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朱玉睡醒了就在房间里等吃。
丫鬟们一盘一盘的往桌上端,玉蝉羹、羊脂韭饼、羊肉包子、鲜虾馄炖、兰芽春饼、豆沙酥卷、油糖粉饺、荠菜香葱烧饼……
寿桃有些窘迫的看着朱玉,小姐昨晚才刚吃完一大碗猪油炒饭,按理说,今天都不会饿,可不知道怎么了,早上一起床,就叮嘱让他们把点心全端来,这会儿,盘子多的要放不下了。
朱玉却不觉得多。
她左手一个烧饼,右手一个包子,左咬一口,右咬一口,说:“这包的是什么馅儿?”
寿桃说:“羊肉馅儿。”
朱玉说:“放了什么调料?”
寿桃凑近包子,确认这就是小姐每天都要吃的羊肉包子,说:
“如果奴婢没记错的话,羊肉是直接水煮,放了一些花椒提味,没放其他,您脾胃弱,所以不能用重口的调味。”
朱玉张大了嘴巴,“就这么简单?”
寿桃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刚想说什么,就见朱玉自顾自将包子重新举到嘴边,再咬一口,说:
“竟然一点也不膻!我还以为,所有羊肉都要浸泡、焯水去腥后,用葱姜、草果、陈皮、砂仁之类的香料一起烧,再加酱油、辣椒和腐乳,再配上辣的小菜一起吃,才能不膻呢。”
她再咬一大口,“是不是这里的羊肉比较好?怪不得从前朋友说,在离开呼伦贝尔之前,是不知道羊肉有膻味的……”
总共十三道点心,朱玉吃了一个半时辰,从中午吃到下午。
她吃完点心,要去散步走走,见福云捧了个高足盏,在喝桃花茶,伸手去讨,说她也要喝。
福云说:“小姐,您刚刚用完点心,过一会儿再吃茶,不伤脾胃,况且这还是冷的。”话还没说完,朱玉就仰头一饮而尽,砸吧着嘴说:“好喝。”
接着,朱玉又要了一碗,也装在高足盏里,一边摸着肚子,一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绕着走。
突然,她停下来,叫道:“差点给忘了,寿桃!快派人去打听广陵裴府的消息,有没有一个叫阿英的侍卫,也要奉命去京城退婚!快去!现在,马上!”
寿桃说:“小姐,这样的事情,我怎么去打听?”
“你把所有府上的人都找来问问,要怎么打听,快去,否则……”朱玉左看右看,想举起手里的茶盏摔到地上,做出一番气势来,又舍不得,就往墙站一步说,“否则,—我现在就一头撞死!”
寿桃和福云急的要跳起来,只好同声道:“小姐冷静!奴婢现在就去办……”
等下人们打听完裴府的消息,回来回了话,裴府确实有一个叫阿英的侍卫出了城,往京城去,昨夜才出发,朱玉才松了一口气,然后她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地问:
“今晚吃什么?”
寿桃说:“您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有,只要您说的出口。”
朱玉看寿桃不像是骗她的样子,就试探地说:“冷香丸有么?”
“冷香丸?”
“就是……用牡丹、荷花、芙蓉、梅花之类的,加上什么雨水时节的雨,白露时节的露,霜、雪啊那些,和蜂蜜、白糖做成一个大药丸,埋到花树根下,吃的时候用黄柏煎汤送服,”朱玉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寿桃说:“哪里有这种东西,不同时节的花怎么凑到一起?”
朱玉说:“我还以为连这都有。”
寿桃就说:“那咱们今晚,还是吃香椿豆腐、花生芽、花椒芽?”
朱玉问:“没有肉?”
寿桃说:“小姐要吃什么肉?”
朱玉说:“所谓早上要吃好,中午要吃饱,晚上要吃少。就给我来些饭庄的招牌菜,一只茶熏乳鸽、一盏鸽子金线莲、一盏海螺刀鱼汤、四分之一只陈皮红枣猪蹄、一小碟肉酱炒蘑菇、两块烧羊肉、三两蜜火腿吧。”
寿桃说:“这么多?”
朱玉说:“不多,我就尝尝,让厨房份量做少些,哦,对了,都少放酱油,我不爱吃酱油……酒也不要。”
寿桃只好叹着气去厨房点菜了。
府里常在的师傅都擅长烧素菜,今天小姐却点了一桌荤的。
好在老爷和陈管家不在,却将谢师傅请到了家里,专门给小姐做饭。
见了谢师傅,寿桃也不着急点菜,拉着谢师傅就奇怪了一番,“也不知道小姐怎么想的,不吃素了要吃肉,还要少放酱油,那些肉菜,不放酱油怎么会好吃?”
然后她才说:“陈皮红枣猪蹄,不用酒和酱油能做得好吃么?”
谢师傅说:“能做,蹄膀一只,不用爪,白水煮烂去汤,陈皮、红枣煎浓汁一盏,不用酒,改用白醋、糖水,煨到软烂,起锅泼滚葱椒油。”
寿桃又问:“那这蜜火腿呢?不放蜜酒,怎么做?”
谢师傅说:“以玫瑰露调蜜煨极,更佳,只是……”
“谢师傅但说无妨。”
“这么多菜,怕是赶不上饭点了。”
寿桃忙摆摆手,“小姐说了,改为晚上吃,她要先睡一觉。”
“奇怪,现在是香椿、韭菜、绿豆芽、豌豆苗、山菠菜最好吃的时候,要吃荤菜,也应该是咸肉炖春笋,怎么是这些?”
寿桃说:“你也知道,小姐刚出了事儿,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罢,那道茶熏乳鸽,劳烦您费心了。”
晚上,直到院里的灯都点了起来,朱玉才起床。
寿桃笑着说:“是被这乳鸽香醒了吧?刚才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您还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一上桌掀了盒,转身一看,您鞋子都自己穿好了……”
朱玉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饿了。”
寿桃说:“也是……这乳鸽实在是复杂,要先做卤水,鸽子放到卤水里,一边投香料一边炖,要二十二种香料呢!炖完了,还要油炸、茶熏,谢师傅说,家里实在做不了酒楼那样的水准,只凑了十六种,您将就着吃。”
朱玉一看,盘上的乳鸽,外皮是一层锃亮的酱壳。
然后是一盘陈皮红枣猪蹄。
皮红油亮,只有一小只,但特意切开了几块,用红枣、陈皮丝点缀,卖相不比满满一大盘的猪蹄差,因为没了酱油味,闻起来很是清爽。
再一道肉酱炒蘑菇,油润光亮,旁边一碟蜜火腿,边边烤得焦焦的,看着就脆,至于那烧羊肉……香气一股一股往鼻子里钻。
连那两盅汤也香,鸽子金线莲加了猪瘦肉,柔润清香,海螺刀鱼汤更不必说,看着就鲜。
寿桃摆着摆着,忍不住生出无限感慨,说:“小姐平日荤腥油腻一口不沾,能在这张桌子上摆这么多荤菜,真是难得。”
福云也说:“是呀,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些菜,谢师傅烧的真好,小姐,您怎么不吃?”
朱玉说:“我感觉我在做梦。”
寿桃赶紧将筷子递上前,又指了指旁边的茶,说:“小姐兴致高当然好,只是这些荤菜难消化,谢师傅做了解腻的陈皮姜茶,小姐吃完喝两口,就不伤脾胃了。”
朱玉就兴高采烈地吃了。
朱玉一边吃,一边点头,每吃一口,就要瞪大眼睛,做出不可置信的惊讶表情,说:
“我的天啊!”
一开始寿桃还觉得没什么,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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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没有碰过肉了,可一只小小的茶熏乳鸽,说了快五十遍我的天啊。
现在,她在吃猪蹄,你听,嘴唇刚碰到猪皮,就喊:“哇!”
嚼一下,又说:“我的天啊!”
肉还在嘴里没吞下去,又来一句:“太好吃了!这个猪皮,也太糯了吧,入口即化,入口即化。”
寿桃在旁边赔笑,说:“那就好那就好。”心里却在想:小姐莫不是上吊吊坏了舌头?可吊的明明是脖子,又不是舌头……她继续偷偷去盯小姐。
小姐正在吃肉酱炒蘑菇,只见她又好奇,又犹豫,许久才用筷子蘸一点肉酱,放到嘴边,小心舔了舔,然后她说:“哇!好特别。”
把肉酱抹到米饭上,吃一口,又说:“我的天啊!”
又夹起一小块碎蘑菇,刚碰到牙齿,又叫起来:“太好吃了吧!这个肉,好干爽好香,这是什么菇?怎么会这么脆?”
寿桃不敢继续赔笑了,悄悄来到后院,让钱嬷嬷赶紧去看看。
寿桃说:“小姐好像疯啦!”
“怎么回事?”
“昨夜小姐才刚刚为那林公子寻短见,救回来以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高高兴兴点了十三道点心、八道荤菜,吃了个底朝天不算,还一边吃,一边笑,不停的念着,我的天啊!真是太好吃了,吃一口,就要喊一句。”
钱嬷嬷一听,不得了,小姐最讨厌油腻之物,忙问:“有没有发热出汗?”
寿桃想了想,说:“有。”
钱嬷嬷又问:“眼珠儿直的么?”
“直。”
“不得了,这是悲极生乐,得了失心疯了!”钱嬷嬷就往朱玉的房间跑去。
来到房间一看,朱玉还在一口菜一句惊叹,果然是满头大汗,眼神都直了。
只不过……是满嘴油渍,吃得满头大汗,盯着碗里的饭菜眼神发直。
朱玉看着匆忙赶来的一屋子人,知道他们心里有许多疑问,却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将碗捧起来。
一吃,就是一个半时辰。
终于,朱玉打了个饱嗝,将碗筷搁在桌上,看了着大伙儿,又看看庭院外头的沉沉月色,开口道:
“我要嫁人了。”
“我要离开这里,嫁人去了。爹是不是快到京城了?他只是一个做生意的。无权无势,凭什么能说得动圣上退婚?而且,裴家的侍卫,一天就能走一百八十余里,要不了多少天,就会比爹爹更早赶到,等他们到了京城,这么一闹,我们就都别想活了,那位裴公子……我要嫁……三天后,我就嫁过去吧。”
这话一出,大家都吓了一跳。
钱嬷嬷说:“万万不可!即便小姐要嫁,也该循着礼数,待老爷回京,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少说也是两个月后的事啊!”
朱玉摇了摇头,“如果我不现在立刻嫁过去,用不了几天,阿英一到京城,我们全都要掉脑袋!不能再耽搁了,立刻派人去给我爹送信,把我的决定告诉他。”
钱嬷嬷说:“小姐,你像变了个人。”
朱玉说:“阎王殿前走一圈的人,当然不一样了。我都想清楚了,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要为了爹和活下去。等我嫁过去,就安安分分为他洗手作羹汤……反正我也活不长了,为朱家尽一份心,就是我最后的心愿。您不必再劝。”
这是钱嬷嬷第一次听到朱玉说这么长的一段话,可她仍是不肯退让,“绝对不行,便是要嫁人,也没有这般乱来的道理,如今老爷不在,老奴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定要护住小姐的名节,就那些流程,必须要走!”
朱玉只好语气软下来说道:“那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