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年少不可得之物 > 14. 冬雪封山居
    深秋的最后一阵冷风掠过五老峰之后,山谷里仅剩的暖意被彻底吹散,山野迅速坠入漫长而凛冽的深冬。群山褪去秋末仅剩的斑斓,林木枯叶尽数落尽,露出枯黑遒劲的枝干,沉默地立在寒风之中。层层梯田收割一空,平整的泥土地上,短短浅浅的稻茬贴着地面,萧瑟、空旷、寂寥,铺展在整片山腰。没有稻浪起伏,没有草木葱茏,没有虫鸣鸟语,整个花明村褪去了秋收的热闹丰盈,只剩下深山冬日独有的荒芜与安静。四时轮转,从不留情,秋的饱满落幕之后,便是冬的沉寂封藏。

    山里的冬天,向来来得凶猛、彻底,毫无缓冲。秋风刚歇,寒霜连夜覆山,气温断崖式下跌,昼夜皆是刺骨冷风。白日山风穿谷呼啸,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与细土,呜呜作响;深夜霜寒沉降,凝结在屋檐、墙头、枯草之上,薄薄一层白霜,日复一日加厚、变硬,预示着初雪将至。对于世代栖居在五老峰深处的村民而言,冬,从来不止一个季节,而是一场漫长、封闭、与世隔绝的蛰伏。

    不多时日,第一场大雪如期而至。

    天色沉沉压顶,乌云厚得不透一丝光亮,整座山谷昏暗静谧,风势渐缓,寒意浸骨。不多时,细碎雪粒悠悠飘落,落在掌心微凉、落在檐角无声、落在枯黄的山野之间。初雪细碎轻柔,寥寥落落,像是试探人间,可不过半个时辰,漫天大雪便浩浩荡荡倾覆而下。鹅毛般的雪花层层叠叠、纷纷扬扬,铺满山林、梯田、泥路、屋顶,漫天纯白,遮蔽山河。

    雪越下越密,越落越厚,天地苍茫一色,再也分不清山界、田垄、沟壑、路途。往日熟悉的山野轮廓被白雪彻底抹平,崎岖坎坷的黄泥路被深埋,陡峭险峻的山路被封盖,错落的木屋被白雪压顶,枯黑的林木挂满皑皑雪挂。一整日风雪落尽,整座五老峰银装素裹,洁净、清冷、肃穆,彻底化作与世隔绝的冰雪山居。

    大雪封山,是深山冬天最鲜明、最无奈的常态。

    对外界而言,雪是景致、是浪漫、是冬的诗意;可对山里人而言,大雪封山,便是彻底的隔绝。出山的路彻底断绝,陡峭山路积雪没过脚踝,雪下暗藏冰滑泥坑、深沟险坡,无人敢贸然通行。每月一次的乡镇集市彻底停摆,进山的货郎绝迹山林,山外的消息、山外的动静、山外的世界,全部被重重雪山隔绝在外,杳无音讯。

    花明村就此坠入漫长封闭的冬日时光。

    春夏秋三季不停歇的农活彻底清零,春耕、夏耘、秋收的劳碌尽数落幕,山野冰封、土地休眠、万物蛰伏。村民们终于从终年不休的劳作里抽离出来,进入一年之中唯一的闲季。白日无需下地、无需放牛、无需割草、无需巡田,日子骤然松弛缓慢,时光仿佛被冰雪冻结,一天天静静流淌,安静得近乎漫长。

    邻里之间往来稀疏,风雪阻路,少有人愿意踏雪串门。家家户户闭门守院,围着一塘炭火、一屋烟火、一家人的安稳,静静熬过凛凛寒冬。清贫的日子依旧朴素简单,三餐粗粮咸菜,日日重复,无鲜味、无新物、无热闹,可因为不用劳碌奔波,心底便多了几分踏实与安然。

    别人的冬天,是休憩、是闲散、是玩乐、是虚度;而我的冬天,是沉淀、是扎根、是蓄力、是赶超。

    自从秋收落幕、大雪封山之后,我拥有了读书以来最完整、最充裕、最不受打扰的整块时光。从前春夏秋,读书永远只能挤在深夜劳作归来的疲惫间隙里。白日从清晨到黄昏,农活填满所有时辰,放牛、喂猪、除草、护田、收割、晒谷,手脚无一刻停歇,身心被劳作耗得疲惫不堪,夜里读书常常眼皮沉重、心神疲惫,学习断断续续、时紧时松,始终无法全身心沉潜深耕。

    唯有冬日封山,万物静默,俗世纷扰尽数褪去,我终于拥有大把完整、安静、纯粹的时间,可以一心一意沉潜书本,深耕学识,不负爷爷赠予我的那本珍贵字典,不负无数个夏夜秋夜的默默苦熬。

    冬日的木屋,是风雪深山里唯一温暖的庇护所。

    土坯墙体厚实粗重,历经多年风雨烟火侵蚀,暗沉粗糙,却能稳稳抵御山间凛冽寒风。每日天刚蒙蒙亮,母亲便准时起身生火,干枯的稻秆、干透的树枝、劈好的木柴在火塘里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苗跳跃摇曳,暖意一点点弥散开来,填满整间老屋,驱散整夜积攒的寒凉。火塘烟火袅袅,暖意融融,映照着斑驳的土墙、老旧的木桌、朴素的家什,清贫的小屋,因为这一簇烟火,盛满了人间最朴素的温柔与安稳。

    爷爷整个冬日大多静坐火塘边。

    一辈子劳碌不休、躬身田地的人,终于在寒冬得以停歇。他裹着洗得厚重发白的旧棉袄,背靠土墙,静静烤火、默默发呆,目光常常落出门外茫茫白雪、落向连绵沉默的青山。风雪染白山头,也染白他两鬓霜发,苍老的面容刻满岁月风霜,眼底藏着一辈子困于深山的隐忍与安然。

    他极少言语,却常常看着窗边读书的我,静静凝望许久。

    偶尔风雪停歇,日色通透,他会轻声同我说起旧事。说他年少开荒的艰辛,说从前饥荒岁月的难熬,说山里人靠天吃饭、命系土地的无奈,说一代代人困死深山、重复劳碌清贫的宿命。他不懂高深道理,不会讲励志箴言,只用自己一辈子的亲身经历告诉我:田地养肉身,困一生路;书本养人心,开万里途。

    他一生没走出五老峰半步,便倾尽所有,想让我走出他从未见过的天地。

    母亲依旧守着家里细碎无尽的烟火琐事。

    冬日天寒,衣物厚重、易脏易破,山里无新衣可添,一家人过冬保暖,全靠她一双巧手缝补浆洗、纳鞋制衣。她整日坐在火塘边,就着暖光,纳鞋底、搓麻绳、补旧袄、晒干菜、整理过冬杂物,手指被寒风冻得干裂泛红,却从不停歇。她一辈子囿于家庭、囿于烟火、囿于深山,眼界被清贫与群山困住,始终无法真正理解读书的意义,不懂何为命运、何为远方、何为逆袭。

    可她早已不再阻拦、不再质疑、不再叹息。

    她看着我日日端坐窗前,风雪无阻、朝夕不歇地读书写字,眼底的不解早已化作柔软的心疼与默许。她默默节省每一滴煤油,小心护好我的书本字典,天冷替我关好窗门,夜里为我留足灯火,用最朴素、最笨拙、最温柔的方式,成全我年少执拗的梦想。

    漫长冬日,雪光透亮,是天然最好的读书光源。

    白日大雪映光,屋内亮堂清明,无需点灯,便足够清晰看书写字。我搬来矮木凳静坐窗边,窗外白雪茫茫、群山寂寂、风雪簌簌,屋内炭火温煦、岁月安然、心境澄澈。隔绝了农活劳碌,隔绝了同伴嬉闹,隔绝了俗世琐碎,我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安宁、专注、笃定。

    我借着这段完整的冬闲时光,开始系统梳理所有课业,彻底查漏补缺、夯实根基。

    我将一二年级所有课本重新逐页精读,不放过任何一个曾经模糊、疏漏、似懂非懂的知识点。遇见生僻字、疑难词、多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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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刻翻阅红色字典,逐字核对读音、逐条熟记释义、逐句领悟用法。曾经课堂上老师匆匆带过、我懵懂含糊的内容,曾经夏日秋夜疲惫漏学的细节,曾经死记硬背、不求甚解的字词,我全部重新梳理、重新吃透、重新积累。

    没有纸笔短缺的抱怨,没有环境艰苦的懈怠,我捡来裁好的草纸、攒下用完的作业本背面,握着短短一截铅笔,工整摘抄词义、造句、笔记,日日积累、夜夜沉淀。窗外风雪浩荡、山河冰封,窗内少年静心苦读、默默扎根,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偶尔放晴午后,狗蛋会踏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跑来我家串门。

    他的冬天,是彻底松弛、肆意挥霍、无忧无虑的冬日闲情。彻底告别书本课业,彻底放下读书执念,每日睡醒即玩、玩累即歇,踏雪嬉闹、上山追鸟、围炉闲坐,把漫长冬日全数用来虚度、用来松弛、用来顺应山里孩子本该有的宿命。

    他坐在火塘边烤火,看着我风雪不辍、日日伏案的模样,依旧满心不解,屡屡劝我偷懒歇息。他说冬天本就是用来歇懒的,山里娃生来种地,读再多书也飞不出大山,何苦日日辛苦为难自己。

    我静静听着他直白纯粹、安于宿命的话语,心中不起波澜,只是淡淡一笑。

    我懂他的知足,懂他的随性,懂他顺应山野命运的坦然。可我再也做不到像他那般随遇而安、认命度日。我走过雨天泥泞的难堪,尝过求而不得的委屈,见过祖辈终生劳碌的清贫,握过字典滚烫的希望,藏着翻越群山的执念。

    他看见的,是当下安稳、眼前风雪、一世山野;我看见的,是远山之外、天地辽阔、来日远方。

    风雪一日日落,冬日一日日深,封山的日子漫长寂静,岁岁年年皆是这般封闭孤绝。外界的热闹、外界的进步、外界的万千光景,全都被层层青山、漫漫风雪死死阻隔,与这座深山村落毫无关联。

    可越是封闭,我心底的渴望越是滚烫;越是孤绝,我心底的执念越是坚定。

    肉身被风雪群山困住,可思想早已借着笔墨、借着字典、借着日夜不辍的苦读,一次次翻越群山、奔赴辽阔山海。我深知,此刻所有的安静沉淀、所有的孤独坚守、所有的默默蓄力,都是在为未来铺路。大山封得住山路,封不住上进的心;风雪封得住村落,封不住逐梦的脚步;清贫封得住当下,封不住余生的归途。

    冬夜愈发漫长,寒风叩击木窗,呜呜作响,风雪簌簌落于屋顶,声声入耳。

    家人沉沉安睡,火塘余温袅袅,我点亮微弱煤油灯,继续伏案苦读。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伴着窗外风雪,陪我度过一个个无人问津、默默深耕的长夜。字典被我反复翻阅,页边温润起卷,封面被我无数次摩挲,沉淀出独属于我的、努力的温度与厚度。

    这一本山外的书,陪我熬过酷暑秋收,陪我走过漫漫寒冬,陪我从懵懂自卑的孩童,长成心怀星火、笃定坚韧的少年。

    大雪封山,封得住四季山居,封不住少年心火。

    漫漫冬雪落尽深山,悠悠岁月沉淀初心。这个寂静、漫长、孤绝的深冬,成了我童年最厚重的修行,让我的学识愈发扎实、心性愈发坚韧、前路愈发清晰。

    我静静等候冬尽春来,等候冰雪消融、山路重启,等候自己积攒足够的力量,终有一日,彻底走出这座困住世代山里人的五老峰,奔赴属于自己的、辽阔无垠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