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秘境入口终于有了动静。
谷底的石壁上浮现出一圈圈水波纹似的光晕，起初还模糊，越荡越清晰，最后裂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守在入口的修士们立时骚动起来，有人抄起兵器就往里冲，有人还在原地观望。
云芝看着人群，朝着身边的宋之韵问道：“师姐，我们要进去吗？”
“不急。”宋之韵不紧不慢地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让他们先走，咱们盯准目标就行。”
目标，自然指的就是红发带男修那队人。
这两天宋之韵打听过了，紫襟白袍，这是近些年新兴起的修真门派青霄宗。而她看中的那个叫沈轻崖，完美符合她提出的条件，并且修为刚刚突破筑基三层，不算弱也不算强。
双修乃是采补之法，修炼对象跟自己的差距越大，修炼获得的益处就越大。
宋之韵已是筑基二层，找沈轻崖双修其实讨不了多少好处。
但毕竟是带小师妹实习，宋之韵也没打算钓个大鱼。
青霄宗不愧是正规门派，很是沉得住气，比起散修多了一份谨慎与秩序。一直等到缝隙扩大到四五人宽，沈轻崖他们才动身。紫襟白袍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没入光晕，沈轻崖走在队伍中段，步伐稳健，红色的发带在肩头一甩一甩的。
云芝和宋之韵混在散修里，紧随其后。
进了秘境，眼前是一片雾气弥漫的石林，头顶是垂落的藤蔓，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前方的人影渐渐散开，修士们开始按着各自的路线分道扬镳。
“跟紧了。”宋之韵拽了拽云芝的袖子，“这地方阵法多得很，不小心踩到什么就麻烦了。”
她嘴上说着小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前方那队人的背影。
沈轻崖他们沿着山谷向西走，宋之韵带着云芝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既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就这样又跟了两天。
云芝算是发现了，想采补目标跟暗杀目标简直没什么两样。
太需要耐心了。
好在越往深处走，秘境的灵气就越浓郁。
云芝趁着这段时间还可以慢慢吸食灵气，不用担心无聊。
在这灵气充裕的地方，她觉得自己的菌丝都在舒展，芝府里那层薄薄的灵气仿佛被外界的灵韵引动，轻轻晃荡起来。她忍不住偷偷把菌丝从指尖探出去，埋在湿润的泥土里，贪婪地吸了几口。
真舒服。
青霄宗队伍又一次停了下来，这次是在一片乱石坡前，他们似乎发现了什么。只见沈轻崖独自离了队伍，朝着石坡侧面的一个岩洞走去，想来是去探路。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沈轻崖独自行动。
宋之韵眼睛一亮：“落单了！”
她拽起云芝就往那个方向摸，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猫。
两人绕了个弯，从另一侧的灌木丛接近岩洞。洞口不大，能听见沈轻崖在里面走动的声音，大概是发现了一些石刻或遗迹。
宋之韵在洞口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回头冲云芝挤了挤眼睛：“看好了。”
她抬手在自己腿上划了一道，血珠立时渗出来，又把头发揉乱了几分，扯了扯衣领露出一截锁骨，然后往地上一倒，姿态翩然，像一个不小心从高处摔下来的弱女子。
做戏做全套，宋之韵一道剑气，岩洞上便发生了一个小的坍塌。
“救命……”宋之韵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尾音颤着，“有人吗……救救我……”
云芝躲在灌木后面，眼睁睁看着师姐变脸。
刚才那个叼草茎磕瓜子的吊儿郎当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有着一双含泪的鹿眼的可怜女子。
云芝甚至能感觉到宋之韵的呼吸都调整了，一深一浅的，像是真的受了重伤在强撑。
岩洞里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沈轻崖握着剑走出来，看见地上倚着石头半坐半躺的宋之韵，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她裙摆上的血痕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皱，快步过来蹲下身。从自己怀里掏出一瓶止血散递过去：“姑娘，你受伤了？”
宋之韵轻轻喘着气，抬起眼看他，眼睫上还挂着一点潮润：“我……我不小心从上面滑下来的，腿好像摔断了……这位道友，你能不能捎我一程，带我去跟同伴回合？”
“没事，我带你走。”沈轻崖弯腰把她扶起来，让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
宋之韵趁机微微偏过头，朝着云芝藏身的方向动了动嘴唇。
会了吗？
云芝点点头。
沈轻崖带着宋之韵走了，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石坡另一侧的灌木丛后。
云芝蹲在灌木后面，认认真真地把师姐刚才的全部操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先假意受伤，再用可怜兮兮的语气求助，等目标靠过来扶人的时候，就可以顺势贴上去。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一气呵成。
她把要点记在心里，然后站起了身。
宋之韵走了，现在她得自己去找目标。
顺着石坡往下走，绕过几根倒塌的石柱，眼前豁然开朗。
废墟中央是一片平整的空地，一个年轻男人正站在那儿，指挥着三个随从模样的人搬东西。
那人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金线绣袍，腰间挂着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羊脂白玉佩，腰带上还缀了七八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发冠是赤金的，束发的丝带是孔雀蓝的，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三个随从累得满头大汗，吭哧吭哧地搬着一口半人高的箱子。
那位少爷抱着胳膊站在一旁，下巴高高抬起，他拿脚踢了踢箱子角：“轻点轻点！这里面可都是上好的法器，磕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云芝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心里默默对照宋之韵教的标准：年纪轻，脚步不虚浮，眼底没有青黑，灵气充沛且看起来未被人采补过。
全部符合。
但有一个明显的硬伤，性格看起来不太好。
这位少爷满身写着“我很有钱你们这些穷鬼都离我远点”。
不过云芝想了想，决定不太挑剔。她的修为太低，要求太高的话可能一个都捞不着。
于是她决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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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芝学着宋之韵的步骤，先找了块松动的石头，故意踩上去让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磕在一块碎石上。
然后她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有些喘，声音也放软了几分：“啊……好痛……”
废墟里的动静停了一瞬。
那位孔雀少爷转过头来，视线落在云芝身上。目光上下扫了一遍，很快又移开了。
他非但没有过来扶人，反而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嫌似的和云芝拉开距离，然后用更加不耐烦的语气朝随从喊：“愣着干什么？把箱子打开检查，少一样东西拿你们试问。”
云芝：“……”
她蹲在地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那位少爷已经彻底把她当空气了。
三个随从倒是有一个犹豫了一下，看了云芝一眼，似乎想过来帮忙，被少爷一个眼刀瞪回去：“看什么看？这荒郊野岭的突然冒出个女人来，说不定是打劫的。赶紧干活。”
就这样，他们搬着箱子毫不犹豫地走了，完全无视了云芝。
等人彻底没影了以后，云芝默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师姐教的方法怎么不管用？
云芝决定暂时撤退，先跟在后面观察一下。
云芝远远缀在后面，把菌丝埋进地里悄悄跟着。她发现这个少爷虽然嘴碎又挑剔，但修为不低，身上的灵气浑厚扎实，行走间步伐稳定，确实是个双修好苗子。
可惜人品和方向感好像都有点问题。
他带着随从在废墟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云芝的菌丝感知到前方灵气波动异常，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发了。她想出声提醒，但想起刚才被无视的经历，又闭上了嘴。
果然，孔雀少爷一脚踩在一块颜色略深的地砖上，整片地面忽然往下塌陷。
他反应倒快，脚尖一点就要借力跃起，但脚下那片地砖像长了嘴似的死死吸住他的脚底。三个随从比他慢半拍，一眨眼就陷入了地下翻涌的灰色雾气里，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就没了影。
孔雀少爷脸上那股子嚣张终于化作了惊慌。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剑，剑身泛着青光，朝脚下的地砖劈去。但那地砖裂了一道缝后立马又合上，反而吸得更紧。
灰色雾气漫上来裹住了他的小腿，他的脸白了一瞬，咬着牙说了一句：“完了完了，小爷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云芝看着他挣扎的模样，心里估算了一下。
然后她动了。
菌丝从她指尖暴涨而出，顺着地砖裂缝钻进去，密密麻麻地缠住那块会吸人的地砖。
云芝的菌丝韧性极好，哪怕是石头也能绞碎。她用力一扯，整块地砖被菌丝生生掀翻，露出下面一个黑洞洞的陷阱口。
孔雀少爷脚下一松，整个人往后仰倒。
云芝几步跨过去，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指节细细的，力气却一点也不小。她把孔雀少爷从陷阱边沿拽了回来，两人一起摔在了旁边的碎石地上。
孔雀少爷仰面朝天躺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慢慢转过头来。看见是她，他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拧起来：“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