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正,花厅。
孟家众人肃容,太夫人端坐上首,其余男女分列,向太夫人行拜礼。
拜礼毕,孟家大房孟希贤长子孟朝宗向前一步,正对太夫人跪下,口诵祝词。
“伏愿祖母,备膺五福,寿比南山,保族宜家。愿阖家安康,百事顺遂,子子孙孙,永承祖德。”
祝词诵完,宴前诸礼就算是完成了,众人按着次序落座。
孟希贤的两个儿子孟朝宗、孟清晏皆已入学,每旬只休假一次,太夫人也难能见,便关心道:“朝宗、清晏,你二人在武学可还妥当?我瞧着你们又高了许多,你们这个年岁该是长身体的时候,武学的膳食可还合口味?平日里可有觉着筋骨不适?”
孟朝宗看了弟弟孟清晏一眼,见孟清晏连连缩头,只好自个儿应道:“劳祖母关怀。孙儿们近来的确是胃口见涨,在武学吃饭的时候也要多拿几碟子菜和包子,父亲知道后也给我和清晏涨了月钱,叫我们自个儿去买笼饼和小吃,并没有饿着的。”
“只是旬考将至,我马射的准头不足,练得多了些,腿骨便有些发酸。好在有祖母送来的药油,每晚睡前用过,隔日便好受许多。”
说着,孟朝宗又站起来,正儿八经地作了一揖,柔声道:“想来是祖母有未卜先知之能,救孙儿于水火当中,孙儿在这个给神仙谢恩了。”
孟朝宗说这话时,脸上还是一副端方的模样,逗得太夫人哈哈大笑,讲起往事来。
“你爹十多岁了才弃文学武,练得极辛苦,日日都说筋骨痛呢,你祖父就是找来了这药酒方子……”
坐在旁边的孟清晏见没自个儿的事了,才松出一口气。
也不知道他哥这脑壳怎么长的,明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哥却打小就能读心似的,回回说的话都能讨人开心。他自个儿也晓得该说些软和话的,可话到嘴边却总是说不出口。
平日里头,孟希贤和郑秀莲得常去演武场操练新来的兵卒,孟希道也要每日上朝点卯处理公务。太夫人在桑嬷嬷的劝说下,打十年前就说了不必守什么晨昏定省的规矩。
因此难得大家齐聚一堂,都热火朝天地聊起来。
这边,君如趁着众人正在说话,迅速出手夹了好几块炙鹅。
啪嗒!一声清脆的碰撞。
君如顺着来人的筷子看去,见是一袭绯色圆领大袖襕衫,连忙换方向夹了块莲花肉饼,可惜还是没被放过。
“三妹妹,上旬我休假的时候,不是就已经同你说过了,燥热的吃食不能过量的。这炙鹅又不难买,你要真喜欢吃,我休假回来的时候给你买炙鹅腿就是了。你身子弱,明日咽喉不适,又要喝药汁子,家里人可都会心疼的……”
孟朝宗絮絮叨叨地说着,还不忘给君如舀了一碗三脆羹。
君如也不是故意的。
虽是还记着前世的事情,可人的性子多少会受到生理影响的。这几年她虽着力调控,可有时还是忍不住像真正的小孩一样贪吃放赖。
听孟朝宗还在说着,君如知道若放任下去,可还有得唠叨,便连忙换了话头。
“大哥哥,阿母说想叫我去徐氏学堂。去学堂应当会见着其他学生,大哥哥去过书院,可否同我说说有什么要紧处须留意?”
“我也是你大哥哥,我也去书院待过,怎的三妹妹只问他,却不来问我?难不成是偏袒的老毛病又犯了?明明小时候可是抓着我的手不放的,真是可怜天下哥哥心唉……”
孟清晏听了两人的话,也凑过来,一副被人排挤的可怜样子,还装模作样地用大袖襕衫抹面。
孟朝宗与孟清晏虽是同胞兄弟,可孟朝宗为长。在一处的时候,孟家小辈们理应一块儿排行,君如本该称孟朝宗为大哥哥,称孟清晏为二哥哥,自己也被称作四姑娘才对。
可孟清晏不肯,觉着小妹最亲近自己,应该喊自己作大哥哥才对,就是被县君揍了一顿也不肯松嘴。无奈之下,只好说都称作大哥哥,孟清晏这才满意。
总归只是口头称呼,族谱上两房的孩子也分列两支,不碍着什么,这么多年也就这样喊着了。
“两位哥哥行行好,我是真心想问的。你们也晓得,阿伯习武,我父亲习文,人家嘴上说咱们家是文武双全,实际上的境况只有咱们自己知道,那是文官武官都亲近不得,人家也不愿意挨咱们。哥哥们当年从书院转去武学,不也是这个缘故?”
“我听人说,这徐氏学堂是真心教人学问的,我也愿意去的。只是妹妹不懂,里边若有文人家的姑娘,我可要藏拙让着她们?不然惹了那些大相公们不高兴可就不好了。咱们家好不容易静了这么些年,我可别被人当把柄给拿捏住了。”
君如说着,讨好般给朝宗和清晏都夹了只姜虾。
这些话,按理来说君如该问孟希贤和孟希道才是。
可这些小孩的心思,大人们总是拿来当杞人忧天看的,总是说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瞎想。君如只能趁着大人们都在闲聊,小小声地问出来,寄望于十五岁的两位哥哥能明白她的意思。
“唔,你这想法倒是也有道理,真叫人有点儿害怕呢……”
孟清晏摸着下巴,似乎也真心实意地为君如担忧起来。
眼见着君如也跟着皱起一张小脸,孟清晏却话锋一转,没好气地说道:“什么把柄不把柄的?你要是能压着其他姑娘们排上名,出一把风头,我父亲可不得高兴疯了,我和大哥也得给你摆宴庆祝。”
“我们知道你个小不点儿在担心什么。但你得知道,你才七岁,就是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来,别人最多也就说是孩子不晓事。要真有跟咱们家不对头的人拿你作筏子,别人也只会笑那家人做事不体面,你何必让自己心上压着这么重的担子?”
君如听了这话,心口发酸,忍不住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孟朝宗却丢下一句“跟我出来”便离席了,面上只勉强浮着一点儿笑模样。
过了回廊,孟朝宗直直地进了一个亭子。君如和孟清晏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好听话跟上。
“三妹妹,你想问的究竟是在学堂上出风头惹了各家姑娘,会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还是想问若你去考了童子科,在童子科上名列前茅,会不不会影响家里?”
君如抬头看着孟朝宗彻底沉下来的面色,脑海一片空白,身子发僵。
怎么会这么早就被发现了……她只是不愿意放弃考童子科,可是又不想害了孟家,因此旁敲侧击想找个两全的办法……怎么办,要是哥哥们把这事向阿伯和父亲说了,那自己还能读书吗?
君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和两个哥哥年岁差得远,虽在柳夫子那儿一块听学了几年,也算亲近,可远没有到这样推心置腹的程度。
孟清晏于心不忍,上前扯了扯孟朝宗的衣袖,求情道:“哥,你别吓她了吧?怎么突然就说到童子科的事了,她未必就是这个心思的。”
“不是这个心思?那你问她,为何突然就弃了柳先生、要去那徐氏学堂?为何这两年来我那儿借书,回回都是拿各经的大家批注,从不拿消遣书来看?若不是这个心思,那又是什么意思?三妹妹,你瞒得可真是严实啊。”
既已经被看出来了,君如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为什么不能考?若我能在童子科上名列前茅,我靠的也是真才实学,又不是什么歪门邪道,怎的人人都责怪我?是,外头考科举要验明正身,我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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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科举,你们说我伤风败俗我也认了。可以前那么多女子都去考过童子科,怎么偏偏容不下我一个!”
君如嘶吼出声,泪流满面。
两人针锋相对,孟清晏真是急得团团转,哄完这个哄那个。
“三妹妹,好妹妹,低声些。你大哥哥不是这个意思,可千万不要说气话。你想啊,咱们这些个大族的女子,日后婚嫁一般都是门当户对的。女子自己去挣诰命,不就是担心未来的夫君无能,不能为妻子挣个诰命回来么?哪个男子愿意被低看?因此童子科上出来的几位女子,婚事才这般艰难。”
“你大哥哥这样说,是怕你尚在闺阁当中就遭受非议,更怕这事拖累了你一辈子啊。”
孟清晏来回扯着两兄妹坐下,生怕两人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大哥也真是的,三妹妹才多大,有什么事好好说不成么?这么疾声厉色地可别吓着三妹妹。
君如沉默着,似乎已经被说服了。
婚事、婚事、婚事!这简直像是要困住她两辈子的魔咒。
她再也拿不到的高中录取通知书,是因为怕她把心读野了,怕跑出深山管不住了;人人都劝她说不要考童子科,嘴上说这是为了她好,实际上全然是为了她所谓的未来丈夫考虑!
似乎她生下来的意义就是给未来的丈夫锦上添花——可凭什么?一样的穿衣吃饭、饮食劳动,她所求不过是做自己的主。
君如定定地看了两位兄长好一会,一字一顿地说道:“童子科,我是一定要考的。”
孟清晏意识到自家三妹妹不像是戏言,顿时心一沉,下意识地看向孟朝宗。
却见他大哥忽的神色一缓,刚刚还如疾风骤雨一般,现下却是雨过天晴,日光乍泄。
孟朝宗站起来,作了个揖当赔罪,温声道:“刚刚是我做的不好,请三妹妹莫要生气了,此事还请容我解释一二。”
说着,孟朝宗还从袖子里掏出个锦盒,里边放着一方砚和一锭墨。
“阿娘数月前写过信来,说她觉着你似乎有考童子科的意思。我自然是有意助你的,早便买了这些当礼物。这砚台石质尚可,墨是李廷圭的旧制,都是好意头。”
孟清晏和君如愣在原地,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孟朝宗继续说道:“自你三四岁见着我和清晏读书,你便整日嚷着也要和我们一起。阿娘和爹爹想着你不愧是叔父和高婶婶的孩子,不愿意耽搁你,于是早早就请柳先生给你开了蒙。”
“后来的事你也该记得的。你于读书一事上的确是天分极高,我们还笑说咱们家怕不是要出个女状元。也许是这话真叫你给听进去了,你这几年四处打听童子科的事,问得极细致,考什么书、什么时候考、什么人能考。
“柳先生和凌姑姑便说与你阿母,我们这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只是那时仍觉着只是小孩子新鲜。直到今年童子科出榜,本朝第二回未有女子上榜,你连着好几天都失魂落魄的;前两日又出了林婶婶的事,再怎么着我们也知道了。”
“但我和阿娘都晓得你是个心善的好孩子。你想走的路坎坷颇多,也难免会波及家里;我和阿娘说清楚了,以后有我做主,舞阳伯永远是你的依仗。我们只担心你为着我们,半路折返,这才是憾事,因此才有了今天这一场。”
君如反应过来,拿衣袖把眼泪一抹,急切地问道:“大哥哥,你是、是同意我去考了吗?”
孟朝宗弯起嘴角:“傻妹妹,你不需要我们的同意,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们永远都是你的臂膀。清晏,你说是吧?”
“啊?我,啊对啊,都是你的臂膀。”孟清晏咬牙切齿地说道。
太可恶了,大哥又用他来唱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