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招娣在方府住下了。
方老爷和方夫人对她照顾有佳,在来时那条路苦等也不见她父母归来,久而久之,便将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养护。
徐招娣不爱出门,她那一头火红的长发太惹眼,方夫人百般哄劝也不肯踏出方府半步,除了外出,她就乖乖跟在方夫人屁股后面,方夫人做什么她也学着做什么,有时帮了倒忙方夫人也不恼,轻轻刮过她的鼻梁便当做惩罚了。
方老爷平日里忙着商铺的事情,有时一连大半个月都不曾归家,但回来时总会给徐招娣和方夫人带来些新奇的小玩意,撂下商铺的事情,好好陪陪她们。
“晚上云,你说方姨和方叔要是我爹娘该多好啊……”徐招娣穿着小花裙,披上毛茸茸的裘装坐在石阶上呼出一口白雾,白雾和晚上云相撞,晚上云的颜色更浅了。
晚上云落到徐招娣肩上,幽幽答道:“你身上有赤魔的血脉,我可以教你如何操纵,只要你想,随时可以让方老爷和方夫人将你当做唯一的亲生女儿。”
徐招娣眼中闪过一瞬光亮,而后摇摇头。
“随你。”晚上云撇下徐招娣,隐入徐招娣眉心。
方夫人出门采买年货,快到正午时才赶回来,丫鬟们招呼着车夫赶进方府,拉着两大车东西停在后院,方夫人一回头就见到蹲在地上的徐招娣,连忙赶过去,牵起她的小手唤道:“朝缔,怎么穿这么少还在屋外玩,手这么凉,快进屋去。”
徐招娣被拽回了屋,很快,暖炉也端了上来。
方夫人朝徐招娣神秘一笑,从身后拿出来一叠红纸和两把剪刀,笑眯眯问道:“朝缔想不想跟方姨一起剪窗花?”
徐招娣不知道什么窗花,茫然地看着方夫人手中的红纸,小声问:“方姨,什么是窗花?”
方夫人笑了笑,捻来一张纸,拿着红剪刀咔嚓咔嚓剪,火红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不过片刻,一只镂空花纹红蝴蝶跃然于方夫人掌心。
“怎样?”
“好……好厉害!”徐招娣捧着那只小蝴蝶左看右看,轻轻吹起纸片,好似振翅欲飞。
方夫人将剪子递给徐招娣,浅浅笑道:“你也试试,喜欢什么便剪什么,到时候方姨帮你贴窗上。”
徐招娣拿起剪子兴奋不已,思索了半天,歪七扭八剪出来五滩烂泥,教方夫人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
徐招娣小脸红扑扑的,敞帚自珍地抓着那五滩形态各异的圆,揣在怀里,也不觉得丑,细若蚊声答道:“……是朋友。”
……
方夫人有喜了。
年三十吃团圆饭的时候,菜还没上齐全,方夫人突然捂住嘴往门外奔去,先前吃的菜都吐了个干净。
这可急坏了方老爷和徐招娣,方老爷手忙脚乱去请医师,留下徐招娣和丫鬟们照顾方夫人。
等到医师前来问诊,徐招娣又只能站在门外绞手指,她唤出晚上云,晚上云却几尽透明,虚弱地浮在她耳畔安慰她。
一炷香时间后,医师出来了,眼神掠过徐招娣匆匆离开,方老爷紧随其后,把门外的徐招娣牵到方夫人旁边。
“朝缔呀,要有弟弟妹妹啦。”方老爷满面红光,轻轻抚过方夫人的肚子。
方夫人苍白的面色还没缓和,靠在床上揉了揉徐招娣的脑袋笑道:“从前我还担心你既不乐意出门,在府上也没有玩伴,日子久了会不会闷坏,以后添了个小娃娃,也能陪你在府里玩乐了。”
徐招娣这才明白,方夫人要生孩子了,以后能和她一起在府上玩,不禁两眼放光,也期待着方夫人生下孩子。
怀着这份期待,徐招娣被送回自己屋里睡觉,她看着方老爷关上房门,急不可耐地召出晚上云来,喜滋滋说道:“晚上云晚上云,我要有弟弟妹妹啦!”
晚上云冷哼一声:“我听到了,你很快就要被丢掉了。”
徐招娣眉头一皱,垮下嘴角问道:“怎么会!方姨说了,到时候我可以跟弟弟妹妹一起玩,方姨和方叔没说不要我!”
“亲生的和捡来的那能一样吗?”晚上云最近都是若隐若现的模样,也懒得再跟徐招娣吵起来,“亲生的那总归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他们随手捡来的,对他们来说不痛不痒,人家亲生孩子喊‘爹妈’,你只能喊‘叔姨’,你说能一样吗?”
徐招娣的本意是想跟它分享开心事,被它这样说来道去也没了心思,鼓起嘴背过身去。
“方叔和方姨都是大好人,对我很好,才不像你说的那样!”徐招娣鼓起两颊,闷闷不乐背过身去。
窗外吹进来一丝冷风,徐招娣打了个哆嗦,将被子裹得更紧了。
晚上云缓缓漂浮,寻找着漏风的地方,就见床尾的窗露出一道缝隙。它吸住窗缘往里拽,将窗户关严实了,屋子也渐渐回暖。
晚上云正要回到徐招娣体内,忽然发现窗户上打下一团模糊的阴影,它往上瞧去,两个窟窿瞪得老圆,这一排窗上贴的五张窗花竟都是徐招娣剪的自己。
晚上云慢悠悠漂浮上去,依照着窗花挤成相同的轮廓,轻哼道:“本大爷哪有这么挫。”
……
捱过了冬日,方夫人的肚子一天天见长,徐招娣每日醒来便守在方夫人身旁,到晚上才恋恋不舍地回厢房。
等到金秋硕果的季节,方夫人终于临盆了,方府喜添一子,名为“方唤”。
方老爷大摆宴席,府中的置办一律亲力亲为,方夫人则在屋里哄着咿呀哭泣的方唤。
徐招娣帮不上方老爷置办,也不敢打扰方夫人休息,坐在自己屋里剪红纸,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打心底为方老爷和方夫人高兴。
晚上云只能看出个轮廓了,静静趴在徐招娣手边。
“晚上云,你怎么不是黑色的了?”徐招娣一边剪纸一边问话。
晚上云只答:“没事。”
徐招娣便把她剪出来的牵手小纸人拿给晚上云看,上面有两个大纸人,两个小纸人。
晚上云随意瞄了一眼,应道:“嗯,好看。”
徐招娣闻言,喜滋滋拿着红纸要去贴到另一头的门上,因为窗户已经被她贴满了晚上云,已贴不下了。
“夫人这几日都在照顾小公子,我们这些做陪侍的终于不用再见到那红毛小鬼了,看见她我就发怵,怎的有小孩生得这样可怕!”路过的丫鬟们端着食盘走过窗外。
“是呀,老爷夫人肯定也觉得不吉利,这几日都没搭理她,日后我们可得争取服侍小公子,这厢房被那小鬼一住,感觉阴气都更重了。”
晚上云蠕动着靠近窗边,瞧清了那两个丫鬟的模样。
“晚上云,我贴好了!你看,怎么样!”徐招娣捧起窗边的晚上云转过身去,指向门口两对牵手小纸人。
晚上云怎么瞧都觉得有三个人多余,却也还是答道:“嗯,好看。”
……
方府有两个丫鬟失踪了,方府上下好寻歹寻都没能寻到,最近又怪事频发,闹得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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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
晚上云落在徐招娣肩头,又变回漆黑一团的模样,精神抖擞。
“晚上云,你说那两个姐姐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徐招娣坐在床上拿红纸比对着晚上云的身形,觉得它好像比之前大了一圈。
“谁知道呢,”晚上云不屑一顾答道,“方老爷和方夫人近来都没来瞧你,你不去看看吗?”
徐招娣摇摇头,抿着嘴答道:“不用了,方叔说最近天凉,让我少进出方姨的房间,弟弟着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他们要是你爹娘,也会这样跟你讲吗?”
“……”
“招娣,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终究是死过一回的,这具身体已不会再长大了,再过几年,他们肯定会发现端倪,你若这样下去,早晚会被赶出去的,更有甚者,可能会招来修士将你彻底抹杀,”晚上云严肃补充道,“连魂魄都不剩。”
徐招娣不作声,沉默望着门上的牵手纸人。
“让方夫人和方老爷将你当做亲生孩子一样疼爱,不好吗?”
“真的……可以吗?”
晚上云终于勾得她心动,笑答:“当然可以,你身上有着赤魔血脉,不过是篡改他人神智罢了——就像对张氏那样。”
……
火光冲天,方府的牌匾被火吞噬,烤得焦黑,府里哭嚎惨叫声不绝于耳。火势太大,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这火救了一夜,直到清晨,天光熹微时才扑灭,此时的方府已烧成了个中空的架子。
人们在主屋里找到了一具男尸、一具女尸和一个焦黑的襁褓,众人唏嘘,无一不暗叹这场祸事来的突然。
徐招娣的身体被晚上云强行收回,只能以魂魄的状态瑟缩在后院的枯井里,她已无心再想为何这里还有两具腐烂的女尸,只是一个劲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娘、娘……不要打我…好痛……我好痛……”徐招娣啜泣不止,无助地抱着腿,抖如糠筛。她不明白,起初明明还温语关切她的方夫人和方老爷怎么突然就变得和张氏一样暴戾。
晚上云化成模糊的人影,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宽慰道:“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若是不喜欢这对父母我们可以再去寻别的,等炼化了足够的魂魄,你想要怎样的都可以。”
晚上云勾起徐招娣垂落在肩头的赤发,将其缠在指尖把玩。它没有告诉徐招娣,赤魔若是长久影响同一个人的记忆,最终会与赤魔本身的记忆融作一团,然而非常不幸的是——
徐招娣生前几乎都是在虐待中度过的。
徐招娣呜咽着,悄声问道:“方叔和方姨……也死了吗?”
“死了。”
“那...…那他们的魂魄哪里去了?为什么我没有见到他们?”
晚上云思索了一阵答道:“寻常人死后魂归忘川,千百年后再入轮回,他们已经去往忘川彼岸了。”
“那我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晚上云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哼着小曲儿,抱着她轻晃,它将炼化的魂魄凝成丹药塞入徐招娣口中,浅浅叹息,宽慰道:“有缘自会相见的。”
徐招娣含着糖丸,听着晚上云的轻哄,意识愈□□缈,随着那悠扬的曲儿团在它怀里睡熟了。
晚上云翻手在空中虚捻,一张歪歪扭扭的红纸落入它手中,它轻轻一吹,那红纸便自发地燃了起来——就像方府那样,燃成一捧土灰,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