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闾默默跟在身后,不发一言。回到葳蕤宫,他才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阿兄,真的是我阿母推的曦姨母吗?”
扶苏侧目看向他,将闾抿唇道:“我没见到阿母,可我悄悄溜到后窗,听闻她在屋里哭,她说她确实有打曦姨母,却未害她落水。
“那一下刚至曦姨母面前,还未碰到曦姨母,曦姨母就摔下去了,人不是她推的。”
扶苏愣住。
将闾又低下头:“我不知道阿母是不是为了脱罪而狡辩。阿母嘴上一直说跟曦姨母是姐妹,可我知道她对曦姨母不好,经常责骂。她不喜欢曦姨母,也看不上曦姨母。”
将闾十分迷茫,内心好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方面觉得以他阿母从前的表现,冲动之下失手伤害不足为怪;一方面又觉得阿母哭闹喊冤的话语诚恳真挚,不似作假。
他更愿意相信是后者,也更希望是后者。
可惜扶苏没法给他答案,谨慎道:“我只能说我看到她确实出了手。”
至于碰没碰到,是否用力,就只有赵曦与赵岚自己心里清楚了。
将闾脑袋耷拉下来。
扶苏犹豫道:“对不起。”
将闾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作证之事,连忙摇头:“阿兄不过说出自己所见而已。父王询问,阿兄怎能撒谎?阿兄,此事与你无关,我明白的。”
虽然脑子不太聪明,好歹不是糊涂人,扶苏松了口气,吩咐人重新取了膳食推到他面前。
“先吃点吧。秋檀说你午膳没用,早膳也没怎么用。”
将闾想摇头,对上扶苏不容拒绝的眼神,怯怯将碗勺接过来,一勺一勺吃着肉粥,因胃口不佳,吃得极慢。
一顿饭还没吃完,便见一个内侍匆匆忙忙跑进来。
将闾瞬间起身:“是不是漱玉宫那边有消息了?阿母如何?”
内侍跪地,头都不敢抬:“公子,王上下令,命人将赵夫人送去棫阳宫陪伴太后,替王上尽孝。”
棫阳宫在雍地,本是秦室离宫。嫪毐叛乱后,嬴政与赵姬母子情分所剩无几,明面上说是将赵姬迁居于此,实则等同于“囚”。
因此所谓“尽孝”也不过是个好听的说辞,与流放发配无异。
赵夫人此去,复宠无望,恐再难有归期。
哗啦。
桌上碗碟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将闾脸色已然煞白,整个人恍恍惚惚,摇摇欲坠。
扶苏忙问:“何时启程?”
“现……现在。”
这么急?
扶苏一顿,转瞬拉上将闾往外跑。
秦王宫内殿宇众多,错落有致,穿过一连串宫道与回廊,往前有三道门。
正门用于国家庆典或迎接外使,中宫门在前广场之后,设有机关复道。另有一侧西门,为官员日常出进之所。
赵夫人与押送队伍正好在此。
“阿母!”
将闾情不自禁冲过去,却被赵高拦住:“公子怎么来了?”
将闾瞥他一眼,巴巴望向后方赵岚。
赵高哪有不明白:“公子,对赵夫人的处置是王上亲口所下。王上决意,不容更改。公子还是请回吧。”
这点将闾怎会不明白呢,他抿着唇:“我想与阿母见一面,单独说说话。”
赵高躬身弯腰,态度尚算恭敬,身形却半分不动:“公子,未有王上允许,恐怕不合规矩。”
将闾神色一白。
扶苏适时上前,凝视赵高:“规矩?我且问你,父王是如何交待你的?”
赵高低头:“王上命臣亲自将赵夫人送出宫,再由纪纲仆送至棫阳宫。”
“父王可有限定必须何等时辰出发,不容耽搁?”
赵高愣住,不知其意,言道:“不曾。”
“既未限定时辰,晚上一时半会儿又何妨?”
赵高哑然。
扶苏又道:“我再问你,父王可有说不许他人送行?”
赵高身子一僵:“亦不曾。”
“既然都不曾,何来的不合规矩?”扶苏鼻尖轻嗤,冷冷看向赵高,“你是父王得用之人,奉父王之命行事,本没有错。但在君令之外,莫要擅加揣测,拿着鸡毛当令箭。”
此话说得有些重,赵高喉头哽动,心弦一紧。
扶苏收回视线:“事后若父王问起,你如实回答便是。”
“诺。”
赵高躬身应下,朝押送人员挥挥手。众人自动退离数丈,扶苏也走去一边,将空间让给赵岚与将闾。
母子俩抱头痛哭,哭过后,赵夫人也不忘抓紧时间叮嘱。
说了什么,扶苏不知。约莫一刻钟后,赵夫人松开怀抱,站起身擦掉脸上泪水,走到扶苏面前。
“长公子,多谢你带将闾过来。不知可否聊两句?”
扶苏狐疑抬头。跟他聊两句,聊什么?
赵夫人瞄了眼等候的押送队伍,也不废话,直入正题。
“听闻自阴嫚出生后,长公子几乎每日未时都会前往云梦宫。清池凉亭是葳蕤宫去往云梦宫的必经之地。我猜,长公子不是第一次在那里看到赵曦了吧?”
扶苏神色微动:“赵夫人此话何意?”
“长公子以为,若赵曦想要为当日之事选个目击证人,谁比你更有份量?”
赵岚篡紧拳头。她当时被愤怒冲昏头脑,许多事不曾细思。这两日反复斟酌,全明白了。
这是赵曦故意做的局。对方步步为营,预谋良久。是她太蠢,太冲动,被人一激就入了套。输得不冤。
“我知道我平日性子张扬,对赵曦更是多有刁难,如今犯下大错再来说这话,站不住脚。”
她自嘲一笑,叹道:“素闻长公子早慧,信与不信,长公子可自行掂量。”
话毕,赵岚转身回归押送队伍。
扶苏陪将闾站在原地,看着她上马车远去,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牵住将闾的手:“回去吧。”
将闾反握住他,越来越紧。
扶苏低头:“怎么了?”
“阿母让我跟着你,听你的话。”
扶苏顿了片刻,轻嗯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份依赖。
将闾又说:“阿母还让我小心曦姨母。”
对此,扶苏不做评价,只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平日多是在葳蕤宫,与后宫往来甚少,不必过分担心。若真遇上了,多留个心眼便好。”
将闾点头,转身回望赵夫人离开的方向,声音茫然又无助:“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阿母了。”
扶苏想了想:“倒也未必。”
见将闾目光看过来,扶苏笑着道:“父王今日不曾言明不许你送行,他日也未必会不许你去探望。”
将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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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住。
扶苏拍拍他的肩膀:“好好长大。等时过境迁,等你及冠大婚,出宫开府,或许便能请旨接你阿母过来尽孝赡养。
“当然若你不想等那么久,便好好学习,等你足够有能力、有资格,立下功劳之时,去同父王求一份恩典。”
将闾脸上黯然与落寞一点点消散,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嗯。”
他脆生生硬着,有了希望,心情也好了不少,身子不自觉往右挪移,与扶苏靠得更近了些。
把将闾送回葳蕤宫,见他情绪基本平复,扶苏才告辞前往云梦宫。
一来看望阿母与阴嫚,二来将今日之事全盘告知,尤其是赵岚意有所指的言辞。
芈夫人静静听着,没有直接给予判断,而是反问:“你怎么看?”
扶苏低头思忖半晌,蹙起眉来:“若说当时我所见是一叶障目,赵夫人所言便不是一面之词了吗?”
一叶障目不可信,一面之词就可信?
“阿母曾说过,能在这王宫中存活多年,还拥有一定地位的,必有其所长。如今看来,曦夫人未必有表现的那般柔弱怯懦;赵夫人恐怕也未必就真的跋扈无脑。”
跋扈嚣张或许是真,不够聪明或许也是真,但绝对没有愚蠢到完全没脑子的地步。
单纯无脑的人,可不会特意跟他说那些话。
是为自己喊冤鸣不平;还是想利用他给曦夫人添堵;又或者纯粹想让他与曦夫人割裂,成为将闾更可靠的倚仗,还真不一定。
扶苏蹙眉:“哪怕真如她所说,曦夫人算计我,也只是让我成为证人,并非加害我。”
这种算计不是不重要。他需警惕,却犯不着结上死仇,争锋相对。
芈夫人静静看着他:“所以呢?”
扶苏耸肩:“所以对于曦夫人,我最好是什么都不做。来日方长,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我可以慢慢看,不急一时。不过对于赵夫人……”
他想了想,抬头看向芈夫人:“她之所以被遣送去棫阳宫,并非因为推了曦夫人,或者说不单纯是因为推了曦夫人,对吗?”
芈夫人挑眉:“为何这般想?”
扶苏抿唇,斟酌着自己的措辞:“那日父王问我原委。念及事关人命,我不敢妄加臆断,措辞十分谨慎。
“随后我询问离暗。他同赵高交待时亦明确表示了我们当时的视野与众人所站方位。
“赵高并非蠢人,父王更是睿智。若此间存疑,他们不会发现不了端倪。可父王对赵夫人的处置很快。
“我思来想去,唯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们找到了其他我不知道的佐证,按死了赵夫人的罪名;其二,父王不在意真相,他素来不大管后宫之事,恐怕也无所谓赵夫人是否冤枉。
“伐赵之战正在进行,我国形势大好。赵夫人那些话,站在赵国公主的立场本没有错。可放在秦宫,连我都听出不妥,父王又怎会欢喜?
“相比起来,默默承受,只把自己当王上女人的曦夫人,做法更为知情识趣,也更适宜秦宫的生存准则。
“所以父王能容得了曦夫人,却容不了赵夫人。”
与其说赵岚的下场是因为推了赵曦,不如说是犯了嬴政忌讳。
至于真相?重要吗?
对赵岚将闾而言,或许是重要的;但对嬴政来说,无足轻重,无关痛痒。他不在乎,也懒得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