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正,会仙楼。
后厨将一碟子玉板鮓放在方桌上,躬身后退,掩上了雅间的门。
孟希贤随意支起一条腿,右手拿起酒杯往前一举,“来!会仙楼招牌的玉醑,在福州没少念着这一口吧?”
孟希道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垫子上,双手端起酒杯碰上,“大哥说笑了,我也不至于一直钻牛角尖。初去福州时确是愤懑,后来日日处理诸多杂物,见着了许多以前未曾入眼之事,才发现文相公的反对不无道理。”
说着,见孟希贤捻起一片玉板鮓吃起来,孟希道抿了一口酒,有些羞赫地说道:“也知道当初是我年少轻狂,误会大哥了,也向大哥赔罪一杯。”
孟希道哈哈大笑,把酒往嘴里一倒,满不在乎地一摆手,意思是他不跟自家兄弟计较,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你得陛下赏识,小小年纪便位居高位,又心系百姓,这本是好事。只是凡事有利便有弊,你长久居于朝中,提出了用官府为贫农借贷以不误农时的法子,却未曾考虑到层层卡要,显然是纸上谈兵了。”
“当时陛下染病,我等未知情况如何,不敢张扬,也不好与文相公对上;何况我和你嫂子觉着,趁着你还年轻,先做几年地方官,或许未必是祸事……”
两人坐在窗边,望着楼下轻轻晃动的栀子灯,说起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情来。
“……差点忘了,今日请大哥来,是想说柳夫子的事。昨日我那四丫头头一回听柳夫子的课,就为了完成功课,耽搁到半夜。那孩子我是知道的,虽嘴上有些爱赖娇,却从不是会偷懒的性子,一问才知道……”
孟希道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有些口渴,将后厨刚斟上的苦茶一饮而尽。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弟弟莫不是这些年被地方上的情况冲击到,把脑子弄傻了?还是说不懂后宅之事,被那林德柔哄骗了去?
孟希贤眉头皱起来,紧紧地盯着自家弟弟,见他拣了嫩滑爽口的生削巴子来吃,还满意地点点头,似乎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
砰——
“哎呦哥你这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咳咳咳……”
孟希道被一脚踹倒,在地上连滚两圈才停住,不由得委屈地大叫,又被嘴里的生鱼片呛着了。
“你还有脸问!下午你嫂嫂与我说这事,说你犯了糊涂,叫我揍你一顿好叫你清醒清醒!我还为你辩解,说你刚回京,想必忙于应酬,一时没顾得上才被蒙骗了去,没想到你还真是个蠢的!”
孟希贤说着,还想上去再补两脚,犹豫了一下又停住了。弟弟已过而立之年,也是一家之主了,不好像小时候那样打骂了。
见弟弟从地上爬起来,还是一脸茫然,孟希贤压着气,盘腿在弟弟身边坐下说道:“我问你,往常我给你写信的时候是不是说过,君儿这孩子像极了你和高家妹妹,打小就爱读书。”
孟希道见哥哥神色不像玩笑,连忙坐起来侧耳恭听,连连点头。
“陛下马上打天下,可又不能马上治天下,当初封的开国功臣都会老的,日后文官势必会压武官一头。你想,到时候君儿和几个丫头的丈夫能有几个不是文人?女孩们才识兼备,夫妻岂不是更加和睦?”
“我也没说停了孩子们的教养啊,她们能懂四书五经的道理,日后才能做个明理的大娘子,我又不是傻的。只是她们真比着哥儿来,那也太辛苦了,大可不必吧……”
孟希道郁闷地说道,伸手在被踹到的地方揉了揉。唉,哥哥脾气还是一样火爆,还没理解他的意思呢就出手,还好这里没外人,不丢脸不丢脸。
孟希贤喘着粗气,几乎要绝倒。
“谁说辛苦?君如还是歆如?她们在书中自有黄金屋,你怎能为了一个女儿就不顾其他的!所谓以己度人,若高家妹妹诗书是个囫囵的,你当初可还会掰着指头、一到日子就催我和你嫂嫂去求娶?难不成全天下只有你看重妻子的学识吗?”
孟希道神色怔愣,呆坐在地上。
见弟弟终于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孟希贤优哉游哉地拍拍外袍,在旁边挑了些果子吃起来,还坏心眼地塞了一颗李子到弟弟手上。
孟希道下意识将李子放进嘴里,被酸得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我没想这么多……君如,君如今天是不是伤心坏了?我这可真是疏漏了,大娘子也是刚回来,之前卓如不大爱读书,我们一直以为孩子们知道不用做太多功课,想必都高兴得不得了,这样一杆子过去,实在是我们的过错。”
孟希道是真有些后悔了。
在福州的时候,其他孩子都还小。卓如又生性乖巧,只是有些爱赖娇,他和大娘子疼爱卓儿,几乎事事都比着卓儿的意思来。
但如今府里头,两个孩子年龄相仿。减功课是卓儿的意思,可他竟从未想过要问问君如的想法,就这样武断。君如的那孩子想必是有些委屈的,却不见她来找自己,可见心里头对自己也是疏远的……
孟希道想着,回去就恢复柳先生的授课,除了卓如的功课减半外,其他人一切如常,应该便无大碍了。
孟希贤却打断他,说了郑秀莲的意思:君如若能在周令人的宴上得了徐老夫人的赏识,以后就去徐氏学堂念书了。
孟希道理亏在先,连连点头。
虽然是大哥大嫂主动欠了徐家的人情,也并没有不许卓如去学堂的意思,但卓如的性子他是知道的,哪怕他偏疼卓儿一些,也没脸皮开口将卓儿也送过去。
此事既已解决,两人便叫来店家结了账,往家去了。
二更,双砚斋。
凌姑姑剪完烛花,回头看见君儿穿着单衣,正坐在床边发呆,连忙将外衣披在君如身上。
“姑娘,到歇息的时候了,明日再想学堂的事吧?”
见君如只是笑着摇摇头,凌姑姑以为君如还在揣度徐老夫人的喜好,便安慰道:“姑娘这些年手不释卷,才识比多少大臣家里头的姑娘还好,徐老夫人哪里会有不乐意的份呢?”
君如正想说话,双棠便掀开帘子绕进来,一脸喜色地说道:“姑娘,奴婢问清楚了!”
原来,下午在演武场时,君如就起了疑心。
伯母说是担心她吃不得苦,才不曾提过徐氏学堂。可一来,伯母向来不替她做决定,若是徐氏学堂果真极好,为何从来没有提出过送她去?二来,这几年她也与几位姐妹交情极好,为何从未在他人口中听说过这个学堂?
双棠刚从外边回来,便拿了张小凳子放在床旁边坐下,凌姑姑也凑上来。
“要说此事,还得从徐老夫人当年拿了童子科的一等说起。那时陛下亲赐下五品宜人的封号,徐老夫人成了古往今来头一个靠自己挣得诰命的女子。只是可惜,听说徐老夫人年轻时心高气傲,一直拖到二十五岁,才与当时刚考上进士的苏郎官成婚。”
“苏郎官五年前去世时,官至正五品。也就是说,苏郎官到临去世前能挣到的诰命,徐老夫人十四岁就拿到了。许多人拿这事在苏郎君面前嚼过舌根子,据说苏郎官表面夸妻子有才情,背地里却很是愤懑,私底下还对徐老夫人动过手的……”
说及此,双棠的声音低下来,和君如面面相觑,皆面漏不忍:年少时才名卓绝的徐老夫人,正五品的宜人,竟受此辱。
“好在徐老夫人的长子继承了家业,他是个极孝顺的。两年前徐老夫人说年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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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甚是无趣,想开个学堂教些学生,苏大人便立刻将地方收拾出来了。只是、只是这学堂……”
正要说到要紧的地方,双棠却吞吞吐吐起来,给君如急得连声催促。
“只是这学堂的名声不怎么好,诸位大人们并不愿意将自家姑娘送到徐氏学堂!这学堂开了两年,却留不住姑娘们,至今只有三个学生。”
双棠在外头听了好些诋毁徐氏学堂的话,心里头便有些不愿意自己姑娘去那等地方,一股脑地说道:“人人都说徐老夫人古板严苛,在学堂里头规矩可大了,要学的东西也多得不得了,经史子集诗赋策论样样都要考核的,别人都笑话说、说……”
“说徐老夫人是要再教一个能考上童子科的姑娘来!”
将从县君那儿打探来的消息说完,双棠觑着君如的脸色,有些气鼓鼓地说道:“姑娘,咱们还是继续让柳夫子授课吧?好端端的伯爵府家大姑娘,怎么好沾上这样的名声呢?姑姑你说是吧?”
凌姑姑却不说话,紧紧盯着君如平静的神色,心里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
君如站起来又坐下,目光扫过双棠和凌姑姑的脸,突然开口道:“倘若我说,我就是要去考童子科呢?”
双棠猛地站起来,连小凳子都打翻了。
凌姑姑心中的猜测被君如亲自说了出来,心里头一急一缓,不由得叹了口气。姑娘数年来勤勉异于常人,她还以为只是因着大爷和县君喜好,没想到居然是这样。
怪道姑娘之前不许银月继续待在双砚斋呢,这些事漏一点儿出去可都成了被大娘子捏在手里的把柄。
半晌,凌姑姑艰涩地问道:“双棠,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你就问来这样多的消息,这些话全是县君的人同你说的吗?”
“是啊,县君的人说的可全了呢,还说了徐老夫人三个学生的消息,说要是姑娘若真要去徐氏学堂,多少得知道个大概。”双棠毫无所觉地点点头,心想县君身边伺候的人当真是周全得很。
果然,县君是知道自家姑娘的心思的!将徐老夫人的事和学堂的情况都明明白白地讲出来,是让姑娘自个儿选——考童子科明摆着是条吃力不讨好的路,去苏府传话的人明日才去,如今还有反悔的机会。
君如稳稳地站着,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是姑娘是因着什么才定了要去考童子科呢?难不成有谁私底下对姑娘说了些不怀好意的话?这世道,才华横溢甚至高于男子的,并不受待见啊!凌姑姑越想越惊惶,倏地跪下来,抱住君如恳求她能改变主意。
“姑娘!奴婢知道您读的书多,可距离陛下抬举读书识字的贵女,已经过去近二十年了啊!端看今年的童子科,已经没有姑娘家得封了,奴婢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成众矢之的呢!”
凌姑姑自己没有孩子,是一直把君如当女儿看待的,怎么忍心看见君如受天下文人所指?
“倘若姑娘得封,能抬一抬身价,奴婢也不敢多说这些。可这么些年来,童子科上得封的世家女子们,全都被迫低嫁寒门——那些公子们嘴上不说,心里又怎么会愿意在学识上还比不得一深闺女子……”
说到最后,凌姑姑已是泣不成声。
君如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夜深了,吹进来的风也凉得渗人。凌姑姑向来敬着她,这番话也全然是为了她着想,她实在不愿意和凌姑姑离了心的。可是、可是……
她读书不是为了嫁人!
她重活一次不是为了成为哪个男人的贤内助的!
君如有些无助地低下头。她是一定要考童子科的,可是又不能说出前世的事情,凌姑姑估摸着是不会依她的了。
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