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没有停歇。
碎雪簌簌打在兰芷宫的廊檐上,落得满地白茫茫一片。
偏殿之内,白绫依旧悬在梁木之上,随风微微晃动。
苏炙禾立在殿门边上,指尖攥得发白。
方才暗卫已经将霍兰芷的遗体小心安置,殿内所有物件尽数封存,不许任何人擅动。
可心底那股沉甸甸的压抑,却半点散不去。
秋娟惨死古井,尸骨未寒。
霍兰芷又遭人谋害,落得一个伪自尽的下场。
两条人命,就这么葬送在深宫的算计里。
“物证有迷香残留,还有陌生鞋印。”
楚明姝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风雪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
“可这两样,只能证明有人潜入行凶。”
“没有办法,直接把罪责钉到文令娴头上。”
苏炙禾缓缓抬眼,看向梁上那截素白绫带,眸底泛着一层寒意。
“我明白。”
“那个动手的底层杂役,是她埋下的暗棋。就算我们抓到人,对方大可以一口咬定是私怨行凶,拒不牵扯主使。”
酒湾湾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焦灼。
【宿主!现在难题就在这里!人证全部死绝,物证又断了链条,文令娴躲在栖云殿闭门礼佛,置身事外,太难咬动她了!】
苏炙禾在心里轻轻应了一声。
她清楚,眼下的局面,远比想象中棘手。
“娘娘,小主。”
锦莲快步从殿外走入,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神色慌张。
“后宫已经传开消息了。”
“到处都在说,兰贵人是自知罪孽深重,不堪囚宫苦楚,畏罪悬梁自尽。”
苏炙禾眉头骤然蹙起。
“传得这么快?”
“是。”
锦莲垂首,声音压得更低,“不少低位宫人、嫔妃都在议论,说霍兰芷作恶多年。‘’
‘’如今落得这个结局,实属咎由自取。甚至还有人说,旧案到此就该落幕,不必再大肆彻查,惊扰宫闱安宁。”
青禾紧随其后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不止后宫,朝堂那边也有风言。”
“几位文党官员,已经在御前旁敲侧击,说兰贵人畏罪自戕,旧案尘埃落定,恳请皇后娘娘不必再穷究,以免动摇后宫人心。”
楚明姝凤眸一沉,周身寒气骤然散开。
“好一个尘埃落定。”
“她人还躺在栖云殿闭门礼佛,不动分毫,便借着流言,把谋害,硬生生变成了畏罪自尽。”
苏炙禾指尖微微收紧。
“舆论已经被她抢占先机。”
“若是朝野上下全都认定霍兰芷是自尽,往后就算我们找出真相,也会被旁人扣上刻意构陷、罗织罪名的帽子。”
这便是文令娴最阴毒的地方。
杀人,毁尸,还要毁掉死者的名声。
让霍兰芷死后,都背着一身污名,再也没有人愿意相信她是被人所害。
“暗卫那边,可有新消息?”楚明姝转头问道。
一名黑衣暗卫快步入殿,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风雪寒气。
“回娘娘,小主。”
“属下已经比对完六宫全部宫人鞋底纹路。那枚雪地留下的陌生鞋印,匹配到一名杂役。”
苏炙禾心头一动:“人在哪里?”
暗卫的语气沉了下去。
“此人昨夜便已经失踪。”
“属下派人翻遍了宫中各个角落,宫墙内外,都寻不到他的踪迹。”
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苏炙禾心口一凉。
“失踪。”
“我们刚刚拿到鞋印线索,他就消失了。”
“是被人提前处理掉了。”
楚明姝神色冷冽:“迷香的线索呢?”
“回娘娘。”暗卫继续回禀,“那迷香属于特制,宫中寻常香料库房没有记录。”
“属下追查内务府香料账目,发现库房的登记册,有一页被人刻意篡改过。”
“原始记录已经损毁,查不到是谁经手购入。”
线索,就这么断了。
好不容易寻到的两份铁证,如今一头凶手失踪,一头账目被毁。
苏炙禾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看见了谋害的痕迹,却被对手层层阻隔,无法触碰到幕后的人。
“就没有半点关联吗?”苏炙禾沉声追问。
暗卫抬眼,说出唯一的一丝微光。
“那名失踪杂役,失踪之前,曾去过栖云殿外围。”
“他以清扫积雪、打理佛堂杂物为由,在栖云殿外停留过片刻,接触过栖云殿外派出来的仆役。”
“但是,他从未踏入栖云殿宫门之内。”
“这只能证明,他和栖云殿的人有过接触,却不能作为定罪的凭据。”
仅仅是接触。
在这深宫之中,各宫杂役轮值往来,本就是寻常事。
单凭这一点,根本无法指证文令娴授意行凶。
“文令娴算得太周全。”
苏炙禾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沉沉的怒意。
“她把所有可以直接牵连自己的痕迹,全部抹得干干净净。”
“杀霍兰芷,用底层暗棋。事后,灭口或者藏匿凶手,销毁物证。再散播流言,把一切伪装成自尽。”
“一套连环计,滴水不漏。”
楚明姝抬手,轻轻抚上苏炙禾的肩头,掌心温热,驱散了些许寒意。
“不要急。”
“她就算算计再周密,也不可能做到毫无破绽。”
“只是眼下,我们不能死盯着这两桩命案。”
苏炙禾抬眸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霍兰芷、秋娟,只是八年毒香旧案的其中一环。”
楚明姝目光望向殿外漫天风雪,声音冷静通透。
“文令娴的根基,不只是后宫。她背后,还有朝堂文氏一族。”
“只凭两桩命案,很难扳倒位高权重、家族撑腰的荣贵妃。”
“我们要换一个思路。”
苏炙禾细细思索,眸光一点点亮起来。
“你是说,深挖八年毒香旧案。”
“当年所有受害的妃嫔、宫人,她们的卷宗、遗物、旧人,才是真正的杀招。”
楚明姝微微颔首。
“正是。”
“人证虽死,可当年的受害者,还有不少遗留下来的线索。”
“霍兰芷是她的白手套,可真正的罪孽,是这么多年,她暗中制造的无数小产、殒命、不孕的惨案。”
“我们要把这整件事,从一桩后宫命案,摊开成一桩牵涉多年、牵连众多的大案。”
“双线并行。”
苏炙禾整理思绪,条理清晰地开口。
“继续搜寻那名失踪杂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找到他,就有机会撬开缺口。”
“调动暗卫,翻查内务府、宗人府存放的旧案卷宗。搜寻当年所有和毒香相关的受害者。”
“瓦解她的舆论。不能任由‘畏罪自尽’的说法,传遍朝野。”
楚明姝轻轻点头。
“还有一点。”
“文令娴如今闭门不出,借礼佛博取贤良悔过的名声。我们要留意栖云殿的动向。”
“她就算不踏出宫门,也一定会有消息往来。”
“那些往来的密信、传递消息的下人,都有可能藏着破绽。”
“属下记下。”
暗卫躬身领命,转身退出去继续部署追查。
风雪依旧呼啸。
兰芷宫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二人踏着积雪,返回佳禾宫。
殿内烧着暖炉,暖意融融,和宫外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可殿中的气氛,依旧沉甸甸的。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之上。
苏炙禾坐到桌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杯沿。
“明姝。”
“你说,那个失踪的杂役,是已经被灭口,还是被藏匿起来了?”
楚明姝坐在她对面,目光沉沉。
“两种可能性都有。”
“若是灭口,那我们就再也得不到活口。‘’
‘’若是藏匿,那他就是唯一的突破口。”
“文令娴不会轻易留下活口。”
苏炙禾轻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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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
“秋娟之死,是她手下办事笨拙,留下抛尸古井的破绽。”
“霍兰芷这一场谋害,却是她精心谋划。连流言,都提前布置妥当。”
“她这一次,是铁了心要把八年旧案彻底掩埋。”
“可她越是急着掩盖,就越说明,她心底惧怕。”
楚明姝语气笃定。
“真正没有把柄的人,不需要这样赶尽杀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人低声禀报。
“皇后娘娘,皇贵妃小主,栖云殿那边,派人送来了一份书信。”
苏炙禾微微一怔。
“书信?”
楚明姝抬手示意宫人将信呈上来。
信纸素净,字迹温婉柔和,正是文令娴的笔迹。
信上言辞恳切。
大意是听闻兰贵人自缢,心中哀痛不已。
感念昔日情分,痛心叹惋,自认身为贵妃,未能规劝,心中愧疚。
又说自己如今禁足栖云殿,潜心礼佛,为亡魂祈福,恳请皇后娘娘体恤宫闱,不必过度追究,以免后宫人心惶惶。
通篇读下来,字字悲悯,处处贤良。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痛心旧友离世、一心向善的贵妃。
苏炙禾读完,指尖捏着信纸,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好一手以退为进。”
“一边暗中安排人散播流言,一边写这样一封书信,把自己摆在悲悯无辜的位置。”
“既卖了人情,又再次加固‘霍兰芷畏罪自尽’的说法。”
楚明姝将信纸接过,扫过一遍,随手放在案上。
“她这是在试探我们。”
“看看我们,会不会被这份书信绊住脚步。”
“若是我们就此收手,便是正中她下怀。‘’
‘’若是我们依旧坚持彻查,那便成了不近人情,苛待逝者。”
苏炙禾抬眼,看向烛火跳动的光影。
“她算得真周全。”
“可她忘了,世间所有的阴谋,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就算人证不在,物证会说话。”
“就算流言喧嚣,真相,也不会被轻易掩埋。”
楚明姝望着她坚定的眉眼,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有我与你一同。”
“无论前路多凶险,我们都不会让这桩血案,就此石沉大海。”
夜色慢慢沉落。
佳禾宫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而另一边,栖云殿。
佛堂之内,檀香袅袅,烟气缠绕在梁柱之间。
文令娴一身素色衣袍,端坐蒲团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殿内安静,只有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
一名心腹宫女躬身立在下方,低声禀报。
“娘娘,书信已经送去佳禾宫。后宫流言已经铺开,朝堂之上,也已经有大人帮衬说话。”
“那名杂役,已经安置妥当,绝不会泄露半分消息。”
文令娴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凛冽寒意。
“做得很好。”
“霍兰芷一死,八年毒香旧案,就再也没有活口可以指证我。”
“秋娟的死虽然出了纰漏,可无伤大雅。”
“苏炙禾与楚明姝,就算再聪明,没有活口,单凭几件物证,又能奈我何?”
宫女垂首:“娘娘英明。只是……属下担心,她们不会就此罢休。”
文令娴轻笑一声,指尖摩挲佛珠,声音淡淡。
“不罢休又如何。”
“她们可以查,可以寻。可所有线索,都已经被我斩断。”
“我依旧是那个闭门礼佛、悔过自省的荣贵妃。”
“后宫,朝堂,世人都会相信我的说辞。”
“霍兰芷畏罪自尽,旧案落幕。”
“从此,再也没有人能够撼动我文令娴。”
窗外风雪呼啸,狠狠拍打在殿宇的窗棂之上。
佛香袅袅,掩住了底下涌动的滔天血色。
文令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黑夜。
她以为,自己已经扫清了全部障碍。
却不知道,那些被她刻意抹去的痕迹,正在暗处,一点点显露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