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年少不可得之物 > 13. 镰落满仓秋
    深秋的寒霜,是一夜之间漫过五老峰的。

    前一日山间还带着余秋的温热,晚风温柔,稻穗尚暖,待到破晓天明,整座山谷已然换了模样。远山层林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青绿褪尽,红黄浸染,天地色调沉静厚重。清晨的雾霭浓得化不开,沉沉压在梯田之上,萦绕在木屋檐角、山林沟壑之间,湿气寒凉,浸透肌理。霜风一吹,整片山野彻底入了深秋,花明村一年一度、最盛大也最辛劳的秋收,如期而至。

    对于山里农人来说,秋收从来不是一场简单的劳作,而是一整年生计的落点,是春耕夏耘所有汗水的归宿。山里靠天吃饭,春怕寒、夏怕涝、秋怕霜,一年四季小心翼翼、勤恳躬身,只为秋来镰落、谷满仓盈。唯有稻谷归仓,一家人整整一年的温饱、盐油、日常生计,才算真正落定踏实。深山岁月清贫漫长,四季轮回枯燥重复,唯有秋收,能给贫瘠的日子带来短暂的丰盈与安稳,给终年劳碌的农人一点盼头与慰藉。

    开镰前夕,整座村落都浸在忙碌有序的氛围里,褪去了秋日闲散温柔,多了一份庄重紧迫。家家户户灯火早睡早熄,无人串门闲聊、无人游荡嬉闹,所有人都在为开镰做最后的筹备。男人们搬出搁置一夏的镰刀、耙子、箩筐,细细除锈打磨、修整加固;女人们清洗晒席、整理布袋、备足干粮;老人们坐在院前青石上,挑拣修补磨损的草绳、捆稻的竹篾,动作迟缓却一丝不苟。山村没有机器助力,没有外物依托,从收割、捆扎、转运、晾晒、脱粒、入仓,所有工序全凭人力双手,一寸一寸耕耘,一分一分收获。

    我家的小院,亦是一派忙碌沉静的模样。

    天色微亮,晨霜未消,爷爷便早早起身。他端来青石磨刀石,舀一瓢山泉清水,静静蹲在院前石阶上磨镰。两把老式铁镰刀,木柄被数十年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铁刃久经水田泥水浸泡、稻秆反复摩擦,早已钝化发钝,边缘微微卷曲,布满细碎缺口。爷爷枯瘦的手掌握住刀柄,沾水、推磨、起落、细蹭,动作沉稳娴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是这般节奏。粗粝的老茧抵住冰凉的铁刃,石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石粉混着清水簌簌流淌,一点点磨出锋利雪亮的新刃。

    秋风掠过他花白的鬓角,吹动他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压弯的脊背在晨雾里愈发单薄。我蹲在一旁帮忙递水、收拾工具,静静望着他苍老坚韧的模样,心底百感交集。爷爷一辈子与田地为伴,一把镰刀、一方梯田、一身力气,撑起了整个家的岁岁年年。他不识文字、不懂远方,一辈子困于青山、囿于泥土,从未走出五老峰半步,却拼尽余生所有温柔与辛劳,为我劈开了一条通往书本、通往外界、通往新生的路。

    磨镰间隙,爷爷抬手拭去额角薄汗,望着满山将熟的金稻,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厚重,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田里的稻子养人,能填肚子、能暖日子,可田里的路窄,一辈子低头看泥,抬头仍是山。我这辈子守着梯田足矣,你不一样,你有书读、有念想,别困在这一方黄泥里。”

    短短数语,朴素至极,却道尽了三代山里人的宿命与期盼。

    我深深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满山金黄稻谷,能解一时温饱,却解不了一世贫瘠;梯田万顷安稳,能容肉身栖居,却容不下少年远方。我见过山外的灯火,握过崭新的字典,熬过深夜的苦读,早已不愿循着祖辈轨迹,一生弯腰向土、困守深山。秋收再忙、农活再累,也磨不掉我心底读书突围的执念。

    破晓之后,晨雾渐散,朝阳缓缓爬上东山,柔和的金光铺满层层梯田。露霜未褪,稻穗顶端凝着细碎雪白的霜花,风过稻浪起伏,沙沙声连绵不绝,漫遍整座山谷。我和爷爷、母亲扛着农具、背着竹筐,踏着微凉的露水,顺着蜿蜒田埂,走进自家错落分布的梯田,正式开启秋收劳作。

    秋日的白日漫长通透,劳作从清晨一直延续到暮色沉沉。弯腰割稻,是最熬人的苦。躬身低头、手腕起落、握镰收割、拢稻捆扎,一套动作成千上万次重复,从日出到日中,从午后到黄昏。初时腰背尚且有力,片刻之后便酸涩僵硬,每一次弯腰都是煎熬;指尖反复摩擦镰柄与稻秆,被粗糙的稻叶划出道道红痕,被镰刀磨得发烫发紧;衣衫被晨露、汗水反复浸透,风干又湿透,贴在背上沉重黏腻。山野无风时,秋阳燥热闷人;风起时,霜凉侵骨,冷热交替,终日不休。

    村里家家户户分散在整片山坡的田垄间,整片山谷皆是此起彼伏的割稻声、捆稻声、人声低语。人人躬身劳作、默默耕耘,无人叫苦、无人懈怠,这是山里人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本分。

    隔壁田块,狗蛋一家也在忙碌收割。狗蛋年少力壮,干活麻利,却始终一副随性散漫、安于现状的模样。劳作间隙,他直起身舒展腰背,遥遥朝我大喊,语气坦然又笃定。他说秋收结束就彻底停学,读书费神无用,不如在家种地放牛、帮衬家里,安稳自在,一辈子守着大山田地,不愁吃喝便足够。

    我抬头望向他,依旧没有争辩。

    我们从小一同长大,同踏泥泞山路、同熬清贫童年、同受山野风霜,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狗蛋所见,是眼前温饱、当下安稳、世代常态;我所见,是群山之外、天地辽阔、命运可改。他认命,是因为他从未见过微光;我不甘,是因为我早已手握希望。人生路不同,不必强融,各安其心、各赴前路,便是最好的结局。

    整日繁重的农活,耗尽了所有体力。暮色降临,夕阳沉落西山,晚霞染红天际,山野凉意四起,我们才拖着疲惫酸痛的身躯返程归家。双腿酸胀、腰背僵硬、指尖红肿、满身稻屑黄泥,浑身皆是劳作后的疲惫。可即便劳累至极,我也从未放弃夜里的读书时光。

    晚饭简单清淡,一碗稀粥、一碟咸菜,消解整日饥饿。待母亲收拾碗筷、整理家务,山村彻底归于寂静,我便如常点亮煤油灯,独坐桌前翻开书本与字典。灯影摇曳、微光方寸,窗外晚风簌簌、秋虫低鸣,屋内安静无声。纵使眼皮沉重、身心疲惫,我依旧坚持逐字查阅、摘抄识记、梳理课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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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齐白日落下的读书进度。

    母亲常常坐在一旁默默缝补衣物,静静望着灯下不肯歇息的我。日复一日的秋收辛劳,让她愈发看透了农人一辈子的辛苦窘迫。面朝黄土、背朝天,终岁劳碌、难得清闲,靠天吃饭、岁岁清贫,这便是山里人的一生。她从前固执认为读书无用,如今眼底的不解早已尽数褪去,只剩温柔的默许与隐秘的心疼。她不再劝我弃书务农,只是悄悄为我节省煤油,夜里关好窗扉、挡住寒凉,用最朴素内敛的方式,默默成全我的执念。

    秋收过半,村头的集体晒谷场彻底被金黄铺满。

    往日观影、嬉闹、集会的黄泥空地,此刻层层叠叠铺满新收的稻谷,金灿灿一片,映着秋日天光,暖意融融。老人手持木耙,缓缓翻晒谷粒;孩童绕着谷堆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妇人三三两两闲谈说笑,言语间皆是丰收的欢喜。短暂的丰收,冲淡了常年的清贫压抑,让整座村落多了松弛的烟火气。

    可我心里无比清醒:丰收只是一时的安稳,改变不了世代贫瘠的底色。

    一季稻谷,能换一年温饱,却换不来开阔眼界、换不来人生出路、换不来挣脱大山桎梏的底气。山里人年年丰收、年年劳碌、年年清贫,循环往复、代代如此,根源从不是收成厚薄,而是闭塞的眼界、固化的命运、无处突围的人生。爷爷深谙此理,所以他宁可自己吃苦、自我克制,也要为我换来一本字典,为我打开一扇山外的窗。

    十余日日夜劳作,转瞬而过。

    一垄垄稻田收割殆尽,一捆捆稻禾转运归家,一粒粒谷粒晾晒脱粒,满满当当堆满了家里的谷仓、木桶、布袋。木屋侧屋的谷仓层层叠叠,金黄饱满的谷粒堆叠如山,清香四溢,充盈满屋。看着满仓收成,一家人一年的辛劳终得圆满,心底踏实安稳。

    秋收落幕,山野归于静谧,山村进入短暂的秋闲时节。邻里乡人纷纷停下劳作,走亲访友、闲谈休憩、自在度日,消解整季的疲惫。唯有我,依旧日夜不歇、勤勉如初。白日空余时间,尽数用来深耕书本、查阅字典、积累学识;深夜灯火长明,伏案苦读、沉淀自我,从未有半分松懈懒散。

    爷爷看着满仓稻谷,又望着灯下沉静苦读的我,眼底盛满温柔与期许。秋收之后,他又将平日里变卖山货、节省开支攒下的零碎零钱,一张张仔细折叠,用油纸层层包裹,悄悄藏入木箱深处。他不言不语,却早已为我的往后求学默默铺路、慢慢积攒,以苍老之躯、余生之力,托举我的少年前路。

    深秋晚风穿窗而过,吹动字典微微卷起的纸页,墨香混着屋外淡淡的稻谷清香,温柔漫溢。

    丰收填满了谷仓,学识丰盈了本心,岁月沉淀了初心。青山依旧合围,山路依旧泥泞,日子依旧清苦,可我早已不再是那个迷茫怯懦、委屈不甘的孩童。

    镰落满仓,是祖辈岁岁年年的安稳归宿;灯下苦读,是我破山而出的人生开端。

    山野秋尽,岁序安然,我的前路,自此山河辽阔,来日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