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殿里掌灯的內侍们都已经去把宫道、走廊、宫里的灯都熄了。
梁妃坐在梳妆台前,久久不动。
直到她身边的大丫头碧城提醒她该睡了,梁妃这才深吸一口气,苦笑出声,问:“今夜陛下歇在哪里?”
碧城抿着唇不言语,只是默默地帮主子整理卸下来的首饰。
梁妃见碧城不做声,拿起桌上翡翠耳环轻笑:“到底还是少年夫妻的情分深。”
流城在一旁给主子梳头,低声宽慰道:“主子不要多想。就算情分深又如何,还不是没孩子。”
这话在梁妃这里百试不爽。
梁妃就是喜欢听旁边的人跟她说郭皇后无子嗣。
郭皇后现在这种病急乱投医的局面也是因为她没有子嗣。
其实郭皇后不算无子,只是刚成婚的时候,八月怀胎早产下一个男婴。那个男婴生下来只活了两日就没气了。
按道理来说没过月的孩子,朝廷不会给封号。
但天命帝心疼皇后,还是给这个只活了两日的孩子一个太子的名号下葬。
于是皇子们序齿就从“二”开始。
紧接着梁妃有孕,生下二皇子。
碧城收拾完桌上的首饰,问:“今夜可还需要御医院送安神汤来?”
梁妃摇头,似是又想起什么问:“听说御医院来了个民间选调上来的新御医?”
流城见主子问起凌茴,连忙回话:“是呢,主子。御医院新来的御医才十七岁,名唤凌茴。师承暮云峰神医谷。”
“神医谷?”梁妃似是第一次听说。
流城连忙跟着解释:“娘娘没有听说过神医谷也不奇怪,神医谷在南边很出名,神医谷里的人行事很低调。神医谷以前是跟着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的薛家人建的,薛家人不入朝为官,太祖皇帝这才在大相国寺给薛家奉了香。现在神医谷的后人名为凌茴。听说神医谷的后人来御医院进修也是祖制。”
梁妃抚了抚鬓角,从铜镜里瞧着流城:“神医谷的小郎君定是俊俏可人吧。”
流城脸红了一圈回道:“确实长得出挑。”
碧城见状连忙扯了流城一下,瞪了她一眼,连忙茬过话头:“主子的泡脚水可准备好了?你去看看。”
流城看见碧城表情,知道自己露出了不该表露的心思,连忙应下,退了下去。
梁妃冷冷地瞧着铜镜里流城的背影,放下鬓梳:“流城今年二十三了,到了出宫婚配的年纪了。”
碧城连忙道:“主子是心善,念着奴们两人是娘家送进宫里来伺候主子的,一直想着如何给奴与流城一个好归宿。之前主子已经送嫁出去两位姐姐了,身边少了两个得力的人。现在主子管着整个后宫这样大的差事,殚精竭虑。奴若是跟流城再走了,主子在这偌大的宫里,真的就没有一个可信的人了。主子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奴跟流城就算是老死在宫里,也不会出宫的。”
梁妃听了嘴角微扬,身子也侧向了碧城,用极其欣赏的眼光望着她:“到底是你年长些,更懂事。”
碧城承受不住这样的目光,立即跪下,低声道:“奴们的性命都是主子给的,不该再奢求更多。奴会训斥流城,让她断了这个念想。”
“你也不必苛责流城,”梁妃深谙御下之道,虚扶了一下碧城让她起来,“若是她真的动了出宫的心思,你让她来与我说。我定给她准备好嫁妆,让娘家体面地送她出嫁。”
碧城起身,眼眸依然低垂:“主子在宫里四面临敌,专心应对才是正事,很不该为了这些小事烦心,流城的事奴会处理。还请主子放心。”
梁妃目光落在了殿门外,月朗天幕之上,叹了口气:“今夜陛下歇在咸宁殿,我这管理后宫的权力怕是很快就要没了。”
梁妃伸手,碧城立即扶起梁妃往床榻走:“主子已经在掌权的这段时间把宫里的人都换过一遍了,就算皇后拿回管事权,也不能事事顺心。”
梁妃其实心里也知道即便郭皇后再拿回掌管后宫之权,也不会跟从前一样独霸一方。
“你说,”梁妃侧目睨着碧城,“那个御医院新来的御医当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
碧城颔首回道:“奴也出去打听了一二。流城说的基本属实。奴还打听到神医谷不仅仅会看病,名下还经营者很多药房。有着薛家继承者名号,神医谷的药房生意极好。各大药房坐诊的大夫,也多是薛家门徒。薛家在太祖皇帝之前医术就名声在外,那新来的御医又是神医谷继承人,承袭的是薛家几百年的医术,甚至会毒医,比这些御医院的老医学世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梁妃坐在软塌之上沉吟道:“不然,让他去看看王妃的脉?”
许楚成婚也有三年,钱映雪肚子一直没消息,梁妃很是着急。
其实许楚身为皇子里最年长的且已经成年,成为太子本无可厚非,可若是钱映雪怀孕生下天行帝的孙子,说不定就能稳定天行帝一直摇摆不定的心思。
梁妃侧头去看碧城,碧城只是低着头,并不接话。这事不是她能置喙的,她有分寸。
“你明日去弘文馆,唤楚儿来一趟兰香殿。”
梁妃闭上眼,流城刚好端着泡脚水进来了。
碧城与流城伺候梁妃睡下,碧城交代宫里的小宫女在外面守着听候差遣,飞快地拉着流城到了兰香殿后面一处偏僻的角落,把人甩到了一边,怒问道:“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故意在主子面前做出那副模样?!”
流城满不在乎地揉着自己的手腕,睨着碧城,反问:“难道你不想出宫,逃出这日日都让我们提心吊胆地方!?”
碧城眼眸微垂,沉默不语。
流城小声说着眼睛就红一圈:“我们被送进宫里这十年,你还记得自己睡过几个整觉吗?我们不是怕别人算计主子在主子身边轮值。就是替主子办事,在宫里到处走动,充当主子的耳目。这宫里的人说得好听,敬重我们是兰香殿的人,可主子没掌管后宫之前,宫里那些个势利的腌臜货从来没有正眼瞧过我们兰香殿!别说那些细碎的折磨人的手段,就连耳光我们也没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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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碧城抿着唇,手死死地攥着衣袖。
流城眼里噙着泪,忽然想到什么恐怖的事一般,扑到碧城的肩膀上,死死地抓住她的胳膊:“你知道皇后身边的银烛死了罢。”
碧城盯着流城。
流城见碧城没反应又使劲晃了晃她:“你知道罢?!那银烛是什么人?她也是在皇后身边伺候了十年的心腹!可她死了!她落入主子手中,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那是郭皇后做的。”碧城说了个整个皇城里都知道的事实。
“可今日是银烛,明日就有可能是我们啊!碧城,你不怕吗?!”流城摇头,“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有错吗?!”
夜幕上没有一点星光,只有一轮独月挂在空中。
碧城盯着疯魔的流城,缓缓闭上眼,冷冷道:“你以为你这样,主子就会放你出宫吗?”
流城身子一震,望向碧城,碧城一字一句道:“你这样,只会让主子生出厌你的心思。你根本等不到郭皇后动手,主子自己就会了结了你。”
流城不再哭了,只是傻傻地盯着碧城。
碧城睁开眼,拉下流城的手,低声道:“我们帮主子做的不可告人的事太多,就跟银烛一样。谁得了我们,我们都会死。除非主子与郭皇后之争有了结果,不然我们谁都没办法离开这里。”
流城原本脆弱的心里防线,就在银烛死的时候摇摇欲坠。
现在碧城把她们的命运用这种冷静、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出来,流城最后一丝理智也随之崩塌。
她脚下无力,拉着碧城的衣袖,慢慢地滑跪,坐在地上。
随即又缓缓地伏在地上,张大了嘴,无声流着眼泪。
她想说,想喊,可她不敢。
她只能一遍又一遍用拳头砸着自己的胸口,让自己身体比心里更痛苦一些,才能短暂地遗忘她现在的处境。
她想活。
可她活的前提是,梁妃得活着。
碧城与流城一起在梁家受训,一起接受选拔,一起被送入宫里,到梁妃身边成为她的得力助手。
她看见流城这样畏惧死亡,心中也生出了许多悲凉。
碧城缓缓地跪下,拉起流城,把她抱在怀里,抚着她的后背,喃喃道:“流城,我们没有退路。主子没有退路。我们只有在这后宫的战场里继续厮杀,才能给自己拼出一条活路。你我家里都有一群人需要养活。梁府给我们母家的银钱丰厚,只要我们多活一天,家里的人就好过一天。我们身为女儿身没有很多条路走,这并不是我们的错,这是这个世道的错。是这个世道,没有给我们女儿身一条康庄大道,让我们去拼。不要自暴自弃,只要还活着,任何事都会有转机。”
流城看不见的地方,碧城眼眸也中泪水盈盈。
夜色如墨,漫天星子好像被吞噬一般,始终都没有露出一点点光。
夏风喧嚣,空气潮湿,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碧城仰头,看着围墙外那些微弱、飘摇的烛光,默默地流下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