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诗涵点燃最后一根引线,潇洒地回头,张开双手,迎接无人为她鼓的掌声。
烟花在她背后升天、爆炸,把碘化银送至云层。水蒸气在这小小的粉末上聚集、凝固,最后成了这纷纷扬扬的大雪。
她回家暂且遥遥无期,但在中途完成另一个思乡之人的小小愿望,还是轻轻松松的。
“怎么会有人不想家呢?天才如我只要想一想就知道,嘴硬而已!”礼诗涵把马儿耳朵里的布料扯掉,开开心心道,“走吧小马。你是黑色的,我叫你黛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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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咳!”
宫女接下的布巾上染着触目惊心的血迹。殿中弥漫着药味、龙涎香的香味,还有行将就木的死亡的气息。
“很有意思,是不是?”老皇帝缓了许久,才坐起身来,揶揄道,“一个你弄不到手的女子,却有着操控天时的能力!现在百姓以为她是神女。神女啊!怎么能是藩王王妃,而不是皇后呢?”
“老大,你谨慎小心了一辈子。怎么能在这种小事上栽了跟头?”
其中隐含的险恶令人心惊。
太子不敢细想,膝行到老皇帝榻边,道:“父王!十九弟懦弱,哪怕淑妃按例殉葬,上官丞相也是野心勃勃。若是......怕是大阜江山,是要改姓上官了!”
老皇帝失望地看着他:“来人,取朕纸笔来。”
在太子悚然的目光下,年迈昏聩的老皇帝写出了最后一张传召的圣旨——
得神女者,可得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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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中,王怀雪跪坐在地板上,凝视着面前的宣纸,毛笔似有千钧重。半晌,她吐出一口气,终于落下那几个字,字字泣血。
“王家家主敬启——”
殿外传来一阵骚乱,贴身侍女惊惶地闯入门中,道:“娘娘!”
一队全副武装的侍卫闯入锦绣宫,为首的太监递上一条白绫。王怀雪面上并无惊惶之色,艳丽的眉眼只剩下无比的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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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皇子坐在高高的骏马上,猛地转头望向宫墙的方向。婚期已至,他一身艳丽的喜服,正要去丞相府迎娶那最不可思议的小姐。
但不知为何,此刻他心跳错了一拍。
自从礼诗涵往天上炸了五十发的烟花,天际就阴沉沉的,时不时会飘落一些零星的雪花。
就比如现在。
礼诗涵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小声嘀咕:“......我不会造成大气污染了吧。”
丞相府张灯结彩,但上官丞相的脸色如丧考妣。
贴身侍女小声催促礼诗涵快些换上嫁衣,礼诗涵随手翻动了下衣服,奇道:“咦,这不是昨日我寻绣娘买来的成衣?”
如此细腻的针脚,一瞧便是用心做的。
“是淑妃娘娘送来的。”贴身侍女殷切地笑道,“看来您之后不必担心和婆母的关系了。”
礼诗涵皮肤雪白,五官侬艳,穿红的更显气势。贴身侍女给她眉心点上鲜红如血般的花钿,半晌,忍不住拥着她呜呜哭了起来。
但礼诗涵上了花轿,依然不觉得有什么实感。耳旁吹吹打打声挺喜庆,路旁的百姓脸上都挂着笑,礼诗涵就也挺高兴的。
反正不过是做戏而已。
不过,礼诗涵叹了口气,心道花轿真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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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皇子觉得自己的关节下一秒就要发出木头般的咔哒声响。
那日街上的人物翻转,他和礼诗涵之间握着同一条红绸,不过是他在前,礼诗涵在后。
我我我我走得是不是太快了。
当时修王府的时候为什么要用这么多鹅卵石?绣鞋踏在上面,会不会很难受?为什么到卧房的路这么远?
当时要是直接把卧房修在大门口就好了!
十九皇子十分扼腕。
忽然感觉到手中的红绸传来一阵波动,好似是礼诗涵故意晃了晃。
他一下子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又感觉到手中红绸晃动。
他那常年被泥巴糊住一般的心窍忽地清明,意识到这是礼诗涵觉得无聊了——
她总是风风火火,耐不住性子。
最好跑起来。
十九皇子做出了他十九年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
他如木偶般咔哒咔哒转过身来,连声失礼都没说,在满院侍卫侍女宾客诡异的目光中,打横把礼诗涵抱起,闷头狂奔而去。
风中只传来礼诗涵兴奋的笑声,她道:“对嘛,这样才有意思——”
十九皇子把礼诗涵轻轻放在榻上,面对她的盖头,想掀又不敢,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只闷闷道:“我需得出去招待宾客。”
礼诗涵觉得他很不爽快,一把自己掀了,嘟囔道:“我不能去吗?”
灯下看美人,更觉美艳更盛。红色是最适合礼诗涵的颜色,她下巴上的小痣散发着某种惊人的魅力,不自觉的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十九皇子捂住脸,不敢瞧她,道:“不,不行。绝对不行!有许多人饮酒,怕是会在你面前失礼。”
在礼诗涵原本的十八年人生中,饮酒完全是她的盲区。她也只好放弃,转而又问:“淑妃娘娘怎么不来?”
“娘是嫔妃,寻常不得出宫。”十九皇子道,“三日后我们去宫中给她请安。”
十九皇子同手同脚走到门前,忽地鼓起勇气,背对着她,小声絮絮道:“我知道这很强人所难,但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夫君?只叫一声就可以,之后的日子不叫也可以。我只想听听,毕竟我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啊当然如果不叫也行的,我真的不强求。”
“夫君。”
只是这种小愿望,礼诗涵不吝于满足。
她看着快要烧开的十九皇子,坏笑道:“给我带些餐食,记得不要辣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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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皇子飘飘然离开了卧房,感觉脚下像踩了棉花,浑身充满了力量!
哪怕娘答应了她只是假夫妻,但能娶到礼诗涵这种绝世美人的感觉实在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皇家子嗣丰盈,王府人满为患,但与他相熟的都是些同样傻乐的废物点心们。十九皇子因娶了礼诗涵终于有了能平视别人的自信,信心满满地去给那些平时俯视他的叔伯兄弟敬酒。
他们各自有势力,交谈不过嘴皮子微动,面上丝毫不动声色。
他们从没想到十九皇子这种夹着尾巴的小瘪三居然敢靠近,也不知道十九皇子这种闷葫芦因为太不敢看别人的眼睛,居然会读唇语——
“先帝驾崩三日,一直停而不发,不是个办法啊!”
十九皇子面上的傻笑僵住了。
眼看叔伯的目光就要落在他身上,十九皇子的脑子从来没有转的这么快过。
他燃尽了这辈子所有的才能,急中生智,一把揽住旁边路过的十八皇子,笑道:“哈哈,你怎么知道我夫人特别漂亮,还特别聪明?”
拿着鸡腿路过的十八皇子:“???”
“你有病吧!”
被破防的十八皇子甩掉后,十九皇子溜溜达达地又回到了大人这桌,匍匐在院中的假山后,屏气凝神——
“谁让先帝莫名留下那道圣旨。这下上官梨不除不行了。太子怎么说?”
“今夜子时动手。”
“我猜就是。”
他心中一片冰凉。
二皇子瞥了一眼假山,又略略抬高声音道:“至于小十九,好歹也是兄弟,如果他不惹事就不管他。如果他非要惹事,就不得不把他一起送走了。”
为什么要杀上官梨?
为什么璀璨夺目的人一定要死呢?
而且,而且,上官梨是他的夫人啊。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真是。
但是她愿意拉我这个懦弱无能的人的手,替我解围,明白我是懦夫,却不把我当做垃圾。
十九皇子心中天人交战,忽地下定决心,往卧房的方向奔去!
快些,再快些!
快逃走啊!你理应在更好的地方活着——
这是十九皇子人生中最勇敢的时刻。
也是他短短十九年人生中的最后一秒。
咚。
人的□□砸向地面的声音,实在是微乎其微,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十九皇子的瞳孔渐渐涣散,后脑上蜿蜒流下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般懦夫,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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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死的时候也是悄无声息的。
二皇子丢掉手中的棍棒,啧啧叹息:“都警告过你了。别多管闲事还能活命。”
“但这下就好办了。”他喃喃自语道,“得赶紧通知大哥,这下可以直接占有神女了。”
得神女者,可得皇位——
老皇帝和太子五十多年的父子情谊,让太子在瞬间领会到了老皇帝真正想传达给他的东西。
要么杀此女,要么抢此女!
二皇子让手下暗卫赶快把十九皇子的尸体拖走。
没注意到本应心跳、呼吸全无的尸体,指节忽然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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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大的幸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夜。
太子穿着喜服,大摇大摆推开王府的门。他这般衣着,王府侍卫目露惊疑,却丝毫不敢拦。
宾客们猛得炸开一阵窃窃私语,十九皇子没有真心知己,上官家乐见其成,万众瞩目的太子,只觉得天下尽在手中啊!
无论怎样的女人,入了洞房就得侍奉夫君。
只需得肖想一番那清澈而天真的面容上露出茫然无措的情态,太子就觉得一阵热血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雪一直在下,阴冷的风从宽大的喜服袍袖中钻进来,太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咆哮道:“新娘子呢?!”
洞房中空空如也!
礼诗涵又不知道去哪了!
贴身侍女跪坐在卧房门口,丝毫不敢抬头,道:“我家小姐,我家小姐耐不住寂寞,我苦劝不得,她.....她去宴上凑热闹了。”
女子的席位忽地爆发出阵阵娇笑声,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现身能引发这样的惊呼。
"还不快去找回来?!"
不用太子说,贴身侍女恨不得立刻飞到礼诗涵身边。她一骨碌爬起来,又听得:“慢。”
太子点了身边的一个侍卫,年迈的小眼睛里散发出恶毒的光芒:“你随她一起去。务必要将上官梨全须全尾地带到我面前来。”
“.......”
侍卫的高大的阴影笼罩了贴身侍女,她一言不发,捏紧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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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官小姐落到那种人手上,还不如死了。
贴身侍女走得很慢。
“我好像在淑妃娘娘处见过你?”
贴身侍女惊惶地抬头。
这条狗脸上和他主人眼中流露出的是如出一辙的恶毒:“你是锦绣宫中的旧人吧?名叫容华的侍女,我见过你。若是要让你家主子知道你心不离旧主,她还会如此信任你吗?”
“带路!别磨磨蹭蹭的!”
“是......是。”容华慢慢地说,“我听您的话。您千万别告诉我家小姐。”
冬日的风很冷。但远不及大秉的冬天冷,那里的雪一层又一层。日头出来化了,第二天的雪又落得平整。
在这世道,忠诚明明是一种宝贵的品质。
容华冷眼看着侍卫在池塘中挣扎,侍卫大声骂着脏话,目眦欲裂,想要游出水面掐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侍女,迎面却撞上了一块阴影。
容华拼尽全力抱起了一块大石,狠狠砸下——
鲜血在池塘上晕开。
容华知道,第二天池塘就会被一层薄冰再次覆盖,而侍卫的尸体直到开春才会被发现。
需得快些通知小姐!
容华小跑向宴席,那里欢声阵阵,宾客窃窃私语,她心太急,一个游魂一样的人影从角落里钻出来,她刹车不及,猛得撞倒对方。
“十九皇子?!”
十九皇子的状态十分不对,虽然人还是那个人,但身上莫名多了一些令人十分讨厌的特质。
那双原本清澈干净的眼睛现在乌沉沉的,像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他一手捂着额角,指缝中流出鲜血,面容扭曲而痛苦。
事态紧急,容不得容华细思。
她喜道:“太好了。姑爷,小姐有难了,快来帮把手!”
这常年畏畏缩缩、谁都能踢他一跟头的人,在容华的大力推搡下,居然没有一丝的动摇。
漆黑的瞳孔锁定了焦急的侍女,“十九皇子”慢慢道:“小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