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和离七次后 > 36. 第36章 上官梨(八)
    高门贵女,侯家夫人,被无数规矩规训惯了,哪里见得过礼诗涵这般的女儿?

    新娘子在宴中自然混成了人群的焦点。

    甚至有个老夫人提前送了她一只金子做的长命锁,并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金簪。

    虽然礼诗涵觉得自己暂时用不到,但这并不妨碍她爱不释手,把老夫人哄成胚胎,恨她不是自己的儿媳。

    礼诗涵喜欢热闹,喜欢别人夸她。夫人们都很捧场,如果不是一队兵甲忽地闯入女席,引得女眷们阵阵惊呼,礼诗涵真是恨不得在这里住下。

    下次我结婚还来吃席。

    礼诗涵心想。

    “小姐。”领头之人面貌端庄持正,虽身着兵甲,却也难藏儒雅的气质。

    他勒令士兵退至十步之外,不惊女眷,自己则垂目,对礼诗涵保持了最大程度的回避,拱手行礼道:“兹事体大。望上官小姐速与下官前来。”

    女眷们交换着眼神,礼诗涵嗅到了一丝肃穆的气氛,拧眉道:“出什么事了?”

    领军之人并不回答,保持着柔和但强硬的姿态,请礼诗涵前往一叙。

    “君如!”老夫人叫出了儿子的名字,呵斥道,“上官小姐还小,受不住你们这些粗野之人的惊吓!”

    令君如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女子。

    引起如此惨案的源头,在他想象中应该是个坏得掉渣的狐狸精。

    礼诗涵五官精致到很像狐狸变的,但身量是少女特有的纤细,只来得及长腿,还没来得及长腰,是一株高挑的豆芽菜。

    穿着象征成熟的血衣的懵懂少女。

    令君如叹了口气,对上少女的眼睛,含蓄道:“十九皇子出事了。”

    .

    十九皇子出事了。

    但出事的不止十九皇子。

    十九皇子把太子杀了,所以现在所有人都一起出大事了!

    礼诗涵无法理解,怎么就出去吃个八宝饭的功夫事情就变成这样?

    王府每个角落都缠上了红布,原本是象征喜庆的颜色,现在看来却是对祸事的预兆。

    新人的卧房被层层围住,地上的血迹尤未干涸,大片的迸溅样的血迹在门口的墙面天花一样散开,一直延伸到卧房里面。

    看起来太子是被人先用力扯住头发,用脑门和砖墙来了个亲密接触。又被人活活拖进了卧房中——

    从二到十八的每一位皇子都在。能来的大臣们都来了,几十双眼睛一齐盯着礼诗涵,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狂热的神情。

    令君如感觉到有个轻微的力道抓住了他的披风。

    这可怜的少女在发抖。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狰狞可怖的血迹,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现代社会,礼诗涵从小养尊处优长大,碰到过最邪恶的事情就是刚上大学的时候碰到肇事逃逸,受害者血流了一地,她赶快报警打120,蹬着自行车猛蹿追出几十公里,成功逮住没油了的司机,正义感爆炸,一点不觉得累。

    主角的磨难都是为了最后的奖励,血液被涂成绿色,情侣永远忠贞,在婚礼进行曲中互相宣誓,从此同生共死,死了也只是去下一个世界。

    礼诗涵只在很小的时候才看过BadEnd,因为五丈原狠狠哭了一个月,差点把眼睛哭瞎,吓得爸妈把她所有的软件都调成了青少年模式。

    她是被保护在象牙塔中的天才。

    而真正的现实刚刚才向她展现出血雨腥风的一角——

    “血。”礼诗涵露出一个哭也似的笑容,胃里莫名地翻腾起来,其实她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怕,她自己身体里也有这么多血啊!

    为什么看到同类的血流出来,为什么血属于她十分讨厌的人,她也不觉得快意,仍是会怕呢?

    礼诗涵茫然地重复道:“好多血.......”

    “唉。”令君如叹了口气。

    众目睽睽之下,男女大防,君臣有别,条条框框砸在上面,他只能扯下披风,遮住礼诗涵一身如血的喜服。

    寄希望于这添上的些微的暖意,能稍稍唤回一些她的心神。

    “你的意志,左右着这个王朝。”令君如很想摸摸这个女孩的头,但他忍住了,轻声道,“去吧。”

    太子肥胖的尸首横陈在地,脑袋开花,狰狞而惨烈。礼诗涵不敢多看,只是轻轻用余光扫了一眼就猛然收回视线。

    上官丞相和几位大臣争论不休,见到礼诗涵前来,猛然住了口,眼中迸发出算计的光。容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头也不敢抬。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礼诗涵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喜床上的那个人。

    那是十九皇子吗?

    从眉眼的弧度到格外柔软的发丝,每个地方都一模一样。

    但礼诗涵的直觉告诉她,那不是。

    十九皇子的背没从挺得这么直过,而眼睛也从来不敢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就算望着礼诗涵,他也是敬畏而仰慕的。

    眼前这个人的目光,虽然伪装得非常好,但礼诗涵从其中看出了没被遮掩住的一丝欣喜若狂。

    “诗涵。”如果不看地上淋漓的血迹,王宇航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么消失的。幸好,我找到你了。”

    大臣猛得一搡十九皇子。

    上官丞相殷切地扶起女儿,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父爱满盈,眼中的狂热和殷勤让礼诗涵心惊肉跳:

    “圣上驾崩,留下圣旨。”

    “得神女者可得天下!这是天赐给我们上官家的机会啊!”

    “现在太子死,不管你选谁,天下终究会染上我们上官家的血脉。”

    “我这个当爹的,还是推荐你选十九皇子。不只因为他好拿捏,而且也是皇子中最年轻的。爹怎么能不为女儿着想呢?”

    其他大臣七嘴八舌斥责道:

    “你个老货原本不疼爱女儿,现在知道宣扬你那父爱了?”

    “就是,你看看二皇子也是好人选,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年纪大了会疼人啊.......”

    “照你这个逻辑来从二到十九都行。不如看看七皇子........”

    周遭的声音如隔了一层水幕般朦朦胧胧,不甚清晰。

    礼诗涵哪怕很小心了,绣鞋仍然踩到了血迹。

    因为血脚印早把洞房弄得乱七八糟。王宇航坐在房间的尽头,眼中和这些面目可憎的人们染上了一样的狂热,手上依然有未干的鲜血。

    王宇航知道礼诗涵一定会选他的。

    他们从小就在一起,他一眼就能认出礼诗涵,相信礼诗涵也一眼认出了他。

    跨越了整整两个世界,好不容易才能相见,他们会是唯一能理解彼此的人!

    “.......为什么?”礼诗涵不能理解。

    隔着争论不休的人群,礼诗涵把未尽的话语吞进腹中。

    她想问,为什么你刚刚穿越过来,就能毫不迟疑地杀人呢?

    当王宇航明白自己穿成皇子,而王妃竟是早先已死的青梅的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崇尚人人平等的现代普通青年,在骤然发觉自己竟有了高人一等的权利,居然能如此果决地做出决定吗?

    礼诗涵其实从来没有选择。

    这具身体是“上官梨”。虽然芯子姓礼,但现在她流的血是上官的血。

    无论她选哪个人都是一样的。

    更何况她非无情无义之人,没办法因此而抛下竹马。

    一同生活一十八载,难道一朝穿越,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吗?

    上官丞相狂喜着离开王府。臣子们携家眷告辞,十九皇子登基在即,无数的阴谋诡计在暗中成型,他们有的是事情要忙。

    令君如本应同母亲一同离开,不知是什么缘由,他又折回了那间卧房前。无数的血印从房内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出,身着嫁衣的单薄少女僵立在血迹的尽头。

    “十九皇子”轻轻地拥住了她,亲吻她的额角,眼中闪烁着狂喜。烛火昏黄,映得礼诗涵神色晦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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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妈妈和干爸干妈怎么样?”

    并不好。掌上珠沉,中年丧女,悲伤如山呼海啸一般压垮了这两个家庭。

    他爸妈愈发没日没夜地投入在研究中,希望有一天能找到她莫名死亡之谜。

    而礼诗涵的父母看不得伤心地,搬了家,但没卖房子,定时回去洒扫,怕女儿回来找不到路。

    “.......他们很想你。”

    “你也看到兔子洞了吗?”

    “什么?”

    “那你是怎么来的?”

    “......我想来找你。所以我......”

    礼诗涵已死。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自/杀。

    他们低低地交谈,令君如没能听清,只看得到少女面上的悲伤愈发浓重,那感情几乎把少女单薄的脊梁压垮。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手指碰到窗棂,猛地缩回。少女在此时露出一个惨笑,催眠自己似的,喃喃道:

    “希望我没有做错。也希望我没有选错。”

    “十九皇子”的神色忽然扭曲了一瞬,猛地低头看向身上的喜服。

    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礼诗涵并没在意他的动作,而令君如瞧见他眼中翻滚的情绪,见之让人心惊肉跳。

    只一瞬,他就又变回了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装作不经意道:“我忘了问了——这具身体原本和你的关系怎么样?”

    当你看向我时,是期待看着谁?

    .

    大阜史上最荒唐的皇帝诞生了。

    因为被神女选中,才能一跃而起,获得这皇位。简直就像三流小说中才有的剧情!

    十九皇子,不,现在该称皇帝了。

    新皇登基之后,一扫之前的懦弱作风,倒也张弛有度,但终究文韬武略俱是不足。百姓更愿意谈神女,谈她闯县衙,号皇帝,献奇药,引天降大雪,袖手点选皇子。

    礼诗涵莫名其妙地成了皇后。

    她始终觉得心中沉重。

    凤驾前往锦绣宫,宫中却空空如也。仅剩淑太妃的贴身侍女容轻在此洒扫,不见淑太妃人影。

    礼诗涵感到心中一突。

    她在仆从的惊呼中跳下凤辇,没管身后跪了一地的人,直接了当地问:“淑太妃呢?”

    众人神色惊疑不定,容轻跪下来,道:“皇后娘娘不知。淑太妃她——”

    容华在礼诗涵身后露出不忍的神色。

    “她回家了。”容轻缓缓道。

    “回家?”礼诗涵不太信。淑太妃是大阜从邻国赢来的战利品,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么?

    但容轻不疾不徐,这份态度打消了礼诗涵的疑虑。她道:“先帝已然仙去,为何要白白将嫔妃囚困于深宫中呢?故而全部给些金银,遣散回原籍罢了。”

    “淑太妃实在思念故土,迫不及待动身,来不及告知皇后。但她留下书信一封,并托我谢谢您,她确实许久没见过那么大的雪花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口出大不敬之语,道:“‘如果你在大阜混不下去了,可以凭此信来琼华王氏找我讨饭吃’,太妃临走前务必叮嘱我要将原话带到,还望皇后娘娘赎罪。”

    她双膝跪地,双手递上信封。

    礼诗涵接过,刚想打开一观,容轻又一叩首,道:“皇后娘娘赎罪。太妃也叮嘱过,如若不到生死关头,不得打开。她也说她不想那么早养一个吃白饭的。”

    这话可以由妃子对丞相小姐说,但若要太妃对皇后说,可就是大大的不敬。

    礼诗涵却很轻很浅地笑了,这种不屑正是淑妃的风格。她把信收在袖中,莫名觉得心中宽慰许多。

    凤驾重回了坤宁宫。

    容轻呆呆地立在殿中。半晌,容华从宫道另一头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并无血缘的姐妹。

    “别哭,容华,皇后会看出来的。”容轻拍拍无声恸哭的容华,平静地道,“太妃不希望她知道。”

    在冰冷的陵墓中沉寂的雪花,是否有一瞬间羡慕春日璀璨的梨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