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阿婵是疼醒的。
脖颈窝着,轻轻一动,便是一阵僵疼,右臂被沉沉压在身下,麻木不已,最难忍的还是头,太阳穴处仿佛有几枚绣花针,一齐穿针引线,直直扎向脑仁。
阿婵捶捶头间,心中疑惑,昨夜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仅仅停留在墨觉递过来的瓷瓶。
那瓷瓶古怪,想来里面是诸如蒙汗药之类的东西,因此自己才睡的如此僵沉。
阿婵立即仔细摸了身上,衣饰齐整,腰间的铜牌、袖袋里的银票都还在,只少了那把猎户留下的匕首。
那瘸子昨夜提到“苍耳东鸠”,然后就将她迷晕了,难不成真有人追踪了过来?而现下她毫发无损,难道是他一个人解决了麻烦吗?
阿婵心中略有暖意,侧耳听着床榻那侧的动静,那瘸子气息微弱,好似还在昏睡。
“莫大哥?”
无人回应。
昨夜那瘸子明明精神奕奕的,还有心抢她点心吃,怎么过了一晚又成了这副德性。
阿婵抬手捏了捏前额,准备扶墙起身。
手指转而碰到窗棂,一丝丝寒意徐徐而来,引得阿婵轻轻打了个寒战——那窗扇正开着一个细缝!
阿婵顿时冷笑一声,刚才那点些微的感激,顿时踪影全无:
呵,这窗扇怕不是开了一整晚,秋末寒凉,如此睡在窗缝下,头怎会不疼,这人昨夜将她迷晕,然后就这样草率扔到这里?
想来,她可是对他照顾的十分细心周到呢!
真是不能把这人想的太好,说不定此人昨夜是做别的勾当去了!
“阿婵,起来了吗?”
正想着,院中几声脚步,秀莲婶娘挎着竹篮,带着小虎子来了。
阿婵连忙起身,去外间开门。
拉开门栓,将那母子二人迎了进来。
“阿婵,日上三竿了,你今日怎起的如此晚,我在家中,这一早都没望见你家升起炊烟,不放心便来看看。”
“无事婶娘,许是昨日去了城中累到了,今日贪睡些。”
那秀莲婶娘放下竹篮,将里面的饼食小菜拿出来:
“知你定是没做饭,我与你二人带了些来,哎,那一个呢?”
秀莲婶娘探头朝屋内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竟吓了一跳,当下对小虎子喝到:
“快,虎子,去叫易老郎中来!”
阿婵不明所以,那秀莲婶娘却几步急匆匆进了卧房,自顾念叨:
“这怎的成了这副样子。”
那墨觉脸上一丝血色也无,肩头绷带已经全然被血渍浸红,躺在那里仿佛没有了生气。
“昨夜是发生了什么,怎的被子也好生破了个大洞。”
阿婵惊异,连忙伸手去摸,果然那墨觉一动不动,胸前起伏轻微,盖在上面的被子已然破了口,翻起棉絮来。而那破口边缘齐整,一丝碎线也无,定是极锋利的利刃所致。
阿婵顿时心下一跳,昨夜果然不平静。
没想到她浑身周全,他竟重伤至此。
不消片刻,小虎子引着易老郎中,小跑着来至木屋。
易老郎中一见墨觉的样子,也吃了一惊,按说,经他前几日的治疗,现下应无大碍了才是,怎会如此气息微弱。
话不多言,那易老郎中先是翻看了墨觉的瞳孔,又把上脉息,久久不言。
秀莲婶娘十分着急,出口问道:
“怎样老郎中。”
易老郎中摸着脉息,眉头皱起,气哼哼地说道:
“哼,死不了!”
那靴上旧泥叠新泥,能怎样,哼!自作自受罢!
见易老郎中没个确切的说法,秀莲婶娘急的团团转,口中喋喋不休:
“哎呀呀,前两日明明已见大好,怎的又突然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些日子吃药看病也花销不小了,别都打了水漂……”
“……我还想着给她二人说亲的,别再叫我家阿婵成了寡妇!”
“婶娘!”
阿婵拽住秀莲婶娘的胳膊,示意她坐下来静静:
“婶娘别急,易伯医术高明,定有法子的。”
易老郎中瞥她一眼:
“他旧伤未愈,本元未固,又消耗许多精气……”
什么旧伤、本元的,秀莲婶娘听得绕口,也不管那郎中不郎中的,开口便呛到:
“啊?这一天天的好生躺在床上,怎的又消耗精气了!你这老头子到底会不会看!”
那易老郎中也来气了:
“我老头子不会看?哼,那便让你这个老妪看吧!”
言罢就要起身,阿婵连忙拉住:
“易伯,易伯,莫怪,秀莲婶娘也是担心,您老继续!”
易老郎中重重哼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接着把脉。
阿婵又转而安抚秀莲婶娘:
“婶娘,莫急,易伯说的没错,他昨日帮我挑水来着,想来是累到了。”
易老郎中闻言,再次瞟一眼阿婵,心道:挑水?哼!那扁担上简直长了刀子!这分明是内力有损!这阿婵如此遮掩,也定是知道其中缘由的!这二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
那秀莲婶娘半信半疑,自言自语道:
“那挑水能累成这样?还不如我家虎子好使!”
小虎子闻言,悄悄挺了挺胸脯。
秀莲婶娘想了想,还是按住性子,起身凑到易老郎中跟前,说道:
“老郎中,你莫怪!我这也是替我家阿婵担心,你说说,这后生看着人高马大,像是个能依靠的,谁想到竟是个空架子!”
“我这还给二人定下,下月初七的吉日,你说这马上要成亲了,如此病怏怏,别再不举啊!”
秀莲婶娘语出惊人,小虎子疑惑歪头,那阿婵赶紧摸上他的头侧,捂上耳朵,喊道:
“婶娘!”
“哎呀,阿婵你年纪尚轻,不懂,婶娘是过来人,有些事,还是得我替你早做打算!”
秀莲婶娘又自顾自,与那易老郎中央道:
“老郎中,老神医,你瞧这小两口一个瞎一个瘸,可怜见儿的,你抓紧在那药中添些壮阳的……”
“婶娘!”
阿婵倏的一下站起,耳根通红。
那易老郎中翻个白眼,继续开匣取针。
阿婵将秀莲婶娘一把拉到外间:
“婶娘,不是说好了,我与那莫大哥仅仅是假成亲,你这是……”
秀莲婶娘反握住阿婵的手,语重心长道:
“阿婵,别说假不假的,万一假戏成了真呢!这就和那鸡毛掸子一样,不想用可以挂在那儿,但想用时可不能没有啊……”
得!
……
过了晌午,墨觉才堪堪转醒,轻轻一动,便觉手边沉沉。
那小瞎子不知自何时起就守在塌边,此时枕着他的胳膊,睡的香甜。
墨觉动动手指,那阿婵立即弹坐起来:
“莫大哥,你醒了!”
墨觉口中呻吟,阿婵立即又俯下身子,侧着一双盲眼,好似急切地问道:
“莫大哥,你怎样。”
“手……”
“手麻了。”
阿婵张张嘴,这人怎么跟预想的回答不一样,她提前想好的那些关切话语,这么一打岔,全然给忘到一旁了。
阿婵索性收回脸上的假意,一张俏脸上倒是兴起些许肃杀之意:
“说吧,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墨觉凤眼一转:
“昨夜……”
眼见这瘸子又要打岔,阿婵接着说:
“你们武者的事,我也略懂一二,莫要想着诓我!说,昨夜你为什么要迷晕我?可是有人追过来了?”
墨觉喉间干涩:
“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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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人?同亨票号的?”
墨觉轻咳一声:
“不知。”
阿婵从脚下拾起一把菜刀,刀刃冲着墨觉,压在了手边:
“你可想好,你现下弱极,我一刀便能将你毙命!说罢,你到底是何来路?你可好好回我!”
阿婵悄悄咽下苦涩,心道:你可好好说,我也想知,我是从何而来。
那墨觉一见菜刀,眉间轻挑,身子轻轻朝床榻里蹭了蹭,装模作样地说道:
“哎,阿婵姑娘,刀刃无眼,可要小心!……”
见阿婵神情又冷了几分,墨觉心知逃不过,于是重重叹口气:
“唉,既然如此,我便与你明说了吧,我从未失忆……其实我是个赌棍,欠了一屁股赌债,因而逃债躲到这里来的,那铜牌实是我偷来的,偷的那赌坊老板的,你去那票号兑银,恐怕是漏了踪迹,被那赌坊的人察觉了,因而追来这里……”
“昨夜迷晕你,也是不得以而为之……我自知连累你,心中十分愧疚,只怕你平白无故的再担惊受怕……不过你放心,我昨夜已经拼命,将来人解决了,现下这里应是十分安全的!“
那墨觉话中半真半假,听得阿婵疑窦丛生,却又指摘不出什么:
“你是说,这铜牌是赌坊的名牌?”
“是了。”
阿婵攥紧了刀把,将菜刀向前又送了送:
“哪家赌坊、欠了多少,我倒要去问问看,你说的到底有几分真!”
墨觉又是一阵咳,半晌叹口气:
“唉,你可莫去,那赌场可是个吃人的地方,现下风头正紧,我们可莫要再牵扯进去了!”
听这瘸子一番言之凿凿的样子,阿婵猜他大约又在胡说八道诓骗她,只是又找不出其他破绽,那铜牌上的字眼线条繁复,她也一时摸不出那倒底是什么名字。
况且,她又不能和这瘸子明说,这钱其实是用自己的铜牌兑换的。
恐怕这瘸子,做梦也想不到,她手里其实有同样来历的两块铜牌!
阿婵不想与他摊牌,至少当下不是时机,他摆明了对她有所藏掖,万一两人是不相识的仇家就不妙了,这样至少他在明她在暗,万事也可占一丝先机。
不过,赌坊?
阿婵戏谑一笑,她一个女子在赌坊里能做什么,荷官吗?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阿婵心中略有不快,总得先出出气才是:
“莫大哥,你昨夜可是忘了关窗。”
声音凉恻恻,墨觉眼神一转,这小瞎子又是卖哪门子的关子:
“天色昏暗,许是我一时不察……”
“你将我随意丢在稻草丛上,竟不管不顾了,我本就身子骨羸弱,吹了一夜冷风,现下头痛欲裂……”
说着,阿婵竟又开始殷殷啜泣,盲眼噙泪,欲语还休。
墨觉听得头大,这小瞎子,戏说来便来,若是换了寻常男子,定会招架不住,一头沉进这惹人怜爱的温柔乡里了吧!
墨觉幽幽叹口气,无奈强忍着胸口闷痛,气沉丹田,暗自运气:
“是我的不是了,你且将头靠过来。”
阿婵闻言疑惑,仍是将额头向前凑了凑。
接着便听那人撑起上身,随即一只粗砺的手掌伸过来,轻轻覆上额头。
一股温润的暖意自那掌心流入额间,阿婵立时觉得头痛减轻,脑中清明。
“你用的可是内力?”
半晌,那人从唇齿间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声音里的疲意逾甚:
“嗯。”
阿婵立刻躲开了那温暖的手掌:
“易伯说你内力有损,不可再轻易催动。”
墨觉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无妨。”
“可……”
阿婵还要说些什么,却听院中有自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