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穆走后,许璟才撇撇嘴说:“姐姐最近老问我任溪知的事。姐姐是不是喜欢任溪知啊?”
杜景行脸色越听越差,却还是把许穆桌上的东西帮她收拾好了。
盼春看在眼里,却也知道杜景行今日这举措,有些反常。
杜景行手上拿着许穆写的纸张。
他从未察觉,原来许穆写的字小家碧玉,不似她人这般大大咧咧。
*
谢安教许穆有九年的时间。
在这九年里,谢安对五公主的印象就是一个不怎么爱学习的孩子。
昨日圣旨来放了他,不仅赦免了他三年前的罪,还一并赦免了他前段时日在府上喝醉了发疯对朝廷不满的言行。
三年圈禁的时间,足够漫长。
漫长到让谢安看清楚自己最心疼学生的嘴脸。
这三年里,许楚没有来看过他,甚至都没有托人给他写过信。
若只是为了避嫌,这也太让人心寒了。
谢安在关禁闭的时间里想了很多。
他逐渐看明白了许楚这些年在他面前的伪善。
许楚只是看他有利用的价值,可以为谁成为太子说得上话,这才人前人后对他恭敬有加。可若是他被人陷害,他便离得远远的,生怕牵连到自己。
科举舞弊案让谢安看清楚许楚为人,谢安只觉得临近夏日的弘文馆逐渐燥热,夏风还是寒意袭人。
明慎接了大理寺卿的职务,太傅府刚解禁便登门拜访。
明慎跟老师直言这次他们能平安无事,官复原职,是托了自己在清潭村收的学生白沧州,还有五公主许穆的福。
他们一人在宫外一人在宫内为他们筹谋。
许穆为了躲杜景行,拉着太傅走到弘文馆的后院。她担心地回头看着殿阁里,生怕杜景行追出来。
谢安倒是睨着眸子,盯着许穆。
这姑娘看不出来有什么过人之处,甚至连脾性都还是稚子的幼稚。
“五殿下。”
谢安在回廊里站定,回廊外的白色月季开得正盛。
许穆这才回过神,连忙收手,老老实实站好,规规矩矩地跟太傅行礼:“太傅。”
谢安让许穆起身不必多礼,却是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许穆。
这孩子虽然穿着华丽,可头上的饰品,却是带的绒花,朴素得很。不似宫里其他公主,穿金戴银。
“听闻殿下想跟我好好学习?”谢安问。
许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白沧州拜托明慎跟谢安说了什么,连忙点头:“是!”
“殿下想跟我学什么呢?”谢安垂目。
许穆脱口而出:“治国之策、帝王权术!我想拯救万民与水火,我想东陵国祚绵长!”
谢安静静地盯着许穆。
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说出这样的话,若是放在以前,他就一笑置之了。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眼睛里还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赤诚与期盼。
圈禁之前,他从未想过认真教一个女子帝王之术。
但圈禁的三年,让他看清楚了人心浅薄,世态炎凉,所以现在许穆说出这样的话,他竟然没有笑。
“为什么?”谢安又问。
许穆垂下眼眸,轻声道:“我、我不想东陵三百年基业毁于一旦。为此,我想用我的一切去换。”
这是她身为许家儿女此生不可推卸的责任。
许穆是这么想的。
太傅轻垂眼眸。
这话若是问许楚,他就不会说这么空的话。
许楚会说,天下万民苦于徭役赋税,朝堂上世家林立,官场贪污吏治积重难返,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民不聊生,我想改变这一切,所以诚请老师教我!
许楚这样务实的答案,才是谢安想要的。
在谢安看来,许楚是一个可塑之才,很多事一点就透。
但许穆这种回答,就意味着许穆她什么都不会,谢安什么都要从头教。
许穆知道自己现在什么都不会,等谢安回答的时候,她的心里惴惴不安,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弘文馆里无端起了一阵风,吹散了谢安衣衫,也吹散了他的思绪。
过去三年无数的日夜,他站在院子里负手望天,想着自己错在哪了。
为何会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直到圈禁解除的时候,他都没有想明白。
可方才看到许穆,他才忽然顿悟了另一种解法。
“五公主殿下,”谢安单膝跪下,像认主一般,“臣教书一向严厉至极,公主殿下若是想学,需得吃苦。”
许穆没想到谢安会答应,连忙也单膝跪下去扶谢安:“老师愿意教我,什么苦我都吃得!”
春光落在许穆的衣裳,泛出点点金光。打在她稚嫩的脸庞上,让光圈出了她的轮廓。
她像是一只新生的雏鸟,仰着头,嗷嗷待哺。
谢安借着许穆的力量,站了起来。她看似弱小,可这双手却有力量。
谢安站起来的一瞬反手托起许穆的手臂,也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这孩子无论天资与否,最少有一样是方才坐在屋里的那些皇子公主无法相提并论——她心有天下,在乎天下苍生。
这就够了。
或许这孩子现在不是帝王之才,可他是帝师,把一个没有帝王之资的孩子调教成一个帝王,才是他的职责。
*
许穆拜师没有拜师礼,谢安说教她,就是真的教。
他先拿出四书五经,让许穆回去,一个月之内把这些都背下来。
许穆虽然错愕却没有多说一句,当即带着盼春回宫,准备读书。
回宫的路上盼春有些担心地问:“殿下一个月的时间当真背得下来?”
许穆咬牙:“背不下来也要尽量背。”
若是上一世十四岁的许穆肯定撂挑子不干了,但是这一世的许穆若是想要重振超纲,学习就她不得不克服的一道障碍。
白沧州说过,她很聪明。不聪明的人,打不了胜仗。
白沧州相信她,她就应该相信自己。
许穆抱着书,从弘文馆出来。
盼春眼尖,指着前面花园石子路上站着的一个人,轻声道:“那是不是杜公子?”
许穆蹙眉抬眸看去,还真是杜景行。
盼春把杜景行对许穆殷勤看在眼里,帮他说话:“殿下,方才你跟太傅出去,桌子上的东西是杜公子帮忙收拾的。”
许穆心里当即冒出来一串疑问,杜景行是不是把脑子摔坏了?
随即她拉着盼春,绕过前门花园,从后门小道走:“春妈妈,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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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看见杜景行绕着走,我不想跟他有什么关系……”
许穆说话声音戛然而止。
再抬眸的时候,许穆看见了跪在石子路上、低着头,用衣衫慢慢擦拭地上一滩墨汁的任溪知。
他即便是跪着,脊梁也没有弯,脸藏匿天光之下的阴影里,看不出喜怒哀乐。
任溪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来人是许穆,只是一眼,他便又低头去擦地上的东西。
许穆蹙眉,当即把书递给盼春,从身上掏出一方帕子,走过去,蹲下,帮他把地上的东西擦干净。
许穆没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问他为什么要擦地上的东西。
一方干净的帕子就那样被染成了黑色。
许穆看向盼春:“春妈妈,去帮我去御医院拿些跌打损伤的药来。”
盼春不明所以,但还是放下学盒,按照许穆说话的去做了。
许穆看向任溪知:“起来罢,已经擦干净了。我一会儿让宫女来把这再洗一遍……”
任溪知停顿了一下,骤然抬头,阳光照进眼底,里面全是憎恶。
他忽然伸手抓住许穆拿着手帕的手腕,把她拉倒自己的面前,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许穆。
忽如其来的力量,让许穆被迫跪下,她的左腿膝盖正好嗑在一颗凸起的卵石上,疼得她身子一歪,侧坐在地上。
她眼眸微红,眼睛里带着些泪,不解地望着任溪知。
任溪知盯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这是在可怜我吗?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殿、下。”
那滴在许穆眼睑边缘的泪,在这一刻惊掉,手帕也随即飘落在任溪知身上。
“我没有……”许穆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我……没有可怜你……”
任溪知不依不饶拉着许穆的手腕,把脸凑得更近:“没有可怜我,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方才还因为她盯着他看,而红着脸的任溪知,现在带着冰霜死死地盯着她。
原来这才是任溪知原本的模样。
方才在弘文馆脸红是他惯用的伪装。
他倔强地想要许穆不再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他,倔强地想要伤害她,要她害怕。
可许穆眼睛里没有恐惧,她只是蹙眉,静静地望着他。
任溪知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另外一种情绪,那种情绪叫同病相怜。
“殿下!”
盼春回来,看见许穆被任溪知拉着,也跪在地上,压不住声音叫了一声。
许穆立即回头,朝她做了嘘声的动作:“别把人喊来。”
盼春连忙捂住嘴。
任溪知蹙眉。
许穆轻轻地拉下任溪知的手,艰难地站起来,一瘸一瘸地走到盼春身边,拿过她手上的金疮药,又一步一步走回去,蹲下,把金疮药放在任溪知的手边,平视着他:“这是御医院里最好的药,好好擦几日,你膝盖上的伤便会好了。”
说罢她站起身,带着盼春走了。
任溪知跪在原地,侧目看着许穆放在他手边的药瓶好一会儿,才捡起了落在他身上那一方手帕看了许久,最后他把那方帕子放在鼻子下面贪婪地闻了又闻。
手帕上有一丝丝淡淡地甜味。
任溪知看向许穆离去的方向,沉默良久。才把手帕塞进怀里,拿起金疮药,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