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过一夜暴雨,即便是盛暑,早上也难得清凉起来。
她身着胭脂晕染的宫装,抱着一个素白的小包裹,站在回廊上。时下女子流行的高腰纱裙外面穿着轻薄半透的纱衣,被清风拂着散开,宛若一朵炙热的彼岸花。
任溪知望着许穆。
心知她这份潋滟不是开给他一个人看的。
许穆看他发现了她,也不藏着,连忙小跑几步,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拉起他衣袖:“你跟我来。”
许穆没用力,任溪知却是已经起身,任由她牵着,到了弘文馆后花园。
“喏,你让我给你的衣裳。”
许穆转身把包裹递给任溪知。衣摆散开,砸在任溪知的衣角。许穆身上梨糕的甜味就这么侵袭而来。
任溪知闻着这果甜味,眉眼舒展,却没有伸手接。
许穆见不得他这般墨迹,直接把包裹塞进他手里:“你、你收了衣裳……之前的事,我们就扯平了。”
任溪知从许穆脸上看见了心虚,低头就要去解包裹。
许穆连忙阻止:“哎,你回去再看啊!”
任溪知冷笑:“不验货,我怎么知道你给我的是什么?”
“你是猪吗?这么轻不是衣裳,还能是什么?”许穆说着就要夺下包裹。
任溪知仗着自己身高,把包裹举过头顶扯开。
一件小小的衣裳就这么掉了下来。
任溪知伸手接住,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把那小小衣裳拎在手上,望着许穆,等她解释。
许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声嘀咕:“你只说要衣裳,又没说要你穿的衣裳。”
任溪知眼眸微眯。
许穆声音又小了一点:“我吃穿用度都是宫里发的,六弟不做衣裳,我哪有理由再做一件男装给你……那、那我就只能拿我小时候的衣裳过来充数……你一个大男人,手上拿着姑娘的衣裳,被人看见了有损清誉不是。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
任溪知被她气笑了。
之前在藏书阁的时候,她没事就对他动手动脚。
这时候她却知道他是个男子,还应该有清誉。
许穆不觉得自己理亏,反而对着任溪知嚷嚷:“你就说,我有没有给你一件衣裳嘛?!”
任溪知没想过许穆把她那点小聪明都用来对付他。
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任溪知现在只剩下笑。
“行,这事我不跟你计较。”任溪知把小衣裳收进衣袖,转身就要走。
“嗳?!”许穆一把拉住任溪知,“你等会。”
任溪知垂眸看了一眼许穆拉着他小手,嘴角挑出了一丝邪性笑:“这会儿不注意我的清誉了?”
许穆被任溪知拿话堵的胸闷,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住心火,问:“郭皇后给杜仁送去的扬州瘦马,是你送给她的?”
任溪知笑僵在嘴边,眸光瞬间变得锋利无比。
他不答,许穆就知道白沧州猜对了。
“真的是你。”许穆望着任溪知,“这是你为了参加明年春闱布的局……”
任溪知眼眸微缩,忽然抬手掐住了许穆的脖子。
许穆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任溪知按在地上。
“任……”
任溪知手上下了死劲,许穆只觉得喘不上气,话都喊不出来,只能拿腿顶着任溪知,用手不断地拍打他胳膊。
任溪知浑身硬得像块石头。
挣扎里,许穆只看清任溪知阴狠的双眼。
许穆喘不上气,眼眸红了一圈。
任溪知看着许穆这样,有一瞬间失神,手上只是松了一下,就给了许穆机会。
她张嘴死死地咬住任溪知的虎口,疼痛让任溪知回了理智。
许穆知道任溪知是个疯子,任溪知不松手,她便不松口。
顷刻唇齿间都渗出了鲜血。
虎口处钻心的疼痛让任溪知完全清醒,他愣愣地松了手。
许穆马上一脚把任溪知踢翻在侧。
“咳咳……”许穆撑着身子,大口喘气。
任溪知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视线又落在了许穆的脖子上。他抬起手,想要做点什么补救的措施。
许穆回身看见任溪知又抬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几步。
任溪知深吸一口气,侧目不看许穆,却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瓶罐,丢到许穆面前。
许穆蹙眉,看着那小瓶罐,是御医院专治跌打淤青的。
“这事我不找你算,”任溪知起身,阴恻恻道,“你猜不出来。”
许穆还没想明白任溪知为什么要杀她,人就已经走了。
*
任溪知策马狂奔,一脸暴戾,进了国子监。
同学们甚少看见任溪知这样阴着脸,即便是想打招呼,也不敢上前。
国子学早课还没开始,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讲一会儿老师要讲的课文。
任溪知从后门而入,步伐沉重,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他进门直直去找白沧州,衣袍一撩,从他身后,一脚就把他连带着矮桌一起踹翻翻在地。
他二话不说就骑在白沧州身上一拳砸了下来。
白沧州反应极快,伸手抓来宣纸,一把甩在任溪知脸上,纸张如雪屑一般漫天飞舞,遮蔽了任溪知的视线。白沧州趁机摁住任溪知手臂,强行起身,就那么强硬地转了个身,把任溪知压在身下,挥手就是一拳礼尚往来。
国子学里的学生就被忽如其来的打斗吓蒙了,全都噤了声。
好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赶忙去找祭酒。
任溪知一脚踹在白沧州小腹,翻身又把白沧州压在身下,又是一拳砸了下来,白沧州侧头躲开,有样学样也是一脚踹在任溪知的小腹。
两人相互一推,滚出去一段距离,两边的同学看见连忙上前把两人拉住。
任溪知打架没占到便宜,被人拉住还要上去揍白沧州。
白沧州也不怕,冷眼瞧着任溪知,随时准备接招。
薛清听闻任溪知与白沧州打起来了,连忙拎着衣摆匆匆赶来。
进了学堂就看见同学们一边拉着一个人,两人脸上都已经挂了彩。
薛清一声厉喝:“放肆!”
任溪知怒火中烧,才不管谁喊的放肆,一直努力挣脱束缚,三个同学齐力拉着他都差点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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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住。
薛清一眼就看出来这事是任溪知挑起来,当即怒道:“你们俩个不想参加明年的春闱了不成?!”
这声训斥,就把任溪知理智拉了回来,他不再使劲。
同学们见祭酒来了,任溪知不再发狂,便放了他,纷纷转身向祭酒行礼。
薛清看着两人一副冤家聚首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两人道:“你们两个随我来!”
任溪知瞪了白沧州一眼,冷哼一声,甩袖跟着薛清出了学堂。
白沧州只觉得自己嘴角抽着疼,用手一摸,摸下来一抹红。
任溪知这是下死手……
白沧州无奈地嗤笑一声。
少年时期的任溪知,狂到让人无语。
*
薛清大约知道任溪知为什么会动手打白沧州,可他身为国子监祭酒,不能偏私。
两人打架,只能两个一起罚。
下午国子监放学,两个人被迫留堂跪在西讲学堂里擦地板。
任溪知是少爷心性,根本不觉得他打白沧州有什么错。一脸无趣坐在桌子上盯着白沧州干活。
白沧州倒是很听话,认真地跪在地上,拿着抹布,一点点地擦着右边的学堂地板。
“你是怎么猜到的?”
任溪知不干活,一脸探究地盯着白沧州。
白沧州没理他,自顾自地把抹布放入木盆,洗了一把。
任溪知自觉自己这事做的很隐蔽,没想到白沧州居然能毫不费力猜到整件事是他在主导。
“你没有证据。”任溪知舔着唇角的淤青,“就算你把这事捅到老爷子面前,他也不会听你的。”
白沧州没有回话,拧干抹布,又继续低头擦地板。
“我把事干绝了。”任溪知冷笑着后仰,把双手撑在身后,用眼缝睨着白沧州,“郭家现在一家独大,任家没有任何退路,他们必须趁着自己还有挣扎余地的时候,把我送进翰林院。不然任思义那户部尚书的位置还不知道能留多久。”
白沧州用脚指头都知道任溪知心里在盘横什么——经此一事,二皇子许楚也会因为皇后势大,梁家势微,而不得不仪仗即将科举入仕的任溪知。
但他不想跟任溪知进行口舌之争,只想赶快把活干完,出去四处逛逛。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处合适的屋子,把娘亲接到许都来看病。
他头也不抬,对任溪知说:“左边你擦。”
任溪知说得没趣,弓起身子,恶狠狠地盯着白沧州:“白沧州,你知不知道,我现在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你永远的消失。”
白沧州无奈,在心里暗暗哂笑,任溪知何止现在才想弄死他。
上一辈子,任溪知哪一次背地里阴他不都是杀招,奔着要他命来的?
他已经习惯了。
若是那天任溪知不想他死,他才觉得奇怪。
白沧州已经埋头把自己右半边地板擦完了。
他站起身,望向任溪知。
这一看才发觉任溪知藏在衣袖里的手血迹斑斑。
白沧州蹙眉,低声道:“你的手……”
任溪知立即把手藏到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