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返校的第一节课就是老刘的物理课,离上课还有两分钟大家已自觉地回座位坐好,刘年踩着铃声,左边夹着保温杯,右手拿着物理课本,成绩单叠在上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心情跟着紧张起来。
附中聚集了全市最顶尖的两所高中,因此,校内的排名基本决定了全市排名,对于尖子班而言,班级内部的竞争更为激烈,这次月考是第一次的正面交锋,没有人不紧张。
刘年把物理书和成绩单往讲台一摊,打开保温杯不紧不慢喝了一口茶,眉梢透着喜悦。
“这次我们班啊,考得特别好!大家过去的一个月辛苦了。”
刘年拿起成绩单,上面圈圈点点均出自他的手笔,成绩汇总后,他加班加点特意分析了大家的成绩。
“就是这个化学,均分要比其它两门小科低,还得加把劲。”
“老师,这次化学考试超纲了,还没学到后面呢。”有人说。
“这样吗?”我看我们班就有两名同学考了满分啊,刘年从上往下看成绩单,“喏,何颂和林夏原始分就一百。”
话音一落,全场哗然。
这还是人吗?最后一题那么难,没人能做出来吧,超纲不说,有人回去拿手机一搜,发现是前几年的全国化学竞赛的题目,当时做出来的人也不过三四人。
全班再次被二人恐怖如斯的实力吓到,纷纷回头朝后门看。
何颂还是一脸的从容。
林夏着急地腿都在抖。
快点说排名啊啊啊啊,别卖关子了。
刘年又啰啰嗦嗦了十来分钟,终于切入正题,他清了清嗓:“我就念一下班级前十的名字吧。”
“何颂、林夏并列第一,总分七百三十八。”
“非常不错,继续加油努力。”
林夏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她的唇角不受控往上扬,她从未因为一个第一如此高兴过。
果然。
扬眉吐气、一雪前耻带来的痛快比之前的任何一场考试来得更爽!
她眼珠子偏向何颂那边。
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其实心里高兴得要命吧,你就装!
林夏纳闷,世界上是不是没有能让何颂情绪波动的东西?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坐得板板正正的人,语气忍不住上扬:“喂,考得不错啊。”
何颂:“还好。”
语气平缓,没有特别高兴的样子,仿佛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这么一对比,林夏的高兴倒是显得她对这个第一格外稀罕。
装什么,被她踩在脚底下一年的万年老二终于能与她并肩,其实心里高兴的要死吧,你就使劲装。
林夏哼了一声,不再跟他说话。
念完前十名后,刘年把成绩单收好:“有人要是好奇排名的话下课来办公室找我。”
-
下课,郑思弦跑过来说:“林夏,陪我去看排名吧。”
“好呀。”
二人朝物理办公室走,郑思弦感叹:“你俩甩第二名二十多分,简直不是人!”紧接着满脸愁容,“我感觉我的排名又要掉了,本来高一在班上是中游的,现在一看,估计得到后面去了,大家怎么都那么厉害啊啊啊啊。”
“别担心,我相信你这次肯定不会吊车尾的!”林夏给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办公室里人满为患,都是来看成绩的,郑思弦拼命挤进去,林夏留在人群外等待。
一班的成绩单前有外班的人在观摩。
“我去,这全校第一的成绩太恐怖了,物化生还有数学整整齐齐的满分,这个林夏,英语一百五,怕不是外国人吧。”
“淡定淡定,林夏原先英语成绩在七中就是出了名的,那口语好得能直接和外国人对话了。”
倚在门口的林夏,嘴角高高扬起,学习好的另一个好处就让她装逼。
“诶?林夏生物的原始分怎么是九十九啊......”
“什么?欸,我估计是学霸手歪,写错字了吧,才一分。”
洋洋自得的林夏嘴角陡然下垂:“??????”
她挤开人群,冲到内围。
桌上的成绩单被人扯来扯去,她眼珠子跟着移。
何颂——语文140,数学150,英语148,物理100,化学原始分100,生物原始分100。
林夏——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50,物理100,化学原始分100,生物原始分99。
但林夏的生物赋完分是一百,于是二人赋完分的总分是一样的,但是按原始分来说林夏比何颂低了一分。
什么?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写完后还检查了一遍,检查出错误来着——
对,就是那题,她交卷前改的那道。
一定是改错了!
一定是!!!
“林夏!我居然是十五名,排名不降反升!”郑思弦激动不已,一转头却不见林夏的人影:“人呢?”
某人脸黑得像坨墨,气冲冲杀回教室,回到座位,唰的一声把生物试卷抽出来,拿出手机搜那道她临时改的题目的答案。
呵。
果然。
她改错了,原先的答案是对的。
虽然现在的成绩是以赋完分后为主,包括高考录取也是看赋完分后的分数。
但林夏就是非常、极度,不爽。
都怪何颂,都怪他让自己有了危机感,然后考试检查,错误没找到就算了,居然还把正确答案给改错了。
林夏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看过去。
何颂握笔,低头写资料,没有分给自己眼神。
就这么盯了两分钟,对方还是没有转过来的打算。
林夏自认为自己的眼神很直白,是个正常人就该感应到自己的目光然后转过来和自己对视。
像一拳打到棉花上。
她把手机往桌上重重一扔,课桌连带着震了震,何颂的手微顿,然后视若无睹继续预习课本。
火一下子就窜上来,窜得老高。
这次不是因为分数,而是何颂居然忽视自己,说好的友情呢?怎么过了一个国庆假,就恢复原样了?
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朋友?!
林夏扯开椅子坐下,暴力地拿出下一节课的书,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
身边人依旧毫无反应。
行,把我当空气是吧。
那我也不和你说话,看谁先坚持不住!
-
食堂。
一上午过去,林夏憋了一肚子的火,破天荒买了个鸡腿。
“前几天还问我有没有把他当朋友,结果呢?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跟我讲!他是人吗?”林夏咬牙切齿,用力咬了一口鸡腿。
她已经完全接受自己生物原始分比何颂低一分的事实了,毕竟归根结底还是自己的问题,和何颂没有直接联系,虽然当时怒气上头,牵连了他。
但是!
为什么他一上午都不跟自己讲话?
他也许根本没把自己当朋友!一切都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嗯......其实,我觉得吧,何颂心里肯定有你这个朋友,但是你也知道,他这人孤傲惯了,不擅长主动与人攀谈,也许需要别人主动....”郑思弦试探性说。
“我不管,反正这周他要是还不主动给我讲话,我就单方面跟他绝交!”林夏气得把筷子搁碗上,“我就纳闷,他嘴长着干什么用的,迟早退化!”
下午,何颂还是没有主动与林夏说话的打算,下课除了喝水上厕所也没别的动作。
林夏心情也不好,埋头刷题,刷到一半想起来什么,这是何颂送的资料......
果然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欠他人情怎么也不好光明正大的冷战。
她当即关上书,把桌肚里他送的五本资料全扔书包里。
于是她背着满满的一书包书去上竞赛班,放学后又背回家。
她决定。
至少何颂主动跟她讲话之前,她是不会在学校写的!
-
于是第二天,在林夏的单方面冷战下,两人一句话也没讲。何颂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晚上放学,他背起书包想跟林夏说话,少女头发一甩,洋洋洒洒一个人往竞赛班走。
何颂:“......”
他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林夏好像生气了。
后面,林夏像是刻意躲避他似的,每当何颂做好准备跟她说话时,她总是巧合地走开或是找别人说话。
他就算是个木头也该知道,林夏的的确确生气了。
何颂回想了一下,最近好像没有做让她不开心的事,月考他们的分数一样,她不是因为分数生气。
那会是因为什么......
音乐节那晚过后,何颂成功地用理智收割自己蠢蠢欲动的心,专注于学习,效果当然也很显著,他抑制自己想看少女的心,也不会一看到林夏就胡思乱想了。但自从知晓她刻意躲自己后,他脑子又混沌起来。
难道她不想和自己做朋友?
何颂眸色幽沉,竞赛班的下课铃响起,思绪骤然拉回,同学收拾书包陆陆续续离开教室。他站起来环顾一圈,看到林夏刚出门。
快速收拾好书本,他书包没来得及背,脚步急冲冲往后门走,大家都聚集在后门,何颂有些失态:“麻烦让让,谢谢。”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着急。
他一路快步下楼,也没看见林夏的背影。
天黑得彻底,细密的毛毛雨悄无声息落了下来,在路灯下晕开一圈圈模糊的雾。
实验楼的大门聚集了零散几个没带伞的人,包括林夏。
少女站在屋檐下,朝外伸手,像是在试探雨大不大。
何颂下了最后一块台阶,看见站在门口的熟悉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反手从书包的侧网袋抽出雨伞。
林夏深吸一口气,把书包顶在头顶,快步走进毛毛雨里面。
雨不大,但够密,落在裸露的肌肤上,凉飕飕的,估计到家会湿透了。
她咬牙,加快脚步。
刚走没几步,头顶的细雨忽然被一片阴影遮住,鼻尖嗅到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微凉的湿气,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缠在一起。
林夏双手还举着书包,脚步停下,她下意识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何颂近在咫尺的下颌线条,目光上移,是他漆黑的眸,睫毛上沾了点小小的雨珠。
雨丝砸在伞面,簌簌作响,雨变大了。
林夏当即抬脚,离开他伞下的领域,何颂紧跟着,她脚步加快,旁边的人脚步也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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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换做平常她不会做让自己身体受损的事,欣然接受别人递来的伞,可今天她偏不想。
因为这个别人是何颂。
林夏知道何颂忍不住了,或是才察觉她在单方面冷落自己。
奇怪的很,原先她想的只是何颂主动找她说话的话,事情就这么算了。可是,一种奇怪的心理在作祟,委屈又愤怒,委屈的是自己在他眼里连朋友也算不上,完全察觉不到自己的不对劲,愤怒的是他才发现自己在故意冷落他。
这种莫名的情绪涌上来,就好比——明明没打算哭,可被人安慰后,眼泪反倒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她不想原谅何颂,这个榆木脑袋、书呆子、大冰山。
林夏冷冷丢下一句:“别跟着我。”
冲入雨幕中。
雨点更密更急,打在身上有点疼。
手忽然被人钳住,何颂力气很大,林夏使尽全力也无法挣脱,她深吸一口气,在发怒的边缘。
“伞你拿着,我不跟着你。”何颂把伞柄递给她,没再说话,转身冲进雨幕。
林夏一怔,呆呆看着手中多出来的东西,伞柄还残留他的温度,抬头只看见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雨水很快打湿他的发梢,白色衬衫湿透了。
少年的背影很快被斜斜的雨线吞没。
只留她一人在原地,被那把黑色的伞安全罩住。
雨顺着伞面流下,雨滴连成细细的水线,在伞檐形成珠帘,落在地上溅起水花。
-
林夏回到家先洗了个澡,冲刷掉她脑子的胡乱的思绪,出浴室后,她边擦头发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目光落到那本密题上,五味杂陈。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沙沙作响,远远望去,世界只剩灰色。
海市的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毫无征兆,来得又急又猛,记忆忽然被拉回她刚来海市的那一年。
那是平常的不过再平常的一天。
晚上十二点,林夏在后厨洗完碗,照常下班,由于她居住的是城中村,整个海市租金最便宜的地方,所以距离工作的地方很遥远。
她每晚都会搭乘那班公交车回家,可是那天,她意外的迟了一步没赶上。
公交车一路向前,林夏跟在后面追,大声喊师傅,没被听见,车子越开越快,直到消失不见。
她打算徒步回去,毕竟她不是没走过,正常走的话,一个小时就能到,但由于夜色已深,她还是加快了脚步。离出租屋还剩两公里时,天空突然一声闷雷,不过片刻,豆大的雨骤然砸落,雨哗哗地倾泻而下,顷刻,天地瞬间被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裹住。
地理位置偏僻,再加上凌晨,沿路没有一家商铺是开着的,林夏没有地方可躲,她先是跑,雨无情地砸在她脸上睁不开眼,后来衣服头发全被打湿,她破罐子破摔,索性改成走,慢慢走回去。
那是她十三年里第一次体验淋雨。
当晚就发了烧,烧到四十度,她像老板请假后,吃了退烧药,在床上躺了两天两夜,最后退烧。
但她不后悔,离开那个恶心的家族。
说到家族,林夏又想起他们找上门的那个下午。
整整四年无人问津,为什么现在来找自己?难道集团出了什么事是他们无法解决的?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哥哥'呢?解决不了?
自林夏落地那日起,就被家族钉死在继承人的位置上,人生不由她挑选。
别家孩童还在牙牙学语,她早已跟着外教学习八国语言。小学,她的课外时间被各种兴趣班塞满,家教老师一个接一个来到偌大的庄园,马术、击剑、高尔夫、滑雪......等等能学的都学会了,并且精通,光学这些远远不够。从熟记商业律法、拆解盈利模式、到实地考察产业一线,这些都是她必须学会的,跟着长辈旁听董事会议造就了她熟络深谙资本博弈、洞悉人心城府的本领。
如果没出问题,十八岁那天成年之日,就是她进入集团的日子。
但偏偏出了问题,十三岁生日那天,母亲在从德国演出完后回国的路上离奇失踪,家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采取行动,任由外界众说纷纭。
林夏母亲那边的家族背靠欧洲百年爵府,在上流政商圈层里,向来都举足轻重。她也并非懒散的豪门千金,在婚前她亲自打理家族酒庄、顶奢品牌的运营和遍布全球的酒店生意。她和父亲是商业联姻,父亲是华裔,白手起家,一手缔造庞大的千亿商业版图,旗下的金融、实业根基深厚,是当之无愧的商业巨鳄。
那场世纪婚礼轰动了整个欧洲,婚后二人相敬如宾,母亲渐渐退出了商场,转而投身自己热爱的小提琴事业,她全国各地飞,举办演出,终于不再被家族所捆绑。
而她的失踪却没引起任何波动,家族成员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有林夏一个人焦急。
堂堂身份如此贵重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凭空消失,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荒唐至极,让林夏心底发寒,看清了这家人骨子里凉薄的算计与冷漠。
半年后,父亲带回了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生,说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当时的林夏心灰意冷,一气之下逃离了英国,来到中国,至于为什么来中国,还得追溯到母亲去德国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次演出结束后,我们一起去中国吧!看看daddy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