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包子下肚,梨娘终于从头晕眼花的状态里脱离,可以谈点正事了。
她欲问赵丰尸身如何,却见其余二人频频侧目,面露怜悯,不由得也转头望去:
小宝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前一口还没下肚,就迫不及待地撕咬下一口。真叫人疑心他是否是饿死鬼投胎。
赵皆震惊道:“你,你居然不给孩子饭吃么?”
梨娘掩面。
她对唯一的孩子堪称溺爱。
但他刚出生的时候,前夫扔下一封和离书就走了,梨娘身子又虚弱,做不了活。
大约是那时让小宝受饿的缘故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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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提。若是大人开恩,愿意涨一涨我的酬劳,梨娘自然欢迎。”梨娘用力咬了一口包子,道,“不止大人可否做一做这大好人呢?”
“我儿子的仇尚且未报。”赵知县连连摆手,道,“还是求您继续做正事罢!”
“我真的很好奇。”陈奉请此人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根本不吃包子,真是最令人讨厌的家伙,“让朝廷命官前倨后恭,梨娘究竟何许人也?”
“大人如何做派,梨娘怎能决定?”梨娘道,“大约是大人比较宽厚温和,礼贤下士。”
“我出五千两。”陈奉请笑道,“足够么?”
“......”梨娘真的心动了。
她想起自己的通缉令上价值千金,陈奉请把她卖了还能赚很多差价。她忍痛拒绝:“梨娘不过平常妇人罢了。”
赵皆更是生怕梨娘身份被揭,恼羞成怒,大开杀戒,把陈县变成尸山血海,于是立刻引开话题,哭诉自己亲子死得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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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丰是赵皆最小的儿子,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
这孩子三岁读史,五岁言诗,十五岁御前进言,得国师称赞,将来必成大器——然后第二天就发了一场高烧,请来仙人做法,好不容易保全一命。
但从此之后,一用功就头痛无比。
也就渐渐变得纨绔,每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打发时间。
赵皆心知这是有人故意毁了他最疼爱的小儿子。从此行事愈发谨慎小心,哪怕被贬到陈县,他也是夹着尾巴过活。
陈县有一本地富商独女,姓陈。陈家小姐不想把家业拱手让人,有意招赘婿入门。赵皆便把小儿子送了过去。
赵丰进门后,因为不知冷知热,不会甜言蜜语,常口出惊人之语,很快被陈家小姐抛之脑后。
而且谁见到自己的夫君一天到晚地对着牛说话,也会觉得这人脑子坏了。
陈家小姐与人为善,豪爽大气,常常接济穷人,名声十分不错。
想杀赵丰之人或许还能找出那么两三个;对陈家小姐满腹怨言、乃至毒杀她满门的,在陈县打着灯笼也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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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娘不信。
她道:“总有些坏人,或因为嫉妒啦,谋财啦,或者一点口角,就起了不该有的念头。赵大人,这可是你亲家和亲儿子,你就真的再也想不出什么可疑人物了?”
赵皆苦笑:“府内金银财物丝毫未损。若有端倪,我便不会为难梨娘。”
因为无人有动机下这等毒手,他才以为是苏梨儿重操旧业了。
梨娘只好暂且放下,问陈奉请道:“尸身上可否能看出些什么来?”
陈奉请沉思一阵,笑道:“大约是,凶手力气很小?个子还很矮?”
赵皆错愕道:“是女人所为?”
陈奉请看了一眼梨娘,笑道:“女子中也有骁勇善战者,男子中也颇有不善文武者,如此判断,赵大人浅薄了。”
梨娘被看了一眼,感觉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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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丰的尸身是完整的。
他被人从背后捅穿心脏,但第一下捅的太浅,于是又从原位置补了第二刀、第三刀。等到第四刀,人才断了气。
凶手慌慌张张的,连凶器都没带走。
那柄奇特纹路的匕首还插在他背心呢。
其余陈家族人,皆是饮用有毒井水至死。
用的乃是一种奇毒,毒性凶猛。
人饮用后三日,毫无异状,仅仅是眼睛敏感,容易流泪。但三日后,则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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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匕首,苏.....梨娘,你且同我来。”
梨娘拿起第四个包子,叮嘱小宝别信陈奉请的任何鬼话。如果有人要对自己不利,记得大叫。
她嚼着包子,看到赵皆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把匕首。
它十分精巧,约女子小臂长,外形宛如流动的海浪。刀柄有格外奇特的纹路。
乍一看,像是一条鱼。
可是细看,此鱼无尾无鳍,鱼身上,只有四个叠在一起的圆圈。
梨娘太熟悉了,那是眼纹。
梨娘以前也有这么一对匕首。
后来梨娘跑路的时候,把它们丢了。
“.....这实在太像落仙阁之物了。”赵皆道,“希望是我多想了。”
“大人真是眼明心亮,这正是落仙阁出品。童叟无欺。”梨娘不笑了。她拿过匕首,那匕首在她掌中上下翻飞,就像她的肢体那般自如。
赵皆看得呆了,那愚钝可爱的匕首在梨娘手中,竟是散发出一种鬼魅之感,再无怀疑,道:“可你不是说.....!”
梨娘并不答,反问道:“大人,你儿子是鸩鬼么?”
“不是,绝不是!”赵皆道,“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儿子换了个芯子?他死前一日,我还同他一起用饭。”
梨娘把匕首抛还给他,冷淡道:“落仙阁只杀鸩鬼。不是都城来人。”
“那我儿!”赵皆一时头晕目眩,惊道,“那便是搞错了!”
“不会!”梨娘平静道,“绝不会!”
“苏梨儿。”赵皆怒道,“你已经不需要再给他们卖命了。你做什么还替他们说话?”
“我只说不是处刑人亲自下的手。”梨娘道,“这是客观事实。但落仙阁有个传统,招募新人时......”
梨娘正欲细讲,忽而听得一阵碗碟破碎之声,以及一声孩童的大叫:
“娘——”
当即七魂丢了六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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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啊,她抢我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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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指着忽然闯入的女子大叫。
梨娘心想,自己为什么会生这么个玩意出来?到底像谁?
梨娘扶着心口,柔柔道:“儿啊,你差点就没有娘了。”
女子生得落落大方,一双丹凤眼格外明亮。从小孩嘴里抢包子吃,也做得格外心安理得。
她看向赵皆,一身白孝格外扎眼:“阿翁。”
赵皆的头又开始痛起来了:“宝珠,你回来,怎么不打声招呼?”
陈宝珠道:“别人杀我全家,也没和我打声招呼。”
赵皆:“此等祸事,我也是悲痛万分。”
“老匹夫,与你家结亲,真是我陈宝珠做过最错的事!”陈宝珠拍案而起,怒道,“你不告诉我,你儿子脑子有毛病就算了,没成想还惹上仇家,连累我一家性命!”
“哼,现在我成了孤家寡人,什么也不怕。若是不能讨回个公道,要宝珠此身何用!”
“这,这.....”赵皆苦道,“这也不可急于一时,不可冲动啊.....”
眼看事情要无法收场,梨娘轻轻一拨,把赵皆推至一边,上前福了一礼:
“梨娘蒙娘子大恩,一直盼望相见。未曾突闻娘子家中祸事,便急急赶来,望能聊尽绵薄之力。娘子需以自身为重,走了极端,可只让梨娘心中绞痛,让恶人心里痛快呀。”
梨娘一番话说的妥帖,陈明珠并非不讲理之人,不过遭逢大事,以为自己冷静非常,实则已经濒临极限罢了。
陈宝珠能瞧出来梨娘眼波里,全是担忧和心疼。虽然和眼前的女子无亲无故,但眼前这种真诚的关切,让她有种可以在梨娘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的冲动。
她鼻头一酸,别过脸去,道:“阿翁,对不住。我....”
“阿翁知道。阿翁知道。”赵皆连连道。
梨娘轻轻拢住她,一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她身上有种甜甜的草木香。陈宝珠压下流泪的冲动,忍不住道:“我竟不记得夫人。”
“娘子自然不记得我。”梨娘微笑道,“梨娘身无长技,家境十分窘迫。陈家常常施粥,梨娘去讨要时,自然羞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自然是托词。
梨娘自己没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也不会去分别人救命的汤食。
梨娘很擅长让别人信任她。
陈宝珠不就是么?三言两语,就已经当她是雪中送炭的知己了。
梨娘道:“此案蹊跷。妾身欲替娘子查明真相,却全无头绪。”
“好姐姐,你不知其中弯绕,被人蒙在鼓里。”提起这事,陈宝珠怒火又上涌,“你不知,真正的杀人凶手就坐在这桌上,和我们一同饮食呢!”
梨娘顺着陈明珠的手指看去。
陈奉请无辜道:“这位娘子,你可别血口喷人呐。我治病救人,钱到病除,有口皆碑。”
这查案的三个人,居然全有嫌疑,也是一件奇闻。
三人面面相觑。
赵皆震撼,陈奉请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轻佻模样,梨娘十分心累。
“我怎么会错?”陈宝珠冷笑道,“那毒,是你亲手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