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着急的拍着院门:
“阿婵!莫觉!你们可起来了?”
那墨觉扫一眼榻上衣衫半敞的阿婵,披上外衣,拄着盲杖先一步去院中开门。
“婶娘?何事如此慌张?”
“哎呦!死人啦!张大郎死了!”
秀莲婶娘指一指稍远处,村中人来了大半,皆围着一处指指点点,那人群缝隙里露出白布一角。
阿婵换好衣饰,也紧跟着摸索来至院门:
“婶娘?村中有何事?”
秀莲婶娘又与她解释一遍:
“唉!张大郎!死了!尸身今早在那深林中被人发现,脸上已经烂的不成样子,那长青正在查探呢。”
说曹操,曹操到。
王长青查看完尸体,将白布再次盖好,从人群中挤出,他仍是一身皂衣,提着佩刀朝木屋门前的几人走来。
这是阿婵第一次看见王长青的真容,瘦瘦高高,一身沉静内敛的气质,眉目清秀,倒像个书生,不像个捕快。
只是,他今日起的匆忙,昨夜宿醉的酒气未散,唇边一圈青灰的胡茬,显出几分颓丧。
王长青渐渐走近,阿婵不敢再动眼睛,眼神直挺挺地落在面前的地面上。
“婶娘,阿婵……妹夫……”
王长青上前拱拱手。
墨觉从不远处的尸体上收回眼神,也与王长青客套一番:
“大舅哥辛劳,昨夜喝的酒醉,这个时辰便要起来做公差,实是不易。”
王长青眼神锐利地落在他的眉眼间,稍一颔首算是回应,接着又说道:
“林中有一具尸身,头部已经烂掉,只能凭衣饰认出是张家大郎,现下我已派人前去村长家中报信,令他夫妇前来认尸。”
阿婵皱皱眉,张大郎死了?村中没有其他外人,昨夜那瘸子确实出去了片刻,不会是……
然而,心中所想之人,却先一步与王长青问道:
“大舅哥可知他是何时死的?”
“需仵作验过方可知,我已派人前去衙门请人了。”
“不过你二人住的最近,昨夜可曾听过什么动静?”
墨觉欲言又止:
“昨夜我与阿婵洞房……”
王长青移开眼,打断道:
“是了,你二人新婚,想必也无从可知。”
“不过……”
王长青又盯上墨觉的腿,那林中路上一排脚印,一深一浅,一眼便知是腿瘸之人行过:
“昨日喜宴上,我见你腿脚不甚利落,可是也有腿疾?”
墨觉回道:
“是了,我寻亲而来时,受了伤……”
王长青不待墨觉说完,再次打断:
“缘何受伤?”
墨觉见他话中另有锋芒,反问道:
“大舅哥是何意?这与那张大郎的死因有何关联?”
秀莲婶娘一见二人氛围不对,连忙插在中间,解释道:
“哎呀长青,阿婵这夫婿身世可怜,腿伤也全是因来此间寻亲,路上遇到了那挨千刀的贼人。”
“哦?你竟不是本地之人?”
王长青再次回视墨觉双眼,细细打量。
他与墨觉统共见过两三面,并不知他底细,有心借此查探墨觉身份。
况且,此人一双凤眼,与缉捕告示上那人的实在相像,虽说那刺客已经在他眼前伏诛,但就像那日阿婵所言,怎么就能十分确定,他二人是同一人呢?
墨觉也直直与他对视,并无退却:
“是了,我是邻府人。”
“哦?我父辈早前也在村中过活,怎未听得猎户家有邻府的亲戚?”
秀莲婶娘连忙又解释道:
“哎呦长青,你家搬去城中有好些年了,你有所不知,他呀,是猎户娘子的娘家亲戚,在邻府开铺子的,家大业大,若不是受了灾祸,哪需投奔这村中!”
王长青紧追不放:
“即是邻府之人,可有户籍路引等文书相证?”
“自是有的,”
墨觉唇角微微勾起,语气稍稍遗憾:
“只是,行李包裹皆被那贼人抢去了。”
那墨觉眼神中一闪而过一丝狡黠,王长青再次锐利发问:
“这么巧?没有户籍你与阿婵怎能算成婚?”
眼见这二人逐渐针锋相对起来,秀莲婶娘只道是他二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便从中圆和:
“哎呦长青,你真是多年不在村中过活,竟不知村里成婚,大多一辈子都不去那衙门里签婚书的,寻常山野百姓,哪个不是拜了天地便做夫妻了,那些贵人老爷们才讲究这些斯文事儿呐!”
秀莲婶娘心中明白,墨觉与阿婵的婚事,全由她一手定下,若是墨觉有事,阿婵也定会受牵连,于是她现下也只能替那墨觉遮掩。
王长青听得秀莲婶娘话中另有偏向,纠缠无益,于是缓了缓态度,转而又言道:
“邻府府衙中,我倒有一二相熟的,不若我改日查问,替你将文书补办一二。”
墨觉心知这捕头此言,定是不会轻易将他放过了,不过,他也是备了后手的,于是再次拱手谢道:
“那便劳烦大舅哥了,我乃邻府阙县之人,姓莫名觉,莫须有的莫,直觉的觉,家中行一,在市坊中开铺子的,若是能补办了户籍文书,那再好不过!”
阿婵闻言,虽脸上无甚表情,心中嘁了一声,这人怎会将谎话讲的如此坦荡。
一会儿走镖、一会儿赌坊、这又成了开铺子的,扯起胡话来,竟不用打些草稿。
那市坊开铺子的寻常人家,也会一身功法,使那刀剑不成?
王长青找不出墨觉的破绽,终是揖了揖:
“既如此,王某暂不打扰……”
留恋的望一眼阿婵,王长青捏紧佩刀转身离去。
还未等走出几步,村中慌慌张张跑出一位瘦弱老妇,是村长娘子,村长也紧跟在她身后,神情恍惚。
“儿啊!我的儿啊!”
村长娘子一下扑倒在人群前,各位乡邻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村长上前扶起老妻,二人踉跄着掀起那白布。
接着,一声凄厉的哀嚎,村长娘子向后仰倒,昏死过去。
一时间场面乱糟遭,众人忙上前与村长搭手,将村长娘子扶住,王长青快步上前,与村长娘子按人中。
“大娘!大娘!”
半晌,村长娘子醒过来,紧紧抓住王长青的手臂,浑身颤抖:
“长青!长青!我家大郎……大郎他怎会这样……”
村长在一旁也哭的不能自已。
王长青叹口气:
“二位节哀,我已通知府衙,尽快派仵作前来验尸……”
“啊!……我的儿啊!……”又是一阵哀嚎,村长娘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眼朦胧中看见木屋前阿婵几人,当即瞪起眼,抖着手指道:
“是她!是她!是阿婵这个骚蹄子害的!定是她杀了我儿!”
“她那日当众羞辱我儿!定是她!定是她!”
言罢,村长娘子便要起身冲过去。
王长青赶紧拦住:
“大娘,切莫糊涂,大郎死因未定,切莫随意攀咬!”
“什么随意攀咬!就是她个贱人!自她三两年前来了村中,便一直暗中勾搭我儿,如今令他做了冤鬼!我……我要送她见官!”
村长娘子已经失了理智,满腔悲愤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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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作对阿婵的恨意,大有鱼死网破之意。
王长青与几人好不容易将她按住,待回头时,那阿婵已经哭的梨花带雨,惹人生怜,他正欲上前安慰几句,那墨觉却一把将她揽住,细声安慰着什么。
王长青顿时冷了眼,扭头继续维持秩序。
个把时辰,府衙的仵作终于匆匆赶来,一同而来的,还有府衙下辖的睢县师爷张立德。
张立德正是张大郎的亲叔父,早年科举不力,便留在县太爷身边做了幕僚,一把年纪,无儿无女,因此,对张家的独苗张大郎格外上心。
这张立德是见过世面的,一来先扶住老哥哥,然后安抚嫂子,又与王长青客套一二,然后待仵作验尸之时,将哥嫂二人拉至一旁嘀咕。
期间,几人各自抬头望向阿婵那处,张立德表情阴狠,似是对这盲女夫妇另有其他谋划。
秀莲婶娘见状叹口气,小声说道:
“你二人可要有个准备,张立德那是个阴狠的,既沾上了这狗皮膏药,定会惹出一身腥味!”
阿婵闻言照旧挂起愁容,捂着心口啜泣两声,心中一直盘算,若是见官如何转圜,她的来历经不起细细推敲,旁边这个瘸子更是一身蹊跷……
那墨觉倒是不以为意,还轻轻拍拍她两下,示意放心。
阿婵心中迟疑,他如此看戏一般,这人到底是不是他杀的?怎么就不能抛尸远些,净给她惹出这一堆麻烦!
一两个时辰后,那仵作勘验完毕。
张立德率先发问:
“怎样,我这侄儿究竟是如何死的,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阁下毋急,死者头部虽面目全非,惨不忍睹,但浑身上下皆无外伤,老朽仔细勘验了内腑,终是能确定,死者生前大量饮酒,又在极度恐惧之下,心脏骤停而死,且已死了有近两日了。”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喝了酒去了林中?莫不是生了酒疯给自己吓死了……”
“脑袋破成这样,五官都没了,岂不是遇到什么野兽……”
“死了两日,那怎可能是阿婵杀的,阿婵昨日新婚,前几日都在那秀莲家待嫁,何时见她出过门……”
张立德狠戾地瞥了一眼,那出声之人,那人立即噤了声,人群中逐渐安静下来。
张立德又上前几步,与王长青拱拱手:
“王捕头,事出蹊跷,我看,还是先将那阿婵带回府衙审问一二。”
“张师爷,此事是否为凶杀,尚未有定夺,容我与知府大人禀报一二,再做缉拿。”
张立德眯起眼来:
“长青,今日我来,是知会过知县大人缘由的,知县大人与知府大人素来交好……你听我一言,且将人拿了,免得再跑一趟!”
“张师爷,府衙依律法行事,若无证据,我怎可随意捉人!”
“怎无证据!村中人人可证!那妖女几次三番勾引我那侄儿,定是她将我那痴心的侄儿,引进林中杀害!”
“师爷,口说无凭!”
王长青握刀揖首,刀锋向前,正冲着张立德胸前。
“你!”
这王长青态度刚正不移,油盐不进,张立德气得霎时瞪起眼来,见与他说不通,掠着胡子,盘算着其他:
“仵作,可还有其他线索?”
“死者右腿有旧伤,与死亡关系不大,倒是胸口有一处梅花样红痕,不知是否为天生胎记……”
村长娘子立即嚷道:
“我儿不曾有过胎记!定是那凶手所为!”
张立德接着辩道:
“对!梅花即为女性,这不就喻指是那妖女所为吗!”
不远处的墨觉,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