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有人往这边走的声音,她默默转身,也不管什么练习册了,直接快步离开。
朝雾奈见有一个秘密。
——她有肌肤饥渴症。
她恐惧孤独,讨厌寂寞,难以忍受一个人独处,她渴望亲密而温柔的肢体接触,想要热热闹闹的大家庭、一大堆相亲相爱的好朋友,想要随时随地都有人能回应她的需求、陪伴在她身边……
更想要大量的关爱和贴贴,无论何时都会满足她的数不清的抚摸,拥抱,牵手和亲吻。
自从懂事以后,奈见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不正常的。
为了让自己不显得太奇怪,也避免自己的贪心和高需求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她一直都克制得很好。
奈见从不主动去接触任何人。
当然,其中也有她自己社交能力欠缺,性格不开朗讨喜,长得也不亲和接地气的缘故。
因此,她对那种入室抢劫般主动送上门来、且与她气场相合的家伙——完全没有抵抗力。
奈见的心里有些挣扎。
在继承神社之前,她一直无法很好地控制灵力,老是吸引一些奇怪的东西,所以似乎总是会连累身边的人见到或者遇到他们本不应该接触和了解的东西。
这回只是瑞希闹出的乌龙而已,但要是真的遇上了被她吸引过来的妖怪呢?
他们不会像她的幼驯染一样习以为常,也不一定有中二晚期的帝光小伙伴们那样的接受度和强心脏。
要怎么办?
她怀着这个念头,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夜森神社。
神社十分气派,朱红高耸的鸟居,幽丽神秘的守护森林,连绵不断的石灯,长长的石阶与参道,威严的拜殿,豪华的本殿——无一不证明,它曾经的主人,是守护一方水土,被许多人虔诚供奉过的神明。
不管看多少次,胸中都会划过一丝微弱的悸动,像是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共鸣。
奈见的心不自觉地安定下来。
……她属于这里。
“奈见大人,你回来啦!”
石阶之上,穿着和服绿袴的白蛇神使笑眯眯地望着她,温柔地朝她伸出手,“您在苦恼着什么吗?”
奈见将手递过去,诚实地将自己的小纠结告诉他。瑞希听完,轻声笑了,“您居然会在意这种事啊。”
“真可爱。”
“您或许不明白,您是无数凡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窥见的神迹,与神明有过交集的人类会被这方世界庇佑,从此一生平安……您带给他们的不是困扰。”
“是奇遇,和赐福。”
奈见一怔,脑中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可是,我总是给人带来麻烦,甚至会让人受伤、生病……”
“不是哦,”瑞希打断她,温声道,“那些都是擅自贴上来的妖邪的错。”
“至于您说的那些人,以后一生都会享受您带来的福泽,暂时被一点小小的副作用困扰,也很划算嘛。”
奈见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既希望这是真的,又怕是瑞希为了安慰她随口胡诌的说辞,只能睁着小鹿一般纯净的大眼睛,期盼又小心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瑞希怜爱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夸张地拉长了音调,“神使是不能对主人说谎的。”
“如果您实在担忧那种情况,只要好好修炼就可以了。把您身上强大的灵力全部转化为神明专用的通力,就能实现诸邪退避,万法不侵。”
“那要修炼多久啊?”
瑞希肯定地回答:“一年。”
奈见:“啊?”
望着主人惊讶的表情,瑞希眸中银绿的幽光轻轻一闪,音色甜蜜而清醇,给人一种随时随地都在撒娇的感觉,“奈见大人还是不清楚自己有多强大啊。”
奈见被瑞希吹捧得晕乎乎的。
“我敢说,您的力量比大部分神明和大妖都要厉害。”
瑞希的语气十分肯定,“您以前生活在人类的世界,对于妖怪来说,就像小儿抱金,珍馐开宴。但一直以来,从没有妖邪能伤害到您吧?”
确实……不管什么奇怪的东西,看起来再可怕再诡异,但只要敢靠近,也是一拳就轰散解决了。
奈见忍不住想,
她原来真的很强啊。
瑞希握紧奈见的手,微凉的手心被少女暖乎乎的皮肤染上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十分贪恋这样的温暖,手指不自觉地轻轻摩挲起来:
“而且我听说,御影神社也接纳了一位人神,好像和奈见大人一样,是年纪很小的女学生哦。”
“诶?”奈见刷的一下抬起头,眼中闪着感兴趣的光芒,“御影神社在哪里?”
“以后会有机会见面的,”瑞希轻轻哼笑一声,仰着下巴骄傲地说:“正好让那只野狐狸见识一下,什么叫霓虹第一神使,也让那个幸运的小丫头看看,我的主人是多么强大美丽高贵优雅的天生神明!”
“噗。”
奈见被他的自卖自夸逗笑了。
微微沉闷的情绪被瑞希一扫而空,奈见高高兴兴地回到神社,直到进入梦乡那一刻,心里都是轻松的。
……
主殿,深夜。
黑暗中,奈见的意识沉入更深的梦境,被自己刻意忽略的某些记忆片段雪花似的不断闪现。
“大家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是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为什么践踏我和朋友的约定……”
“这种东西,也能称之为胜利吗?”
“最近,感觉自己好强,好像连赤仔也能顺手碾爆了一样……就算现在把奈奈亲抢过来,也没关系的吧?”
“我当然是赤司征十郎了,奈见。为什么躲着我,我们不是在交往吗?”
“过来,我不喜欢你离我太远。”
“朝雾,不用担心。不管其他人怎么样,只要你还在,我就会一直待在这里。”
“小奈见,只让我一个人陪着你就好了,我会比其他任何人都做得好,所以,不要再看别人了吧?”
“朝雾桑,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最近家里经常出现怪事,玻璃碎掉,半夜异响,我家的研磨虽然不健壮,但绝对算不上体弱,原来也好好的,但自从她来了,就开始频繁地生病……”
“我们也不想怀疑那个孩子,但事实就是她不在家的那段时间,一切异常都消失了。”
“我大概知道点什么,也明白奈见很无辜,但我实在害怕我的孩子会受到什么不可挽回的伤害。”
“我会持续资助她上完大学,如果她有什么麻烦需要帮忙解决,我绝对不会推辞……但很抱歉,我们需要给她重新找一个领养家庭。”
“奈奈,我不要你走。”
“奈见,不准逃开。”
“奈奈亲。”
“小奈见~”
“朝雾……”
“奈奈酱!”
“朝雾桑。”
各种各样的声音冰凉又黏腻地缠了上来,覆盖,收紧,抢夺,拉扯,蟒蛇一样温柔又残酷、不容抗拒地绞杀着猎物,带来阵阵窒息的闷痒。
奈见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上沉重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朦胧的呼唤,渐渐压过了嘈杂混乱的梦境,“奈见大人,奈见大人……”
“呼——”
奈见浑身一颤,猛然睁开眼睛,视野中充满了柔和暧昧的烛光,脸上方围着三颗关切的脑袋。
哇助:“大人看起来很难受。”
呱助:“奈见大人不要怕,我刚刚帮您把做坏事的梦貘吃掉了!”
瑞希身上幻化出一只半透明的白色大蛇,灵气十足地悬浮在侧,盘踞拱卫在神明四周。
“做噩梦了吗?”他直接伸出手轻柔地拨开奈见鬓边有些散乱的碎发,心疼地说:“都说了让我留在房间里守夜,一直陪着您嘛……”
看着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奈见有些失笑,“其实不算是噩梦啦。”
只是那群她想要一直在一起的好朋友分崩离析,从天才萌物变成了傲慢独逼,还个个都想带着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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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要她做选择然后和其他人划清界限而已。
明明关系已经塑料到不行,表面上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对她笑着,背地里却都跟鬼一样缠了上来非要分个里外高下,步步紧逼,让她为难得够呛。
奈见光是想想都觉得心累。
至于那个对她很好的养兄……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被子的一角团起来抱在怀里,身体习惯性地蜷缩,是一个似乎极度渴望被拥抱和包裹,但又在防御着什么的姿态。
哇助和呱助对视一眼,哒哒哒地跑出去满大殿巡逻,试图防备任何打扰神明美梦的东西。
“我们会守着您的,”瑞希望着她低垂着的眉眼,半躺下来侧卧在她身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肩背,像是在哄闹觉的孩子一样温柔又和缓,“什么都不要想,安心睡吧。”
奈见闭上眼睛。
或许真的需要一些新事物来填满她的生活,和漩涡一般永远不知饱足的情绪空洞了。
新同桌没有让她失望。
第二天一早,奈见在学校门口遇见了那个浑身热气的少年。
他似乎刚结束晨跑,微微喘着气,一本正经地主动同她打招呼:“早上好,朝雾同学。”
天气已经凉爽下来,又或许是这点运动量对体育部少年来说微不足道,影山看起来没出什么汗,走过来时,只带来了一阵被体温蒸腾得热乎乎的洁净气味。
某种少见的莓果香,清新微甜,不像普通洗涤剂的味道……家里应该有精致的女性长辈吧。
“影山君,很好闻。”
影山脚步猛的一顿,本就不太放松的身体更加僵硬,整个人露出一种完全招架不住的无措:“……啊?”
再迟钝的人听到这句话也会觉得不对劲。
影山下意识提起自己的衣领闻了一下,但奈见的目光却十分敏感又不自知地落到了因为衣服被上提而露出的那一线紧致结实的腰腹上。
视线一触即离。
“抱歉,我不太会说话,”奈见的睫羽略微慌张地轻颤两下,又很快恢复镇定,认真地说,“如果冒犯到你——”
“没有。”
影山迅速接话。
“……”
空气变得有点微妙。
话题就这么突兀结束,两人莫名沉默下来,并肩一起往学校里走。
影山个高腿长,平时行走也风风火火,但现在他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隔着一个身位平缓地跟在奈见身边。
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心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能这般语出惊人、完全无视约定俗成的对话边界感和社交礼仪,朝雾同学绝对也和自己一样,是不擅长交际的类型。
嗯,同类。
成功搭话,成功走在一起没有被驱赶。影山暗暗肯定自己的行为很自然,至少比对方的回话自然。
一天中,奈见很少离开教室。
作为同桌,一直待在她身边这个任务很容易完成。
每当她要出去透气或是买什么东西的时候,影山都会理所当然地起身跟在后面,完全无视众人惊异八卦的视线和交头接耳的议论,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奇怪。
奈见感觉影山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得松弛,之前还会突兀又笨拙地来个开场白,现在直接用行动代替了语言,已经不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了。
模拟测验持续了大半天。
奈见前脚刚走出教室直奔贩卖机,被看不懂的试卷折磨一天的影山后脚就脸色发青地跟了出来,虎着个脸气势汹汹地坠在奈见身后,旁边的人都被他身上冒出的黑气吓得够呛。
“牙白,转学生被盯上了……”
“画面看起来很不妙诶。”
“唔哇——脸看起来好凶,他到底要对我们朝雾桑做什么?”
耳边到处都是看热闹的学生们发出的兴致勃勃的蛐蛐声。
正好在走廊上的国见:“……”
他的脸瞬间黑如锅底:“影山那个笨蛋,他说跟人就是这样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