋扈从来只对能跋扈之人,这些年除了与赵曦的姐妹龃龉,也未曾听闻因跋扈闹出事端。可见她心中有分寸。

    “但她在赵国备受宠爱长大,与赵王关系不错。有时候道理谁都懂,却未必都做得到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那毕竟是生她养她的故国啊。

    扶苏了然,却因为这份了然,内心不自觉动荡起来。他看向芈夫人,嘴唇蠕动着:“若是他日秦楚开战,阿母……”

    话到一半,扶苏闭了嘴,不知该如何问下去。

    芈夫人身形微顿,垂在袖中的双手紧了紧,面上闪过几丝挣扎,但很快就有了决断。

    她伸手将扶苏拉到身边,表情认真而严肃:“扶苏,被挑选送入秦宫的诸国贵女必定都受过规训,带着自己的使命。

    “阿母不知旁人怎么选,但在阿母心里,没有人比你和阴嫚更重要。阿母永远不会让你们成为第二个将闾。”

    世上之事大多需要做取舍。这便是芈夫人的取舍。

    扶苏大为触动,心潮汹涌,却并不觉得高兴。因为哪怕他是被选择的那个,可做出选择的阿母所割舍的又是怎样的剜心之痛?

    他后悔了,他不该问的。他真该死!

    扶苏恨不能当场给自己一耳光。他握住芈夫人的手,泪眼朦胧,嘴巴开开合合,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言语。

    芈夫人轻点他的额头:“傻孩子,日后之事谁人能知,何必过早悲怨自扰?你不是曾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比起伤春悲秋,更重要的是活在当下,乐在当下吗?”

    扶苏愣住,确实如此,况且自扰也无用。

    芈夫人又劝:“时辰不早,你该回葳蕤宫了,不好在此待得太晚。”

    她唤来婢女,将一个食盒递给扶苏。

    “你爱吃的蜜汁肉脯,里面有两份。一份给你,一份给将闾。”

    扶苏颇为讶异。

    芈夫人轻笑:“阿母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想。无论赵岚赵曦如何,你自与将闾论你们的交情。

    “他如今没了生母护持,在宫中难免心酸落魄一些,你多帮衬两分亦是你作为兄长的友爱与仁义。

    “只需是你想做之事,阿母自会支持。不过是吃食用度多备一份罢了,都是小事。

    “你若有什么想法,或是有什么需要,都可随时告知阿母。阿母自会尽力。”

    扶苏鼻子微酸,眼眶热意涌现。

    阿母怎么能这么好,跟嬴政那个糟心的父亲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哦,不对。在为人父母方面,嬴政压根不配同他阿母相提并论。

    呸,垃圾阿父!

    扶苏耸耸鼻子,将哭意压下去。他还真有事需要帮忙。

    “宫中有内官,可报备外出,采买供给所需。阿母可有熟识的?他们下回出宫是何时,我想派两个人跟着一起去,帮我搜罗些东西。”

    芈夫人点头:“我若没记错,约莫就在这两日。此事不难,我遣人去说一声便好。”

    这便是她的优势。

    嬴政未立王后,后宫大多琐事皆委托华阳太后主持。

    华阳太后乃嬴政名义上的嫡祖母,当年收异人为子,为其登基出过大力。

    嬴政与她关系一般,谈不上感情多好,却也足够敬重。

    扶苏自幼长于葳蕤宫,与之相处较少。但芈夫人与其同出楚室,常去孝敬,自然比旁人多两分亲近。

    扶苏仰起小脸:“阿母不问我打算派谁去,做什么吗?”

    芈夫人轻笑:“阿母对你很放心。等你想告诉阿母的时候,阿母自然会知道。”

    在她心里,扶苏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孩子。对待这样的孩子,需要的不是限制与规训,而是辅助与放手。

    她应该努力为孩子创造更广阔的天空,更自由的土壤,给他更利于发挥的空间,而不是事事询问,样样把控,将孩子圈在自己定义的安全范围之内。

    只需保证大道方向正确,其他细枝末节又何必在意呢?

    扶苏笑容绽放,嘴甜得像灌了蜂蜜一般:“阿母最好了!”

    芈夫人却摇头:“那是因为你也很好啊。得子如你,是阿母之幸。”

    扶苏愣住,伸手抱住芈夫人:“有你做阿母,也是扶苏之幸。”

    母子俩又亲昵了一会儿。从云梦宫出来的时候,扶苏心情宛如骄阳,脚步轻快,蹦蹦跳跳,甚至又哼起了歌。

    回到葳蕤宫,扶苏将肉铺送给将闾,顺便把他身边伺候的秋檀要了过来。

    芈夫人的回复很快。次日,扶苏便列好单子交给春生,让其与秋檀一同出宫。

    东西都寻常,不过两日就收集完毕。

    葳蕤宫是数个殿宇整合而来,虽每个殿宇都不大,加起来却不小,而今入住的公子都年幼,每人不过一个小院落。后方尚有许多空屋舍。

    扶苏挑了其中较为偏僻的一处,将东西都安置在此。

    运输的人一波波来回,引得围观者众。

    高与子晏季穆边看边叽叽喳喳,不知议论什么,瞧见扶苏,小跑过来,脸上满是好奇:“阿兄,你拉这么多枯枝杂草来作甚?”

    扶苏扬眉:“这可不是枯枝杂草,都是宝贝。”

    公子高一脸震惊,眼睛里全是不信,甚至投来十分微妙的目光:他阿兄不会是傻了吧,这些玩意儿怎么可能是宝贝!

    扶苏狡黠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大手一挥,开始安排人干活。

    将竹子、麦秆、树皮分门别类。竹子砍成两指宽的竹片;麦秆折断;树皮去除外皮,将内皮撕成细条状。

    过程本属寻常,奈何一群贵公子没见过“世面”,瞧什么都新奇,一个个看得津津有味。兴致涨时,甚至亲自下场手撕了两把。

    可惜全都养尊处优,细皮嫩肉,哪里做得来这等粗活,没几下,手心便被勒出红印,纷纷偃旗息鼓。

    但自己做不行,看总可以啊。

    高带着子晏季穆开始满场转悠,宛如“监工”一般,一会儿说这个竹片切的略宽,一会儿说那个树皮去除不净。

    昂首挺胸,颐指气使,颇有几分大王派我来巡山的威风。

    扶苏扶额偏头,简直没眼看。

    本是试验,收集的材料并不太多。又有各处院子伺候洒扫的粗使奴仆一起帮忙,很快东西就处理好了。

    扶苏紧接着命人将原料放入事先挖好的水池。三个大水池,彼此分开独立,并不相通。每一个都加入石灰,灌满水,水线没过原料。

    石灰的气味有些嗤鼻。

    扶苏让做活的人用布巾遮住口鼻,又提前把弟弟们带出去。可哪怕只是远远看着,高仍旧捂着鼻子,蹙起眉头。

    “阿兄,你到底在做什么呀。这要泡多久?”

    扶苏回忆了下梦中视频:“约莫二三月吧。原料不同,浸泡时间不同。但总归不是几日之事。”

    二三月啊。

    高深吸口气,瞬间激情退却大半,开始兴致恹恹。瞄了眼仍在工作的仆人,深觉没新奇看了,转头询问子晏季穆:“蹴鞠去不去?”

    子晏季穆都还小,剩下几个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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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本就是来凑个热闹,正愁怎么退场呢,得闻此话如听仙乐,争先恐后举手:“去!”

    “走!”

    高大手一挥,将人都带走了。

    扶苏低头看向将闾:“你不去吗?”

    “我想陪着阿兄。”

    扶苏蹙眉:“我有什么好陪的,春生离暗都在呢。你想去,直接去便是。”

    “可我不想去,我就想同阿兄在一起,帮着阿兄。”

    将闾拉住扶苏的手,嘴巴扁扁的,眸中略有水氲,好像他不答应立马能哭出来。

    扶苏:……这怎么真变成黏人小狗了呢。

    偏偏这小狗长得白白嫩嫩,粉雕玉琢,无辜可爱得紧。扶苏心一软,满口答应:“行,那你帮我。”

    不过随口一说,将闾却听进了心里,高高兴兴应下。

    葳蕤宫宫学一旬一休,次日便是假期。扶苏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洗漱完毕就去隔壁寻将闾,谁料将闾不在,奴仆告知去后舍偏院了。

    扶苏赶过去,就见将闾在几个水池前巡视,嘴里似乎说些什么。秋檀跟随其后,手捧竹简,一一记录。而旁边的石台上,还放着几卷竹简。

    “阿兄来了!”

    扶苏讶异:“这是做什么?”

    “我见这几个池子所泡原料各不相同,所用石灰数目也不同,猜测或许后续还有其他不同之处。昨日回去便各立了一册竹简,想着将其过程分开记录,或许会更好一些。”

    扶苏听完,满面惊讶,拿起竹简一卷卷翻阅,见其书写十分详细,几乎昨日每一步都列入其中。竹简角落还系了木牌,标有“麦秆”“竹子”“树皮”等字样。

    他深吸口气:“你昨晚整理了一夜?”

    “倒也没有一夜,只是略费了些工夫而已。多是我回忆,再询问当时在场之人进行佐证,然后让秋檀记下。”

    说到此,将闾很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字写得不好,甚至很多字不会写。”

    扶苏抿抿唇:“已经很厉害了,其实不必这般辛苦的。”

    将闾却不赞同:“要的。我答应了阿兄要帮你,阿兄也同意将此事交给我,我便要认真负责。”

    扶苏喉头哽了又哽,犹豫道:“你知晓我在做什么吗?”

    “不知道,但阿兄说是大事,那一定是大事。”

    扶苏:……这是怎样的信任啊。

    又看了看竹简,思及自己昨日行事的随意,他甚至没想过记录这回事,全然是想干就干,干完再说。

    两厢对比,突然有些汗颜。

    见他嘴唇轻启,欲言又止,将闾弱弱问:“阿兄,我……我是不是做得不对?”

    扶苏回过神来:“当然不是,你做得很好,超出我的预料。”

    将闾高兴不已:“那我之后便按这个办。”

    扶苏张张嘴,很想说“大可不必”,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终究咽了回去。

    将闾喜欢,乐在其中,为什么不呢?

    他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也没那么了解这个弟弟。虽说温吞绵软了些,有时候脑子还有点呆,但极有耐心,做事细致,态度认真,怎么不算优秀呢?

    这般想着,扶苏嘴角咧起来,眼珠骨碌碌转动一圈,心念乍起。

    有将闾帮他担了这些琐碎之事,他是不是就可以腾出手来干别的了?

    嗷,甩手掌柜啊,简直太棒了!

    扶苏立时一副委以重任模样,不但积极勉力,赞美之言更是不要命地往外夸,直夸得将闾飘飘然宛如在云端。

    等将闾应下一堆的“重任”,转头,扶苏就捧上功课前往章台宫。

    说好的,随时可以去问嬴政功课。

    最近事情一出接着一出,耽误了好些天。他没能如约履行,就嬴政那个尿性,指不定又忘了。

    想到此,扶苏脑海中难免出现芈夫人的身影,再次感叹:

    一个父一个母,区别怎么能这么大呢。

    他忽然感觉后牙槽有点痒,终于切身感受到什么叫做“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