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连着做了好几个梦才惊醒。
睁眼一看,葡萄已穿戴齐整,站在床前候着了,朱玉问:“有事吗?”
葡萄说:“大公子让我等您睡醒了,把东西搬到您的屋子里。”
朱玉说:“搬吧。”
于是,屋里就搬进一个立柜,一个梳妆台、一张小圆凳、一张桌子、一把靠背椅,还有一个沐浴盆。
朱玉人一下就醒了,她不可思议地说:“这不是我昨晚才说想要的么,怎么会这么快就做出来了?”
昨晚,她百般惦记让裴照喝一口鸡汤,他怎么都不肯,还反客为主,让自己喝药。
朱玉说苦,不想喝,除非他陪她一起喝,裴照拿过药碗就要喝,朱玉又阻止他,不是让你喝药,是你喝鸡汤,我喝药,这么一个陪法。
裴照就又不肯了。
朱玉简直恨得牙痒,要不是发现近距离的他竟然这样好看,肯定忍不住要骂人。
喝完药,裴照给她拿了蜜饯压苦,问她屋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她说暂时没有,裴照又说这样不妥,很容易暴露。
朱玉就说,想要两个储物柜,越大越好,一个放衣裳,一个堆杂物,还要个烛台……还想要衣架,最好是两个,一个搁脏衣,一个挂净衣。窗户挂白纱帘,既要透光,又要防晒,还想要梳妆台、沐浴盆、书桌和椅子,梳妆台要嵌镜子,椅子要能靠着背的,放一个软软的垫子。
说完这些,朱玉问他,贵吗?我给你银子,裴照说不贵,他是木匠,可以自己做,朱玉又问,能选颜色吗,裴照说能。
她还以为那段对话是梦,没想到一醒来,家具就开始往屋里搬了,葡萄说剩下的过些日子,做好了就搬进来。
朱玉问葡萄:“这些都是昨夜赶出来的?”
葡萄说:“哪能啊,就算是神仙一夜也做不出来这么多,这些是大公子早前听说要成婚,着手预备的。”
朱玉说:“哦,原来不是特意给我做的,你家大公子,对未婚妻还挺上心嘛。”
葡萄没听出来朱玉话里的醋味儿,说:“可大公子也确是为您费心了,昨夜在那间小木屋里,敲敲打打了一个晚上呢,那刨花儿一圈一圈的,堆在屋子里,我还以为是草垛,大公子让我问您,可有哪件不合心意?”
朱玉就兴致冲冲地下了床,凑过去仔细看,还真是件件都精致耐看,就说那灯挂椅,座面是温润的黄花梨色,靠背是红棕色,底下枨子黄棕相间,简洁又美观。
“不错不错,这个椅子真好看,”朱玉一屁股坐了下去,将腰靠在上面,弧度恰好贴合,舒服得很。
葡萄说:“好看的还在后面呢。”示意她去看靠背板。
朱玉一看,呵!板上竟然还雕刻了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是把她当小孩哄了。
“大公子对我这样好,我要回报他。”朱玉摸着椅背说。
葡萄听得红了脸问:“怎么回报?”
朱玉笑眯眯的:“当然是亲自给大公子做饭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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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说的做饭,就是先换上一件白色的窄袖对襟衫,搭一件白色的褶裙,罩一件白色的百褶合围,用白色的绦带将腰勒得紧紧的,再用襻膊将衣袖绑起来。
这还不够,绑好了,袖子还要一节一节挽起来,挽到大臂的位置,露出两段白生生的胳膊,生怕那些水呀、油呀什么的碰到自己的袖子。
朱玉来到厨房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擦干。
然后把要用到的大盘、小盘、碗、碟子洗一遍、擦干,摆成一条直线,间隔一个碗这么宽。
摆完以后,朱玉开始比量那些碗。
很快,她得出结论,这些碗和碗之间的距离,太宽了,要是这么摆的话,一会儿做起饭来,手臂不够长,够不着那些碗,耽误了火候,可就麻烦了,应该半只碗这么宽就够了。
于是她重新挨个摆放。
摆完后,她叫来葡萄,风风火火的,从厨房踏过院子,到角落去捉鸡,捉完了请容巧儿帮忙宰,然后一边说“妈呀真血腥”一边捂着眼睛看。
这么一来,许多时间就过去了,还什么都没做。
由于什么都还没做,只好寻求葡萄的帮忙,但是哪些忙能帮,哪些忙不能帮,又很是讲究。
例如刚刚的宰杀活鸡,能帮。
用碗接鸡血,能帮。
给鸡拔毛,能帮。
烧柴,能帮。
烧水,能帮。
等到了要处理食材——将鸡翅鸡腿斩断,鸡肉切成一块一块的,抹上盐、葱姜蒜调味的时候,就不能帮了,否则就“不是自己亲自做的了”。
她是一定要自己亲手做饭给裴照吃的。
葡萄、容巧儿帮完该帮的,全都要放下手中的一切。
要么回屋休息,要么站的远远的,“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葡萄就这么站着看,从腰挺得板正到塌肩驼背,从清晨等到下午,朱玉的饭菜就做好了。
“今天做的是鸡丝泡饭。我知道,泡饭在你们这,是考试、赶路、劳工时候才吃,米饭提前蒸熟,吃的时候用开水泡一下,把水滤掉,很是粗糙。但是我做的这碗泡饭,鸡肉炒香,和姜片、黄酒熬一个时辰,米饭放到汤里,再煮十分钟,最后才捞起来,跟着鸡肉一起吃,一口兼具汤鲜与饭香。”
朱玉将盛好饭菜的食盒递给葡萄,脸上带着点遗憾说:
“可惜,这个季节买不到南瓜,不然,南瓜去籽切块,蒸熟打成泥,再加到鸡汤里一起熬,鸡皮和汤就会变成金黄色的,超级漂亮,不过没事儿,喜欢的话,等秋天有南瓜了再做。”
葡萄听得眼睛发亮,“我还没有喝过金黄色的鸡汤,用南瓜一起煮,不会甜么?”
“不会,只是有点回甘。”朱玉将食盒往她手里又递了递,“加南瓜,主要是为了上色解腻,盖上盖子吧。”
“夫人真厉害,真期待秋天!”葡萄看着朱玉脸上自信的神情,心想夫人不愧是饭庄出身的,哪怕是厨房到院外饭桌这点路,也要叮嘱“饭菜冷了不好吃,一定要用食盒装好保温”。
她正要盖盖子,低头一看却愣住了——所谓的兼具汤香和饭香,只是一碗微黄的米饭,中间一个鸡脚。
葡萄问:“鸡丝呢?”
朱玉“嘿嘿”一笑,“怪我忘记说了,鸡肉炖的太久,全烂了,撕不成丝了,就剩一个鸡爪是好的,所以我给改成了鸡汁泡饭了。”
葡萄一时无言,只能跟着笑了一下。
夫人真是……挂羊头卖狗肉。
“对了,我还不知道,大公子平时吃饭的地方在哪儿呢?”
葡萄说:“平时吃的很随意,就在院外的侧厅,要是二公子在,就会在院子摆大桌子,多炒两个菜,煮一壶紫笋茶,配一碟生鱼片。”
“有多简单?”
“肉酱浇米饭、一荤一素、一盏茶就行。粉蒸肉、盐水肉、蛋羹、烧蛋白丁、清烧笋、清炒豌豆头、酱炒萝卜丝儿、烧白菜、拌荠菜都行,一是因为大公子不挑,没有特别爱吃的,也没有特别讨厌的,做什么吃什么。二是大公子向来不讲究这些,他进项不多,刚够付我们几个的工钱和买木料的钱,因此素来俭省,什么都吃的。”
朱玉说:“也不是什么都吃。”
她小心提醒道,“昨天的汤他就没喝。”
葡萄也小心提醒:“昨天的汤没煮熟,有毒。”
葡萄提了食盒,正准备送去,采竹拉住她说:“你过来。”
“怎么了?”
采竹偷偷说:“大公子让我来,让你跟夫人说一声,叫夫人不必费心做饭了。”
“为何?都已经做好了。”
采竹说:“我也不清楚,瞧着大公子今日心情不大好,对着桌子发了许久的呆,许是没胃口,不想吃了。”
葡萄摇头:“不可能。按大公子的性子,既是夫人亲手做的,没胃口也会吃上两口的。”
采竹说:“那是怎么回事?”
“我去问问。”
-
裴照虽是裴家长子,却性子温厚,底下人都不怕他。
葡萄进了书房正要开口问,裴照却已在等她了,不等她说话,就闷闷地开口说:“让她以后别做饭了,她便是不做,我也不会怎么样。”
“可今日的饭菜已经做好了。”葡萄将食盒打开。
裴照还是闷闷的,看都不看一眼说:“你们吃吧。”
葡萄看了看那碗鸡汁泡饭,说:“还是您自己吃吧。”
“也怪我今日没有早点说,你现在去告诉她,明日起不必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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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果然一口没动,又让人原封不动端回来了,且直到下午也没吃别的东西,瞧着是真没胃口。
朱玉看着那碗冷掉了的泡饭,倒是坦然,“我就知道没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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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他不会轻易吃我做的饭的。”
葡萄已经是完全搞不懂两个人了,说话都没头没脑的,她安慰朱玉,“许是大公子做了一夜的木工累着了,人太累的时候是吃不下饭的。”
朱玉说:“没关系,是这碗太难吃了,我再做一碗。”
“还做啊?”
“做。”
说着,朱玉就开始切起鸡肉来,还有姜片,又拧开了黄酒坛罐子,做法和早上做的那碗几乎一样。
葡萄说:“还是鸡汁泡饭?”
朱玉说:“不,这次真是鸡丝泡饭。经过上午那一顿,我对火候的掌握已经有了明显的进步。鸡肉撕成条,春笋切丝,放蒜、酱油一起炒,做成这碗鸡丝泡饭酱油,鸡丝软嫩、笋丝爽脆,咸香裹着春日的清鲜,一口下去清爽利落,余味绵长。”
朱玉拿给葡萄,“你看,是不是好了很多?”
葡萄点点头,是好了许多,至少,是挂羊头卖羊头了,往日里他们吃的泡饭多配薤白,这碗换成春笋,瞧着是挺特别。
朱玉说:“你觉得他会喜欢吗?”
葡萄想起来白天那碗,裴照一口没吃,这碗说实话……看着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她不好意思昧着良心说喜欢,但是也不敢说不喜欢,只好赶紧接过碗,说:“小心烫。”
朱玉看出来了葡萄在躲,也不点破,她说:“端过去吧,看他愿不愿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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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将饭端去时,朱玉惆怅地坐在房间里面。
她虽然看似在发呆,却心神不宁,不停的看着门口,终于等到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朱玉几乎是跳过去问的:“如何了?”
葡萄摇摇头,“也真是奇了……还是说不饿。从昨夜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向容嬷嬷要了一张饼。”
朱玉瞬间蔫了下来,说:“没关系,我明天继续做,跟容嬷嬷说一声,以后不许给大公子拿饼子和菜吃,给他亲手做饭,是我分内的事情,饿了吃我做的饭菜就好。”
说完,朱玉的肚子便咕咕叫了起来,她问:“周师傅不在,你们晚饭吃什么?”
“容嬷嬷也会做饭,随便烧了几个小菜。”
朱玉当即起身:“给我也来一碗。”
葡萄就领着朱玉往下房去,边走边说:“今日鸡下了蛋,容嬷嬷打算做番茄炒蛋,我们都爱吃酸的,她就做得偏酸,不知道您习不习惯。”
朱玉问:“番茄炒蛋是酸的?那能好吃吗?是放了醋?”
“放了醋就太酸了,您尝尝就知道了。”
说话间便到了下房,屋里人都在,围着一张小方桌坐着,桌上摆了番茄炒蛋、清炒豌豆头、酱茭白,还有一碗鲜笋雪菜疙瘩汤,菜式不多,却颜色鲜亮,看着很是清爽。
旁边另设了一张小桌和凳子,显然是特意为她布置的——铺着新桌布,摆着新碗筷,菜用更精致的青花瓷小盘盛着,疙瘩汤底下还垫了个小暖炉温着,边上放了一盘洗干净的青梅。
朱玉怕自己事儿多惹人嫌,不等众人起身招呼,便自己拉了凳子坐下,说:“我开饭了。”
朱玉因为不爱吃酱油,豌豆头和茭白都是麻油、酱油炒的,散发着浓浓的酱香味儿,她就先挑了番茄炒蛋来吃。
那鸡蛋块儿大,蓬松得发暄,油润润的,番茄颜色鲜红,上面点绿色小葱,当真是好看。
朱玉吃了一块就直呼好吃,她问容巧儿:“真神奇,这番茄怎么是酸的?真没放醋吗?”
容巧儿说:“没放,我特意挑了偏酸的番茄。您要是爱吃甜的,下回我挑熟透的给您做。”
朱玉一边听着,一边连吃了三块鸡蛋、两块番茄、又拿勺子舀了一点汤汁拌到饭里吃,众人见她吃得自在,也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朱玉几乎是泪光闪闪地说:“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酸甜分明的番茄,真是太好吃了。”
她问:“我能看看那番茄长什么样么?”
容巧儿就拿了个生的过来,番茄不红,皮也不滑,还不硬,形状有点奇怪。
朱玉说:“这个番茄长得真奇怪,个头小,形状奇怪,像个小南瓜,也不是大红色的,萼片竖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番茄。”
容巧儿见朱玉是真好奇,干脆拿了刀过来,挑了个最大的说:“我给您拌点白糖吃,这个甜。”
她将番茄切开,朱玉忍不住喊道:“这个瓤……像西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