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此方空间之人不知几何,原本被万千空间隔绝,几乎不曾照面,现空间已破,堪堪望去,少说百人。
这百人里修为皆是金丹以上,除开陆忆寒和右护法,亦有元婴四五人。
众人眼里被那团闪烁的金光充斥,谁若得那圣器便能称王,号令魔族,哪怕赌上性命也值得一搏。
想要圣器的不只有魔族,更有不少灵修闻讯前来,妄想从魔族手中分一杯羹。
占了上风的魔修一路摧毁可供落脚的悬浮地面,轰鸣声连绵不绝,未几,一束魔丝穿过扬起的尘土,直逼那不择手段的魔修。
魔修轰然倒下,身影逐渐变得透明,随后化作点点红光,传出了秘境。
灵修好不容易御空落在一处平台,还没等站稳,便猝不及防被削了脑袋,她的身体化作一只无头白鸟,诡异地扇动翅膀,飞入日月之间的金色光团中。
陆忆寒飞身擦过一道魔气,魔气撞上他脚下的地面,瞬间炸成飘零的碎石块。归叶剑悬在他周身为他护法,斩落那些意图取他性命的不轨之徒。
不断有魔修被强行送出秘境,也有尸体坠下化作白鸟被金光吞噬,杀至最后,竟只余五人,离金光只有一步之遥。
陆忆寒立于孤台,一手执剑,另一手攥紧猩红的魔丝,魔丝的另一端牵连着三名元婴魔修的身体,任他们如何撕扯都无济于事。
右护法负手,随意扫了眼余下之人,心中已有寸断,他幻出一把银制的长弓,弓弦嗡鸣,随身的数柄短刃在他魔气的打磨下化作三支细长的箭,魔气为羽,满弓射向陆忆寒所在的方位,在空中擦出一道嘶鸣。
陆忆寒松开手中的魔丝,旋身提剑,挥出一道屏障,打落其中两支箭,第三支箭却正中他的腕心,长剑脱手,落入深渊。
这三道箭像是某种无形的盟约,那三名魔修心照不宣地同右护法站成一线,抄起自己手中的武器将陆忆寒合围。
陆忆寒用仅剩的那一只眼捕捉这几人的攻势,翻身躲避。他右手腕心被长箭刺穿,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时抬头望着那团金光,几次闪避不及,鬓边的长发被削下一缕。
他手上汩汩淌血,先前与右护法一战也损耗不少魔气,不过片刻失神,长刀便从身后扎入他胸口。
陆忆寒低头见那银刃破出他胸膛,面色苍白,他迅速握住窜出的刀刃,不让其再进分毫,手背青筋暴起,徒手将长刀捏碎成两段,俯身回踢,将那人一脚踹出数丈远,抓住机会从此处突破,踩着一旁的平台继续攀登。
眼见那一轮金光近在咫尺,一束长鞭却闯入他的视线,一名魔修不知何时追上来,手中长鞭竟快他半步甩向圣器。
“唰——”
数十道锐利的银光破空而出,倏地穿透那长鞭魔修的身体,连带出溅射的鲜血,直冲向陆忆寒,快到他来不及闪躲。
忽然,一道脆亮的金鸣声响起。
锈迹斑斑的长剑从下方疾驰而来,携着一缕云烟拖尾,将最前方那道即将刺向陆忆寒眉心的箭斩作两段。
顷刻间,周遭陷入一片黑暗,箭羽擦出的嗡鸣没入一声闷哼,四下寂静无比。
空中黑羽如纷纷细雪般落下,巨大的黑色翅膀展开,拢成一个小圆丘,数支魔气羽箭扎入那人的后背和长翼中。
陆忆寒瞪大眼,黑羽拂过他的鼻尖,这才得以窥见那张熟悉的脸庞,瑞凤眼半耷着,额前的青丝被汗水打湿,左眼下的小痣隐在发丝后,一圈金色的咒文围绕着那人的脖颈浮现。
叶尘只觉得喘息哽在喉间,血腥味蔓延开,他无力地抬起皙白的手,颤抖着握住那支刺穿他胸膛的银箭,毫无眷恋地阖上眼,向后倾去,黑暗中破开一处金光。
“师父——!”
陆忆寒右眼的红瞳震颤,惊恐地朝叶与伸出手,可金光却在他身后闪烁不停。
陆忆寒眼中红血丝密布,他咬紧牙关,忍着剧痛召唤出另一把长剑,通体荧石打造,裂纹如蛛网般散在剑身。他以血为誓,荧石瞬间炸碎成千百万片,每一片化作一线猩红魔丝,以平台为支撑互相交错,织就出一张巨大红线网,将他、叶与,以及那团金光围起。
右护法射出的箭还未曾穿透那层线网就被织就的魔气扭曲,纵使他飞身上前用短刃挥砍,魔丝被艰难斩断,可距离陆忆寒依旧有百步之遥,他斩断的也不过是这魔丝的万一罢了。
“哈哈……”右护法笑起来,愤恨地讥讽道,“陆忆寒,你如此透支魔气,损的可是经脉,如此这般你能撑几时?得了圣器又如何,待出了这秘境……不只有多少人在外面等着取你项上人头,倒时你和他还不是死路一条!”
右护法桀桀笑起来,半张面具下的红瞳闪烁着疯狂,他歇斯底里地挥砍着眼前的万千魔丝。
叶与落入魔丝网,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他意识稀薄,无力收回那对巨大的黑色翅膀,更无力咽下喉间涌出的鲜血,任其漫出口鼻。他看见一个模糊的影朝自己靠近,不自觉地想要伸出手,却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陆忆寒惊慌失措地奔向他,左手绕过他腋下,右手肘弯勾住他腿窝将他抱起。
每一线魔丝都染着陆忆寒的气息,金光仿佛受到他的感召,缓缓朝他飞来,稳稳停在他眼前。一串咒言凭空浮现在他脑海,他犹疑半晌,喃喃念出。
刹那,金光乍现,融碎白塔,充斥了整个秘境,原本逐渐靠近的日月忽然开始倒退,天空中的黑白相互撕扯,一道巨大的光刃将其割裂成两半,两个秘境就此分离。
金光回到陆忆寒跟前,磅礴而强大魔气从圣器涌出,汇入他四肢百骸,魔纹再次生长,那只紧闭的左眼猛然睁开——幽蓝的瞳不受控制地四处张望起来。
陆忆寒忽然觉得怀中一轻,叶与已被传送出秘境。
他怀里空落落,心中却有一块被填平。
“师父,我找到你了。”
……
大雪茫茫,白色的棉絮铺成汪洋,一棵枯木成一帜,静静立在雪地中,厚厚的雪层几乎要将树干淹没。
叶尘一袭黑衣,狂风刮得他衣袍猎猎,抖出破锣般的音调,雪落沙沙响,倒是与之应和。
他脊背痒痒的,便耸了耸肩,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展开,随后便被风刮了出去,惨淡地滚了几个圈后脸朝下摔进雪中。
“阿——阿嚏!”
叶尘冻得一哆嗦,撑起身吸了吸鼻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长了一对黑翅膀,摸着挺暖和的。为了避免再次被吹翻,他抓着翅膀缓缓拢回身后,朝着那立在风雪中的枯树走去。
枯树有约莫两丈高,双手不能合抱,枝杈茂盛,交错生节,想来死前也是棵茂盛的大树。叶尘抬手扶住枯树,一股荧蓝色的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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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从枯树中涤荡开来,树枝上结满一串串用红绳系着的木牌,树底下的雪也逐渐融化,枯黄的地面裸露出来。
叶尘踮起脚扯下一块木牌,红绳松动,从树枝上挣脱。木牌上面刻着字,但已经模糊了。
叶尘攥着袖袍几经擦拭,刻录在木牌上的字没有变化。他又扯下另一块木牌,依旧是被风蚀得扁平的字迹,就这样一连串扯下五六块木牌,无一例外。
“怎么都看不清啊……”叶尘兀自喃喃。
“这是你的记忆。”
叶尘回过身,可身后空无一人。
“不必找了,你看不见我,当然,你也不必知道我是谁。”
“这是哪?”
“你的识海。”
“你方才说,这棵树上的木牌是我的记忆?”
“整整一千三百七十四年。”
叶尘一愣,这时间太过精准,以至于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陆忆寒跟他提及过的,“叶与”的岁数。就算是巧合,能度过如此漫长的岁月,想是此前修为不浅。
“为何木牌上的刻痕如此模糊?”叶尘又问。
“因为当时你魂飞魄散,肉身也即将羽化,待我去寻你魂魄时,已经有一部分汇入天地间了。”
“你救了我,”叶尘急忙问道,“那你可认识我,知道是谁吗?”
“你竟还在纠结此事,”那声音无可奈何地轻叹,笑答,“若你问的是你当时的身份,那么,你是天玄派不夜天峰主,叶与。”
“可——”
“可白雪剑不认你,你的本源也跟从前不同,是吗?”那声音知他心中所想。
叶尘点点头。
“你的肉身经由重塑,其中九成是你自己的血肉,还有一成……”那声音顿了顿,又道,“总之你依旧是你,失忆是因为你的魂魄受损,本源不同是因为你肉身重塑。”
“那我该怎么找回我的记忆?”
“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叶尘忽然觉得指尖传来刺痛,低头看去,那团杏仁大的蒲公英抱着他的手指,眨巴着豆大的小眼睛,探出一只卷须扎进他指尖。
血珠渗出,滴落在模糊的木牌上,顺着刻痕的凹槽延伸,一部分字迹变得清晰。
“这是万物之灵,它以精魄为食,可以根据残魂推演过往,修补魂魄。当年你的魂魄逸散时正巧遇上它诞生,它吃掉了你即将消散的一缕魂魄后躲进秘境休眠,残存的记忆早已被它推演完成。”
叶尘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源源不断涌出,打湿整块木牌,脑海中浮现出陌生又熟悉的记忆。他飞快丢下手中的木牌,着急忙慌地去捡另一块木牌,将手上的血迹涂满刻痕,脑中闪过另一段记忆。
叶泽生手足无措地将树上的木牌一一扯下,木牌之间发出撞响,他不断从手指中挤出血,捏得乌黑发紫也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将血涂满每一块木板,惶恐又焦急地等待又一段记忆涌入。
见他如此模样,那声音似有几分不忍,语气愈发轻缓:“起死回生已是逆天改命,如今你终于开辟识海,我方能与你交代这些,我不能久留,倘若此生有缘……”说罢,那声音消散,识海中之余呼呼风声。
汹涌的过往在他眼前瞬息。
“啪嗒。”
叶与攥着手中的木牌,泪水晕开了盛满鲜血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