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王听了,捧腹笑起来:“哈哈哈,你们中计啦!你那乖弟弟裴叶,已经动身来救你这个没用的大哥了,他像你一样,骑着马不要命地从城南跑到城北,一匹马跑累了,又飞身下马换另外一匹,满城的人都瞧见他站起来了,他这一站,足够多的人要杀你们了。”
他说完,长吹一声口哨,一匹黑马从门外跑进来,刀疤王一把抄起朱玉翻身上马,那马不停,原地打了个转便驮着二人冲了出去。
其余黑衣也纷纷跃身而起,鱼贯似的退出破庙,各自翻身上马,跟在刀疤王身后。
刀疤王在马上回头冷笑道:“你不是很能跑吗,来呀!追上我!”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奔出,一众人紧随其后,马蹄声轰隆隆的,竟有如千骑万马。
裴照拔腿就跑。
他没有马。
开头几步还能跟上,可夜里黑,这条路又窄,一侧贴着山壁,一侧是斜下去的陡坡,马走得,人跑起来却步步是险。可他不敢慢,拼了命地跟在马后跑,马蹄声往哪,他就往哪。
很快,裴照就感觉自己的肺,自己的喉咙,自己的脚底全都烧了起来。山上又长满了像刀子一样的草,跑的时候,胳膊、腰、大腿、膝盖、小腿被一道一道地划开,起先不觉得,汗渗进去,才密密麻麻地疼起来。
可他不敢停。
他更害怕阿玉在马上,腿会碰到这些刀子一样的草,汗不断淌进他的眼睛,裴照用袖子去抹,可袖子上也全是汗,还沾着草籽和碎刺,越抹眼睛越花,他索性不抹了,睁着眼,任汗往眼里流。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始终没有停下,前面是黑的,后面也是黑的,他就往黑里跑。
刀疤王到了悬崖边,勒住马,眯眼往后一看——呵!裴照那小子,竟真要跟上来了。
他回头去捏朱玉的下巴:“是挺漂亮,但也就这样。”
朱玉只是流泪,说不出话来。
刀疤王看了一会儿,说:“不过,流着泪的样子,倒是比别人美,真是楚楚可怜呀!”
说完,裴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马后。
他的裤腿从膝盖以下,全部破成了碎条,膝盖磕得血肉模糊,脖子、锁骨全是细口子,密密麻麻的,隔这么远,他们都能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和血腥味,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刀疤王能感觉到,此时的裴照就像一头猛兽,恨不得要将他们撕碎。
他嘿嘿一笑,冲黑衣人抬了抬下巴:“放他过来。”
黑衣人让开一条道,裴照一边朝朱玉走去,一边说:“你要多少银子都可以给你,裴府倾家荡产也愿换她一条命。你若要威胁阿叶的一条命,我也比她更有用。”
刀疤王听了,又是捧腹大笑,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的悬崖:“可这里是悬崖,你真要过来么?”
裴照看着朱玉脸上的泪痕,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他将声音放轻,温柔地说:“阿玉别怕,此事跟你无关。”
刀疤王看着裴照那深情的眼神,啧啧两声,手揽住朱玉的腰,眼神一变,厉声道:“可惜了!我不要银子,我要的,也是你们裴府所有人的命!”
说完,他便手一送,将朱玉推了下去!
他回头——
裴照果然想也没想,纵身一跃,跟着扑了下去。
刀疤王哈哈大笑:“看到了吗,我成全了一对神仙眷侣!”
*
裴照身子长,又在跳下去的那一刻集中神志,终究还是成功抓住了朱玉。
悬崖陡峭,两人不断撞在岩壁上,碎石棱角又划开新的口子,裴照死死抓着她不松手,竟一齐摔进了崖壁上的一个洞穴里。
裴照抱着朱玉撞到地上,摔得浑身散架,动弹不得,他忍着疼痛,将脸贴到朱玉的脸上——还热着。
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其实这时候,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可他怕朱玉冷,也不知怎么做到的,就撑着这副软绵绵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将朱玉挪到了干燥的地方,甚至还找了不少干草,用袖子擦过,铺在朱玉颈下,又伸手去拍她的脸颊,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低声唤了半晌,朱玉才悠悠转醒,一睁眼便是裴照满脸、满身是血的样子。
“裴照……”
“我们在山洞里,别害怕,我们安全了。”裴照血肉模糊地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呜呜呜……”
“别怕……阿叶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好,我不怕,”朱玉哭着说,“你别说话了,你流了好多血。”
“我没事儿,你别怕……”
这山洞虽避了风,却也阴寒得很,偏巧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寒气顺着洞口往里头钻,朱玉毫发无损,都觉得冷,更何况是裴照,才没过多久,他的血就凝在了衣服上,冻得硬邦邦的。
朱玉见裴照眼皮子直往下垂,忙伸手去摇他的胳膊,带着哭腔喊:“裴照,求你别睡着,睁开眼,看着我!”
裴照被她摇得伤口疼,闷哼几声,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我就睡片刻……”
“不行!你绝对不能睡着!”朱玉哭得更凶了,拼命地摇着他。
“……为何不能?”
“因为那些话本子里写了,受了重伤的人,一旦睡过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我害怕,你别睡。”
“别怕,我不会死……不过,若我闭目调息,歇上片刻,力气就能恢复几分。”
朱玉这才收了哭腔:“那你睡吧,但只能睡一会儿。”
她还想再叮嘱他两句,再抬眼,裴照已经靠着石壁昏昏睡了过去,眉头还紧紧皱着,想来是身上的伤疼得厉害。
朱玉伸手去抱他:“睡吧……睡吧……”
*
等裴照再醒过来,天又黑透了,洞外的雨还没停,朱玉正守在他身边,见他睁眼,立刻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又带着点红血丝,问:
“你醒啦?肚子饿不饿?”
两人已经被困一天一夜,说不饿明显是撒谎,裴照点点头:“嗯。”
朱玉看着他笑:“有个词叫望梅止渴,你知道吧?还有,你认识许三观么,许三观过生日的时候,用嘴巴给他的孩子们炒了好多好吃的菜吃,现在,我也来学习许三观,给你炒几盘菜,你想吃什么?”
裴照不认识什么许三观,只觉得哪里都疼,没办法思考,只好说:“都行。”
“都行是什么菜?比如呢?”
“那就来两个炊饼,两碗米饭,再来一盘烤羊肉,多加盐、花椒,和一坛黄酒。”
“就吃这些?”朱玉听了忍不住皱眉,生死关头,本以为要吃什么厉害的菜呢!
裴照见朱玉的脸皱在一起,以为她不会做,就说:“除了鸡肉饭,其他都可以。”
朱玉立刻赔着笑,连连点头:“好好好,原来平日这么嫌弃我做的鸡肉饭……那么客官,您有什么忌口么?”
裴照摇摇头。
朱玉便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道:“那咱们可就开始上菜咯!”
她端着个空架子,做出个端碗的模样,小心翼翼递到他面前:“客官小心烫,咱们头一道,是一碗熬得稠厚滚烫的粥油,配一碟刚出炉的热乎芋泥酥。”
裴照实在没力气去接盘子,只好假装不满:“既然是口头炒菜,怎么还这么寒酸?粥太不顶饱了。”
朱玉立刻瞪了瞪眼:“唉,客官您可别小看这碗粥油!这可是用晚粳米,慢火熬三个时辰,只用最上面那一层米油,绵密得像牛乳,滑进喉咙里都不用嚼,暖乎乎的,能从嗓子眼一直热乎到胃里!”
她又假装端过另外一只盘子:“还有这芋泥酥,荔浦的芋头蒸得烂熟,过细箩,揉猪油和白糖,包在酥皮里烤得金黄,一口咬下去,酥皮掉渣,里头的芋泥丝滑绵密,半点不粉腻,甜香得很,您先把这两样给吃了,炊饼我在做了,还在炉火里烤呢,一会儿才熟。”
裴照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配合着“喝”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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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嗯,好喝。”
朱玉见他配合,兴致更浓了:“客官,我看你脸色苍白,气色不佳,接下来,为您上一道传统药膳——老鸭四物汤,此基础上再加甲鱼炖煮,鲜上加鲜。汤色浑浊,汤液稠厚,黏唇却不糊喉,一尝就是足工足料又足时,甲鱼皮的质感像白切鸡的鸡啫喱,腿肉更是软烂弹糯又入味,快快快,端起来,一股脑喝完,你能感受到当归和熟地的甘苦回味。”
裴照慢慢听着,觉得有意思极了,忍不住顺着她的话打趣:“熟了没有?”
“熟了!保证无毒!快喝,喝完还有一碗毕节天麻汤。”
“怎么还是汤?”
“因为客官你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嘛,脸上好大一道口子,我怕你嚼不动,所以再上一碗毕节天麻汤,喝了可以补血。”
裴照听着她绘声绘色的念叨,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带着胸口的伤都扯得疼,却也舍不得打断她。
他早察觉到朱玉的身子也冻得厉害,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只是强撑着精神逗他开心,他便也打起精神,陪她演这一出空头宴席,他问:“饼呢,还没好?”
朱玉越说越有劲:“别吃你那些饼了,今天我高兴,给你来点你没吃过的好东西,接下来,要给你上……上一道螺蛳粉吧!”
“螺蛳粉?”
“没错,螺蛳粉!这螺蛳粉,全天下,只有你裴照一人,能在这山洞里吃得上!我先拿大骨和螺蛳,配上八角桂皮,慢火熬上整整一夜,熬出奶白浓鲜的汤底,再拿一把冷水硬粉,用骨汤煮得筋道弹牙,铺上炸得酥脆的腐竹、炸花生、木耳、酸豆角,最后,再放上咱们这道菜的灵魂——酸笋!”
朱玉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凑到裴照面前,神神秘秘地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什么?你烧焦了?”
朱玉摇摇头:“不对!是问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又臭又酸又恶心想吐的臭味?没错,这就是螺蛳粉散发的味道!”
裴照就紧皱眉头:“如此恶心,端出去!”
朱玉哈哈大笑:“客官您别急!螺蛳粉,只要吃一次,您就要上头,这臭味,是来自里面的酸笋,来来来,别嫌弃,大胆尝试一口,保准一发入魂!”
裴照便配合着张开嘴,“啊”地吃了一口。
朱玉很不满意:“不对不对,螺蛳粉是要用筷子夹,低下头,就着铁碗嗦的,这样——”朱玉就嘟着嘴,吸溜地吸,好像真的在吃米粉,“不错不错,Q弹有嚼劲,正宗!”
她说完,示意裴照赶紧用手做出夹的动作,却忘了裴照的手也有伤。
裴照看着她那馋样,顾不上手有伤,强撑着举起右手,学着她的样子,吸溜一口,说:
“好臭。”
朱玉笑得更欢了:“既然你喜欢吃螺蛳粉,那就再来试试臭豆腐吧!”
“一定要吃臭的吗?”
“这个臭豆腐,可不一般,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我先把豆腐炸成黑色的,再淋酱汁,一碗黑不溜秋的臭豆腐就做好咯!拿着。”
裴照又配合着接过,做出用筷子夹的动作。
朱玉又摆手:“不不不,这是用竹签戳的,这么一个一个戳起来吃,你听,戳的时候,会有噗呲的一声响,证明这个豆腐炸的是又酥又脆,香辣入味!你小子,太有口福啦!快吃吧!”
裴照就假装去拿竹签。
朱玉不等他吃完,又问:“吃了这么多重口味的东西,是不是觉得又辣又咸?来,喝个奶茶吧。”
她掰着手指头,兴冲冲地数:“请问您是要喜茶,还是蜜雪冰城,还是阿嬷手作、茶百道、一点点、奈雪,或是茶颜悦色,霸王茶姬呀?”
不等裴照回答,朱玉的眼泪突然啪嗒啪嗒掉在他的脸上:“裴照,你快好起来……虽然大家都说你比不上裴叶,可是我觉得你比谁都好,等你好起来,我就给你做你原本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
“裴照,你快好起来……”
说着说着,她再支撑不住,径直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