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席卷过满目狼藉的宫道。
方才肃清死士的短暂平静,被杂役那句石破天惊的供词彻底击碎。满城死寂之下,潜藏的滔天风雨骤然掀翻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炙禾靠在楚明姝温热的怀里,肩头的毒伤阵阵发麻,顺着肌理蔓延的酸软感,不断蚕食着她仅剩的气力。
脑海里没有了往日嘈杂的提示,只剩酒湾湾低沉克制的机械音,断断续续在神魂深处响起,带着不可逆的冰冷定论。
【检测宿主:永久性神魂损伤确认,本源力量透支枯竭。】
【叠加南疆混合剧毒,身体机能持续下跌,行动力快速衰减。】
【当前状态:重伤耗竭,无法二次催动烟火本源。】
寥寥数语,宣判了她此刻所有的底牌尽数作废。
她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指尖轻轻攥住楚明姝染血的朝服衣料,眼皮重得如同坠了千斤沉石。视线朦胧间,只能看见身侧之人冷挺的下颌线条,以及眼底翻涌的、覆满寒霜的怒意。
楚明姝扶着她的手臂绷得极紧,掌心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生怕她跌落半分。听闻杂役的供词,她垂落在身侧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白,骨色泛青,周身气压低至冰点,方才被金光暂时压制的南疆尸毒,因心绪剧烈波动再度隐隐躁动,颈侧暗沉的毒纹微微发烫。
她垂眸看向跪地瑟瑟发抖的杂役,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冰封的利刃,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倾覆朝堂的威压:“再说一遍。”
一字一句,沉钝刺骨。
那杂役本就惊魂未定,被这一眼盯得浑身发抖,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青石地面,不敢有半分隐瞒,语速急促而慌乱:“回皇后娘娘!平远王筹谋许久,此次宫变从头到尾都是幌子!”
“他故意遣死士入宫作乱、散播尸毒,就是为了扰乱宫廷、拖住宫内所有禁军与侍卫!待宫内大乱、权贵自顾不暇之时,他暗中驯养的数万南疆私兵,已然悄悄屯于京城三里之外!只待今夜子时,便会大举攻城,直破皇城!”
话音落地,在场所有禁军皆是脸色煞白,人人心头覆上一层绝望。
宫廷之内,刚经历一场惨烈厮杀,兵力折损过半,剩余的禁军皆是带伤值守,战力锐减。皇城之外,无援军、无防备、无调度,数万私兵压境,根本无力抗衡。
一旁被押跪的柳贵妃宫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听闻真相,慌忙连连磕头,涕泗横流:“娘娘饶命!奴婢不知情!贵妃娘娘也只是被平远王蛊惑,以为只是除掉七皇子稳固后宫,从未知晓王爷竟有谋反夺权、兵围京城的狼子野心啊!”
“蛊惑?”
楚明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剩彻骨寒凉。
“柳氏身居贵妃之位,享尽皇家荣宠,暗中与藩王私通勾结,构杀皇子、祸乱宫闱,今日之事,她罪责难逃,何须蛊惑开脱?”
她抬眼,目光凌厉扫向身侧禁军统领,沉声发令,字字铿锵,条理分毫不乱,全然不见身中剧毒、身心俱疲的颓态:“即刻传令。”
“第一,封锁皇城所有城门,调动剩余所有禁军,分守四方城楼,布防御敌,死战不退。”
“第二,传令城内所有守军,即刻弃外城布防,全员退守内城皇城,集中兵力死守核心,放弃所有无关街巷据点。”
“第三,封锁所有京中要道,严查残余逆党细作,但凡暗中异动、私传消息者,就地格杀,无需审讯。”
三条军令干脆利落,绝境之中,尽显一代掌权皇后的沉稳格局与杀伐魄力。
禁军统领不敢有半分迟疑,即刻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属下遵皇后令!即刻奔赴各处调度!”
说罢起身,转身疾步离去,仓促的脚步声划破夜空,带着最后的紧绷与决绝。
宫道之上,再度陷入死寂。
晚风呼啸,卷动满地血色枯叶,凄凉又肃杀。
苏炙禾靠在楚明姝怀中,缓了许久,才勉强凝聚起一丝力气,微微偏头,声音沙哑微弱:“潇澜……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对不对?”
不用任何人回答,她心里早已明镜一般。
银针锁脉、药汁敷体,只能短暂拖延毒性,根本无法根除。如今唯一的解药远在城外平远王秘密据点,而皇城即刻就要面临大军围城,内外隔绝,想要出城取药,难于登天。
楚明姝垂眸望着她苍白透明的面容,看着她肩头微微渗血的毒伤,眼底的冷厉稍稍褪去,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后怕,有心疼,有焦灼,唯独没有半分责备。
她缓缓抬手,动作极轻,避开苏炙禾的伤口,替她拂去额前凌乱的碎发,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我疏漏。”
“我只看穿了宫内的毒计与宫变,却没料到平远王狼子野心至此,以宫乱为饵,行颠覆江山之乱,连累你与潇澜身陷绝境。”
这一路,她步步为营、谨慎筹谋,制衡朝堂各方势力数年,从未出过如此颠覆性的纰漏。
可这一次,对手赌上举国之乱,布下天罗地网,将深宫幼主、后宫权贵、整座京城尽数困入死局。
“不怪你。”苏炙禾轻轻摇头,气息微弱,却异常清醒,“藩王割据、私蓄兵力,本就是朝堂积弊,是历代遗留的隐患,不是你一人之过。”
她顿了顿,忍着神魂撕裂、双重剧毒缠身的剧痛,抬眸看向楚明姝,目光澄澈而坚定:“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我们还有时间。”
“半个时辰,足够赌一次。”
楚明姝眸色微凝:“你想如何?”
“出城。”
苏炙禾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去平远王的秘密据点,取解药。”
此言一出,楚明姝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不行。”
“如今私兵临城,四方城门即将彻底封锁,此刻出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城外全是平远王的势力范围,据点更是重兵把守,你重伤耗竭、身中剧毒,毫无战力,一旦踏出皇城,绝无生机。”
“可不出城,潇澜必死。”
苏炙禾直视着她,字字清晰,“明姝,我们赌命稳住的局势是假的,肃清死士、压制毒性都是转瞬即逝的喘息。”
“没有解药,半个时辰后,潇澜毒发身亡。皇城守军寡不敌众,不出三个时辰,城门必破。届时你我身死,大启江山易主,所有坚守,尽数成空。”
“与其坐以待毙,看着幼帝殒命、江山倾覆,不如我出城一搏。”
楚明姝看着她眼底执拗的微光,看着她明明气力将尽,却依旧不肯认输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密密麻麻的细针穿刺,又沉又痛。
她太懂苏炙禾的性子。
从夜市摆摊的烟火市井走来,她从来不懂朝堂权谋的弯弯绕绕,却最懂取舍道义,最懂绝境之中,绝不轻言放弃。
“你如今连站稳都费力,如何闯重兵据点?”楚明姝压下心头焦灼,试图劝她,“你神魂永久性受损,再无本源之力可用,双重剧毒缠身,每一刻都在损耗生机。”
“我没用灵力,可我有脑子。”苏炙禾微微抬了抬眼皮,语速缓慢却笃定,“平远王所有重心都在攻城主力上,秘密据点虽有守卫,却必定防备松懈。他笃定宫内无人能突围出城取药,这就是我们唯一的破绽。”
“而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即将开战的城门防线,没人会盯着一个重伤脱力、看似毫无威胁的后宫才人。”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唯一的转机。
楚明姝沉默良久,眼底反复权衡利弊,江山社稷、幼主性命、怀中之人的安危,万千思绪交织拉扯。
片刻后,她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只剩决绝的冷光。
“我陪你去。”
简单四字,掷地有声。
“不行!”。
苏炙禾立刻反驳,“你是当朝皇后,是朝堂定海神针!皇城之内,所有守军将士皆听你号令,你若离城,群龙无首,军心必乱,城门顷刻便破!”
“那便取舍互换。”
楚明姝垂眸,指尖轻轻抵住她微凉的下颌,目光深沉而郑重,“从前,我守江山、护深宫,护你一世安稳。今日,你去救人、破死局,我守皇城、挡千军,替你守住后路。”
“你只管出城取药,不管耗时多久、遇险几何,我替你守住这座皇城,守住宫内所有人,等你回来。”
一字一句,皆是诺言,重逾千金。
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却是乱世绝境里,最动人的双向托命。
苏炙禾心口微颤,望着眼前满身血污、身中剧毒,却依旧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人,喉间微涩。
“你体内尸毒未除,强行镇守、倾力御敌,毒性会彻底爆发,你撑不住的。”
“我能撑。”
楚明姝语气平静,却带着极致的坚韧,“我是大启皇后,一日未亡,一日军心不乱。只要我立于城楼之上,守军便有死战之心。”
她抬手,迅速利落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玄铁令牌,令牌纹路肃穆,刻着龙凤朝章,是皇后调遣暗卫、通行皇城的最高信物。
她将令牌郑重塞入苏炙禾掌心,指尖用力攥住她冰凉的手,牢牢握紧:“我麾下三十六影卫,尽数潜伏于皇城内外暗处,不受禁军调度,只听此令牌号令。”
“我即刻传密令,抽调十二影卫暗中随你出城,隐匿行踪、贴身护你,替你扫清沿途障碍,护送你直达城外据点取药。”
“记住。”
楚明姝目光锐利,句句叮嘱,清晰分明,无半分冗余,“据点地势偏僻,藏于西郊乱葬岗后山石窟,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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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皆是外围散兵,无精锐死士。平远王将解药藏于主石窟暗格,贴身锦盒封存,遇空气不失效,可随身携带。”
“全程不必恋战、不必纠缠、不必杀敌,只求速去速回。拿到解药,即刻折返,不必管城外任何局势。”
苏炙禾紧紧攥着冰凉厚重的令牌,令牌之上还残留着楚明姝的体温与血腥味,沉甸甸的,是性命相托的信任。
“好。”
她重重点头,语气郑重,“我答应你,必带解药归来,绝不拖延,绝不冒险。”
楚明姝松开手,随即侧身转头,对着暗处沉声开口,声音低沉短促,是专属暗卫的密令口令:“传暗卫令。”
“十二潜行卫,即刻集结,隐匿身形,护送苏才人出城。全程听从才人调度,舍命相护,人在则任务成,人亡则无需归返。”
暗处无风自动,一道极淡的黑影转瞬隐没,无半点声息,速度快得近乎虚幻。
顶尖暗卫,无声无息,已然领命而去。
做完这一切,楚明姝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将苏炙禾打横抱起。她身姿挺拔,哪怕身中剧毒、经脉受损,抱人的动作依旧稳稳妥妥,没有半分晃动。
“我送你至北城门密道入口。”
北城门密道,是皇城初代修建时留下的隐秘暗道,知晓者寥寥无几,不在常规布防范围,是此刻唯一能悄无声息出城的路径。
苏炙禾靠在她温暖安稳的怀抱里,肩头的痛感愈发麻木,浑身气力飞速流失,视线一阵阵发黑。她轻声开口,声音极轻:“东宫那边……”
“有老太医死守,重兵封锁,银针锁脉至少可撑一个时辰有余。”楚明姝立刻接话,早已提前思虑周全,“我已暗中加派二十精锐侍卫死守殿门,无人可近软榻半步,潇澜暂时安全。”
】
所有后路,所有细节,她早已一一安排妥当,没有留下半点疏漏。
一路穿过血染长阶,越过遍地尸首,宫道两侧的禁军尽数躬身行礼,神色肃穆。谁都知晓,今夜是大启最凶险的存亡之夜,皇后临危摄政,才人以身破局,是这乱世深宫里,仅有的两道微光。
行至密道入口,一道厚重的暗石门隐匿在宫墙藤蔓之后,隐蔽至极。
楚明姝轻轻将她放下,让她靠在石壁之上,抬手替她理好凌乱的衣襟,拭去她唇角不易察觉的血丝,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通路我已命人提前开启,一路畅通。”她凝视着苏炙禾的眼眸,语气压着万般情绪,克制而深沉,“苏炙禾,我不要你建功,不要你破局。”
“我只要你平安回来。”
“活着,带解药回来。”
这是她此刻唯一的心愿,无关江山,无关权谋,只关乎眼前一人。
苏炙禾抬眸望着她染血的眉眼,重重应声:“我会的。”
“你也要撑住,守好皇城,等我回来。”
楚明姝微微颔首,后退半步,重新敛去所有温柔,眼底覆满冰封寒霜,周身气场重回杀伐凌厉的掌权者姿态。
“时辰不多,即刻动身。”
话音落,暗处十二道黑影骤然浮现,整齐跪伏于地,无声待命,气息隐匿,无半分破绽。
苏炙禾不再多言,攥紧手中玄铁令牌,转身毅然踏入幽暗深邃的密道之中。
密道阴冷潮湿,夜风穿堂而过,寒意刺骨。身后暗石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宫内的血色厮杀与漫天风声。
而她看不见的城楼之上。
楚明姝转身登临最高的正阳楼城头。
晚风猎猎,吹得她染血的朝服翻飞作响,墨色衣料上的血色已然半干,狰狞刺目。
颈侧、小臂的青黑毒纹彻底沉淀,盘踞肌肤,可怖骇人。体内翻涌的剧毒不断啃噬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浑身气血紊乱,身形数次微微晃动。
可她依旧身姿挺拔,稳稳立在万丈风涛之中,立于所有守军之前。
城下,禁军列阵肃立,刀枪映月,人人面色紧绷,目光齐齐望向城头那道孤绝的身影。
远处,夜色沉沉的天际尽头,隐约可见黑压压的一片黑影,铺天盖地,缓缓逼近京城边界。
数万南疆私兵,兵临城下。
狂风骤起,黑云压城。
正阳楼之上,楚明姝按剑而立,目光冷视远方逼近的兵戈洪流,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决绝的弧度。
她低声自语,字字沉钝,响彻空旷城楼:“你只管归来。”
“今夜,本宫,替你守好这万里河山。”
密道奔赴前路未知,城外据点杀机暗藏,城内城头孤人御万军,幼主性命悬于一线。
江山倾覆之危、生死别离之局,尽数落在今夜。
谁也不知,半个时辰后,归来的是解药,还是无尽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