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转过脸来,露出一张近乎是妖异的面容。他五官几乎可以称得上精致,白发总会显得人比较弱气,这点文弱又被那可以称得上是恐怖的重瞳完全抵消掉了。
国师露出了个孩子气的笑容,仿佛他们只是在玩一场捉迷藏游戏,而现在他找到梨娘了。
他道:“找到你了。”
“我逃跑的新娘子。”
他苍白而青筋毕露的手指在小宝的咽喉处摩挲着,梨娘知道他的力气可以随便折断幼儿的脖颈。小宝一动也不敢动,哭丧着脸瞧着梨娘。
“放了小宝!”梨娘道,“我随你处置。这一切的一切都怪我,要杀要剐随你便!”
国师像是没听明白梨娘的话一样,困惑道:“怎么如此生气?我许久不见苏竹心,只是想和他联络联络感情。”
他说一句话,小宝就抖一下,颤颤巍巍道:“我不和你联络感情,你速速消失!”
咔——小宝的颈骨在瞬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闷响,梨娘惊叫着扑上来,手中匕首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如果小宝死了,梨娘绝对会让国师也陪葬。
却见国师把小宝捏的面目青紫,却又让他留着一条小命,把力道卡得非常精准。
梨娘的刀尖刺破国师的手指,一滴血珠从他苍白的皮肤上滑下来,几乎可以算得上是美艳。
国师泫然欲泣,仿佛真的十分伤心似的。但下手可一点没留情面。
“.......”梨娘松开手指,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面无表情道,“放开!”
梨娘很少面无表情,她的五官太侬艳,面无表情的时候会很吓人,所以她有意让自己一直微微笑着,哪怕有点傻气也没关系。
如此美人冷下脸来,眼神比大燹的风还狠厉,国师却仿佛很享受似地,一寸寸松开了钳制小宝的五指。小宝扑通跪在地上,猛烈地咳嗽。
梨娘冷冰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国师睁大了眼睛,眉毛微微蹙起,理所当然地道:“你是我的新娘子啊,新娘子和新郎官就是要永永远远地在一起的!”
以梨娘之见,国师又在装疯卖傻。他所做的事和他的言语并不匹配,口中就没有一句话可信。
小宝跌跌撞撞扑进梨娘怀里,梨娘用力抱住他,道:“满口胡言!事到如今谁还会信你的鬼话?”
她进入客栈之前也没忘了注意周围,客栈附近并没有埋伏什么兵马,看起来国师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或许还有可能逃开。
国师那双重瞳一眨不眨地盯着梨娘,忽然道:“金乌,你瘦了好多。在外面很辛苦吧?你照顾不好自己的,你需要我。”
梨娘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简直无法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如此没脸没皮的人,怒道:“妾身快被你照顾死了好吗?你能放生我,让我在这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活吗?”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轻轻地抚过梨娘的脸颊,他的体温偏低,简直像是被蛇爬过了一般,梨娘猛地挣开了。
国师伤心道:“你怎么都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呢?你只要放下你那无所谓的坚持,和我一起享受世界就好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你还不如杀了我呢。”梨娘心一横道。
国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忽然谈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另一件事,道:“这家客栈的老板,人很好吧?他也是像我一样忠贞的人,妻子离开之后一直没有续弦,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长大。”
“.......”梨娘已经知道国师想要说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个卖包子的大娘,做的包子总是缺斤少两。这是因为她一直、一直在接济巷口的一群孩子,自己的女儿还瘫痪在床,实在没有办法。”
“.......”
国师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道:“真不知道如果她们忽然死了,家里人要怎么办呢?”
梨娘手指青筋暴起,猛地一把掐住了国师的咽喉!国师的面孔上很快浮现一层薄红,不过他依然在笑,因为他瞧见梨娘因为他而生气,那不就是在乎他吗?
国师磕磕绊绊地说:“......你就算杀了我......我的落仙教派依然会运转下去......它依然会酿成无数的惨剧......我选了许多愚蠢至极的人,还有许多自诩聪明的人......哈哈哈.......金乌,你一定不会放着不管的,是吧?”
有的时候,梨娘真的想掐死国师,然后自己也一起死,再也不管身后洪水滔天。
但正如他所说。
国师已经建立起了一个逻辑自洽的庞大团体,这个团体并不会因为国师的死而轰然倒塌,它只会更加畸形地运转,然后把卷进去的所有人都一起害死。
“咳咳咳......”梨娘松开国师的脖颈,国师边笑,边咳嗽,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这人简直没法沟通。
“放心吧。落仙教派完完全全是我的掌中之物。”国师笑道,“只要我在一天,就不会有你想的那种可怕的事情发生。大秉国的前车之鉴,我怎么会让它重演?”
“前提是,你得在我身边。”
“我们约好的不是吗?我们都饮过交杯酒了,发誓要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在一起。”
梨娘真想把三年前的自己掐死。
国师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梨娘的手腕,梨娘颤抖两下,终究还是没有把他甩开。国师一下子开心起来,凑上来揽住梨娘,梨娘汗毛都要立起来了,道:“离我远点!”
“不要。”国师强硬地贴着梨娘,像是某种大型冷血动物,朝着梨娘露出拟人的微笑,道,“如果不靠近一点,其他人怎么知道你是我的呢?毕竟这世界上该死的小三很多。”
“啊,下次我要把‘千万不能成为小三,小三会下地狱’这一点加入到教义里。”
“...............”
.
另一边,陈奉请和怀中的小乞儿面面相觑。
一阵猛烈的风穿过巷口,在尖啸中掀起漫天黄沙,最后一点月光也被云遮了去,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真不怪他恶毒,是这世事逼得他不得不如此铁石心肠,陈奉请一边毫无感情地这么想着,一边再次从袖中拿出根淬了毒的长针来。
这招百试百灵,毕竟除了梨娘,没有人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小乞儿大惊,道:“别,大哥,真不用,我很上道的。但我不知究竟怎么回事。上官梨大人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吧,我太笨了,怎么会知道她这种大人物的事呢?”
“哦。”陈奉请笑道,“那就先说说上官梨的事吧?”
“........”小乞儿小心翼翼道,“您是上官梨大人的.......?”
他在心中疯狂思考措辞,听说上官梨大人之后改嫁了不少次,如果这人是其中之一的话,听到上官梨大人曾经的情史说不定会朝他发火......
大脑疯狂转动间,小乞儿听见陈奉请道:
“我跟她没关系,我纯属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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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小乞儿微笑道,“行。”
“上官梨大人呢,曾经是大阜的皇后。”
“她的才华非常出众,据说已经到了很可怕的地步,在大阜还没灭国的时候,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和皇帝关系也非常恩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她母家势大,一力支持当时还是个皇子的皇帝上位.......但是大阜被大秉国灭了国,上官梨就觉得错全在大阜皇帝身上。”
“她觉得,都是皇帝步子太大,太想做点新东西,才酿成了那样的惨剧。”
“皇帝想挽回她,一直在找她,可是一直没找到,每日以泪洗面。”
小乞儿比比划划,手舞足蹈地跟陈奉请讲述那在他口中多么多么凄美的爱情故事。
陈奉请听了,挑眉道:“不对。你这故事逻辑不对。”
小乞儿被打断,气哼哼地,道:“哪不对?这每个细节都是皇帝亲口对我说的!”
疯皇帝每一天都在说他思念皇后,不管是新来的人,还是追随疯皇帝的旧人,都知道他爱惨了她。
陈奉请嗤之以鼻,道:“那只能说明你们的皇帝太爱表演。他应该去当个戏子,而不是皇帝。”
“你说什么?!”小乞儿当即作势要打他,不过当然不敢触这位大哥的霉头,只敢顶嘴两句,道,“你又不是亲历者,你不知道。”
“若我所猜没错,恐怕你们所有人,都没有亲历过。”
小乞儿道:“哦,那是因为当时太乱了,我们穿越者很多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
“不对。”陈奉请道,“就算有穿越者,他也会把他们清理掉,因为经历过的人就无法欺骗了!”
小乞儿怒道:“你知道什么?”
陈奉请冷冷道:“我是大秉国人,家里送我去参军。当时大阜都城破的时候,我正在城下。”
就算是他,回忆起当时的惨状,铁石般的心肠也会有一丝触动。陈奉请笑道:“你见过两军交战,对面之人空有一身铠甲,身躯里面却空荡荡的么?要么缺了手、要么缺了脚,百姓不战而降,军队里居然连全须全尾的人都凑不出一队来,真叫人看了心寒呐。”
小乞儿木愣愣地看着他,表情空白,大脑一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陈奉请解答了他的疑惑:“因为犯了罪。哪怕是一点小罪,因为要饿死了,偷了别人的一块馒头吃——这也会上重刑。”
“夫人应该很后悔,非常后悔让这样的人坐上那个最有权势的位置。把人拉下来之后,那个人还要不停地表演深情来恶心她。”
“哎,她真可怜呐。”
“你说的才不对。”小乞儿想反驳他,但一时之间找不出什么话来。手臂被用力一拉,他茫然地抬头,瞧见陈奉请的面容忽地变得更冷了。
这人总是事不关己,没有丝毫的同情心,叫人看了十分想揍他一顿。他很少关心什么人,谁死了,谁活了,哪里的势力兴起了,哪里又败落了,关他死活?
而在这一瞬间,他眼中流露出了最真实的怒意——
梨娘从客栈中出来,手被一个诡异的男子亲热地拉扯着,看起来比她三天没睡的时候还要疲惫。
梨娘瞧见他,当即瞪大了眼睛,猛地抬头看向国师,生怕这人发疯连累无辜人士。
国师低头柔声问她怎么了,语气是十足的亲昵,梨娘硬着头皮敷衍了几句,终于寻得机会,在国师瞧不见的死角,用口型对陈奉请道: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