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日,籍田礼在润州正式举行。
葡萄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将消息说给朱玉听,说润州的人,也累得够呛!那皇帝完全就是胡来,一点儿不按照章法。
朱玉来了兴致,“短话长说,细说。”
葡萄就细细地说:“仪式一开始,皇上就丢掉了金子做的斧头和锄头,龙袍一脱……里面竟然穿了身农民的衣裳,就开始下地种田,周围的人都看呆了,个个跪下,说,皇上!小心虫子啊!您猜,皇上说什么?”
朱玉本来睡得头晕脑胀,听了这番话,兴奋得神清气爽,一点儿不愿浪费时间猜,急道:“说的什么!”
葡萄就一左一右演起来。
“皇上哈哈一笑,说,一群蠢货!我瞧见隔壁田里的庄稼都快长成了,你们倒好,把好好的作物刨了,给我空出这么大一块田来!既如此,就让我替你们好好种一种!说完,他当真像农民一样,弯下腰,牵过牛,在田里忙活了一天一夜!到了夜里,底下人慌忙去找来最贵的蜡烛和夜明珠,他觉得实在浪费,这才作罢,没有继续种地。”
这么有趣?“然后呢?”
“然后,众人正预备办大宴,唱大戏和一应礼仪,就有个官员连滚带爬地喊,不好了!皇上不见了!众人诚惶诚恐找了半天,最后路过田里,才发现,嘿!皇帝又偷偷换了衣裳,摸黑着下地种田去了!差点没把他们给吓死!”
“这皇帝真有意思!早知道他是这样的性格,我就不怕了。”
“是呀!”葡萄笑嘻嘻地,“没想到是虚惊一场,而且,皇上还赏了咱们好些东西呢!往后,可有好日子过了!名声都传到京城去了!”
朱玉一下从床上坐起来,脸都激动红了,“都赏了些什么!”
“可多了!黄金,白银,绢帛,彩帛,袭衣,金带,鞍马,东珠,和田玉,红珊瑚,还有老山参,鹿茸,貂皮,甚至有御酒,名砚,字画……抬了一担又一担!”
朱玉的心怦怦跳,抖着声儿问,“这、这么多?”
“嗯!”葡萄重重点头,“二公子那院,都快堆不下了!除了这些,还有皇上随身的一柄佩剑,一条玉带……”
……该死的男主光环!
朱玉大骂:“那我们呢?没赏我们什么吗!”
葡萄想了想,“有的,皇上听说那日的素膳是夫人一手张罗的,龙颜大悦,亲笔题了字。”
“什么字?”
“好!”
朱玉:“……”
葡萄还在兴头上,“对了,皇上还说,往后他若再路过广陵,这饭,还由夫人张罗!”
朱玉简直两眼发黑。
她翻了翻白眼,重新躺下,前几日绷着,身体毫无感觉,如今一彻底放松下来,又是浑身酸痛,手都抬不起来,眼皮还一直跳。
她背过身去,嘀咕道:“奇怪,皇帝今日亲耕,马上就要启程回京,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要发生不好的事儿。”
葡萄答:“累的!备膳食那几日,您就够累了,皇上一走,您又不要命连做了三天的饭,老牛都没您卖力,一定是累的。”
“我看不像……裴叶呢?”
“怎么夫人每回觉着要出事,头一句都先问二公子?二公子是扫把星不成?”
朱玉转过头来,真心道:“是啊!”
“这话叫二公子听见,可要伤心了。这回,二公子还夸您呢,说没想到嫂嫂是个能扛事儿的,您放心吧,他这几日,要在润州陪着皇上亲耕,不会回来。”
“那就好。”朱玉放心地闭上眼。
葡萄问她:“今日……还做饭么?要不要我上街买些好吃的?”
“做。”朱玉揉着脖子,“昨日那香酥鸡有些上火,今日做道下火的陈皮胡鸭汤。”
“听着耳熟。”
朱玉嘿嘿一笑,“老胡的菜,说夏天燥热,鸭子性凉,配上莲藕,荷叶,做陈皮老鸭汤最是清热,,还说,这汤简单,怎么做都美味,就是鸭子不剁成块儿,整只炖上,也好吃。”
葡萄继续争取,“可我记得,胡师傅说的是大暑之后,做这道陈皮老鸭汤最合适,那时,暑气,湿气都到了顶,荷叶铺满塘,藕也粉了,眼下,新藕还没影,荷叶也才巴掌大,怎么办?若是想下火,我倒是有个好法子。”
“你说。”
“做玉露霜。豆粉半斤,用火烘到没有豆腥味,龙脑薄荷一斤,铺到瓮中,细绢隔住,上面放豆粉,盖好上锅,蒸到顶部极热就成。吃的时候,配白糖,炼蜜,印成饼或搓成丸,最适合各种火症。”
“真复杂……”朱玉摆摆手,“我还是煮汤罢,没有莲藕,用苦瓜代替如何?我瞧隔壁人家院里的苦瓜不是结了么?苦瓜更下火,替我讨两斤回来。”
葡萄:“……”
她有时候是真搞不懂夫人这心思。
到底是灵活还是胡闹。
可不懂也得去。
她一路忐忑,还真从隔壁讨来几根早熟的苦瓜,其实这苦瓜,要过了立夏才成熟,不知怎么的就被她看到了?莲藕这会儿是真没有,只好单摘了些嫩荷叶。
要做陈皮莲藕胡鸭汤,却没有莲藕,还怎么做?
回到灶房,葡萄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不仅没有莲藕,夫人还将水鸭换成了母鸡……凉水下锅,加了一堆的葱姜,白胡椒,黄酒,胡萝卜焯起水来。
又将苦瓜当莲藕,切块,下锅一道焯,连同荷叶陈皮一起,扔到锅里和鸡炖。
起初还好,汤刚滚,锅盖缝里只钻出一丝青气,闻着,像新掐的瓜藤,带点清苦,并不难闻。
可很快,味道就不对了,那苦一缕一缕地冒出来,先是萦绕着锅,然后爬上案桌,接着爬上她们的脸,直往鼻子,眼睛,耳朵里钻,葡萄吸一口气,舌根便跟着泛苦。
到后来,苦气更是变得又厚又闷,怎么都散不开,什么鸡味儿,陈皮味儿,啥也闻不到了,连窗外的蝉都被苦哑了。
葡萄闻着那苦味,说不出的苦,“夫人……胡师傅是做陈皮鸭汤,您换成了鸡,能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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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说太苦了,只好旁敲侧击。
“当然啊!”朱玉的手实在酸,“有个词语,叫鸡同鸭讲,为什么会有这个词语?就是因为鸡等同于鸭,鸭汤换成鸡汤,完全可行。”
葡萄:“……也是,再苦,大公子肯定都喝得一滴不剩,还会说真甜!”
朱玉脸一热,他最好是觉得甜。
2)
葡萄跟着朱玉坐在一旁,等汤滚。
那苦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葡萄看着朱玉,朱玉也看着葡萄,齐齐憋着气,忍了又忍。
葡萄本来是忍不动了,转念一想,这汤又不是给她喝的!怕什么!当即把腰一挺,坐直,深吸一口苦气。
朱玉:“……”
这位是真能吃苦啊!
她承认,一开始,鸭换鸡,莲藕换苦瓜,是因为她太累了,不想动,可裴照是她的恩人,不是仇人,这么一想,就坐不住了,起身要去熄火,准备将苦瓜捞出来。
锅盖一掀开。
苦味直冲天灵盖!
她捏着鼻子,汤勺才伸进去,就有人一路追到灶房,“夫人,不好啦!”
被苦味熏得灵魂出窍的朱玉:“……”
张叔到底还是来了。
怪她!
怎么就没把张叔和裴叶都扔进锅里炖了呢!
张叔面色铁青,“在润州……有人刺杀皇上!是个女刺客!戴着黑色面巾,武功高强,逃走前,二公子成功扯下那刺客的面巾……”
嗷!跟她没关系啊!朱玉听得笑靥如花,“我还当什么事儿!怎么了?是皇上出事儿,还是裴叶出事儿了?”
“都不是!”张叔用一种接近绝望的神情看着她,“是您出事儿了!刺客那长脸……和您几乎一模一样!如今,张大人正派人往这里赶来,要拷问您!”
朱玉:“……”
葡萄直跺脚,“夫人,您的命!怎么比这苦瓜汤还苦啊!”
朱玉哆嗦着问,“怎么个一模一样法?”
张叔气喘吁吁摊开画卷,“也是小小的脸,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眉毛,鼻尖一颗痣,皮肤白里透红的……”葡萄跟着凑过去,一边瞥画卷,一边瞥朱玉,“还真是……一模一样!”非要说不同,就是画像上的女子,整个人,线条更紧,更英气,穿一身黑色,头发高高竖起,眼神凌厉,使一柄长剑……
张叔也在画卷和朱玉的脸上看了几百个回合,“一模一样。”
葡萄说:“还好这些天,许多双眼睛,都看到了您一直在府里。”
张叔点点头,“还好这么多天,您精神不济,哪也没去,但凡要是跨出过这门口一步,就危险了。”
“是呀!”葡萄紧张道,“还好这几天,夫人除了睡觉,就是做饭,别说出门,连院子都没怎么去。”
朱玉却早就听傻了。
不会吧……
难道这才是真女主?
她将画卷一把夺过来。
我的妈!
还真和她有七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