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后的五老峰,彻底迈入了闷热冗长的伏天。
群山像一口密闭的大锅,牢牢扣住整座花明村,热风层层叠叠囤积在山谷之间,不散不退。天是沉闷的淡青色,云是凝滞的灰白色,连贯穿山谷的风都带着滚烫的温度。山林草木疯长到极致,浓绿压满山头,看似生机浩荡,却也藏着盛夏独有的滞闷与枯燥。山里的夏天一旦稳住阵势,日子便过得格外规整,日出劳作、日中避暑、日落归闲,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清贫、平淡、漫长,是八十年代初深山村落最真实的人间常态。
经历过连日暴雨的冲刷,梯田里的积水落定,稻禾彻底扎稳了根系,一寸寸向上拔节生长。田地里的农活不再是抢时插秧、修埂疏渠的紧迫忙碌,变成了缓慢细碎的日常管护。每日除草、看水、扶苗、除虫,活儿琐碎不费力,却耗人时辰,农人整日泡在田埂地头,守着一方水土,熬着一季收成。对于花明村的家家户户来说,日子从来没有捷径,没有意外之喜,没有轻松顺遂,所有的温饱、所有的生计、所有的来年盼头,全靠双手一点点抠、一点点熬、一点点攒。
我家的日子,和村里所有人家一模一样,清贫寡淡,精打细算,分毫不敢浪费。
木屋是祖辈留下的老房,土墙斑驳脱落,木梁被岁月熏得发黑,屋顶瓦片错落老旧,缝隙里常年长着细碎的青苔与野草。屋内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老旧木桌、几条长凳、一张木板床、一方生火做饭的火塘,便是全部家当。墙面空空荡荡,没有年画、没有装饰,只有经年烟火熏出的暗沉底色,安静诉说着这个家常年的朴素与拮据。
每日的三餐,永远是粗粮稀饭、水煮青菜、腌菜咸菜,经年不变。白米、白面、肉食,是极其奢侈的东西,只有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才有机会浅浅尝上一口。平日里一家人最大的奢望,就是每顿能吃饱,不用挨饿,便是最好的光景。母亲掌管着家里所有的柴米油盐,手里的每一分钱都要掰着花、算着用。盐、煤油、针线,这些维持日常生计的必需品,是家里仅有的开销,除此之外,再无多余钱粮,可供半点享乐与奢求。
我自小在这样的日子里长大,早已习惯清贫,习惯将就,习惯没有新衣、没有零食、没有玩具的童年。
可习惯清贫,不代表心底没有向往。
经历过无数个雨天的狼狈、无数次求字典不得的失落,我的心底悄悄生出了一份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与执拗。村里的孩子大多随遇而安,被大山和贫穷磨得温顺认命,早早接受了这辈子扎根泥土、世代务农的宿命。他们放学放牛割草,闲暇打闹玩耍,从不会思虑未来,从不会执念远方,日子简单直白,无忧无虑。
唯独我,心事重重,执念深深。
白日里跟着大人下地干活,踩着温热的黄泥,望着无尽的青山,心底一遍遍回想山外的世界;夜晚坐在煤油灯下,借着微弱昏黄的灯光,反复抄写学过的汉字,一遍遍默记老师讲过的知识。村里的学堂简陋破败,只有一间土坯教室、几张破旧课桌、一位代课老师,可即便如此,这方小小的天地,已是我挣脱宿命唯一的出路。
母亲依旧无法理解我的执着。
在她的认知里,读书是虚的,种地是实的;认字填不饱肚子,干活才能养活自己。她看着我日日熬夜写字、日日趴在窗边偷听讲课、日日对着远山发呆出神,时常忍不住劝我,不如多干点农活,多割点猪草,多为家里分担压力。她常常叹息,山里的娃命定在土,飞不出大山,何必白费力气,痴心妄想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从不反驳她的话,只是默默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知道她没有错。她见过太多读了几年书依旧回家种地的年轻人,见过太多不甘远方最终认命归田的山里人。大山的壁垒,贫穷的枷锁,困住了无数人的人生,所有人的结局,似乎从出生那一刻就早已注定。可我不甘心,我不愿顺着宿命随波逐流,不愿一辈子困在这方狭小的山坳,重复祖辈辛劳清贫、一眼到头的一生。
整个盛夏,我过得安静又克制。
不再随意跟同伴追逐打闹,不再肆意挥霍时光。清晨天亮即起,放牛、割草、做家务;午后避开烈日,躲在屋内认字读书;傍晚目送落日归山,静坐田埂发呆遐想。我的童年依旧沾满黄泥、浸满草木气息,却比旁人多了一份隐秘的坚守。
爷爷始终沉默,却悄悄看懂了我的心事。
他一辈子寡言少语,不善言辞,不会讲大道理,不会温柔宽慰,一辈子只懂耕田劳作、默默养家。可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山人的苦,见过贫穷的难,见过认命的无奈,也悄悄窥见了我心底那点不服输的滚烫念想。他从不劝我放弃读书,从不告诉我命定山野,只是在细微之处,悄悄偏爱、悄悄成全。
我深夜读书,他会默默往煤油灯里添一点煤油,让灯光亮得久一点;我下地劳作疲惫走神,他从不催促,任由我静坐田边放空;我因为没有字典、无人解惑暗自烦闷,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从不说出口。
我渐渐发现,爷爷的爱,从不是言语,是沉默的兜底,是清贫日子里无声的成全。
村里的清贫,是蔓延在每一户人家、每一寸土地上的常态。
左右邻里,家家相似,户户拮据。谁家孩子衣服打满补丁,谁家米面即将吃空,谁家需要借钱买盐,谁家收成不好日子艰难,是山村最寻常的闲谈话题。没有人嘲笑贫穷,因为人人皆穷;没有人奢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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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因为人人都在苦苦熬日子。大家相互帮衬、相互体谅、相互取暖,在闭塞贫瘠的大山里,靠着淳朴的乡情,艰难维系着岁岁年年的平淡生活。
狗蛋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随性知足的模样。
他依旧不爱读书,觉得课堂枯燥拘束,每日最开心的事,就是放牛爬山、下河摸鱼、山野疯闹。他常常拉着我出去玩,告诉我人生在世,舒服自在最重要,想太多、盼太远,都是自寻烦恼。他活得通透简单,适配大山的生活,也注定扎根大山的宿命。
我羡慕他的无忧无虑,却终究活不成他的模样。
我的心里装着一本求而不得的字典,装着一双遥不可及的雨靴,装着一场照亮前路的露天电影,装着一个少年不甘认命的远方。这些细碎的念想,像一粒粒种子,落在心底,生根发芽,悄悄支撑着我熬过漫长清贫、枯燥重复的童年岁月。
盛夏的白日格外漫长,天光从清晨亮到傍晚,十余个时辰的光景,足够看尽山野四时的细碎变化。清晨薄雾袅袅,草木含露;日头高悬,蝉鸣震谷;晚风轻拂,稻禾飘香;暮色沉降,炊烟四起。日子慢得像山涧流淌的溪水,不急不躁,缓缓向前,带走年少时光,沉淀心底执念。
无数个安静的黄昏,我独自坐在家门口的青石上,望着层层叠叠的青山,望着蜿蜒无尽的田埂,望着袅袅升起的炊烟,心底无比清晰。我热爱这片养育我的土地,热爱山野的风、田埂的泥、山村的烟火、四时的风月。这片清贫的大山,给了我最纯粹的童年,最自由的时光,最质朴的温柔。
可热爱不代表沉沦,感恩不代表认命。
我眷恋故土,却更想走出故土;我感念大山养育,却更想打破大山的禁锢。我想靠读书改写命运,想靠努力摆脱清贫,想让往后的人生,不再被几块钱的物件困住期盼,不再被泥泞山路困住脚步,不再被贫穷和闭塞困住眼界。
夜色慢慢笼罩山谷,木屋的煤油灯次第亮起,微弱的灯光在漆黑的山野里格外温柔。母亲在灶台边收拾晚饭,柴火噼啪轻响;爷爷坐在火塘边,静静抽着旱烟,烟雾袅袅散开;屋外虫鸣阵阵,晚风簌簌,山村归于安稳静谧。
清贫的日子依旧在缓缓流淌,平淡、漫长、朴素、艰辛。
没有突如其来的幸运,没有一蹴而就的改变,只有日复一日的坚持,年复一年的期盼。可我心底的光,从未熄灭。我知道,所有的蛰伏、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守、所有的不甘,终有一天,会成为我走出大山、奔赴远方的底气。
漫长清贫的岁月磨得慢、熬得久,却一点点淬炼了我的心性,让我在无人理解的年少时光里,独自扎根、独自生长、独自蓄力,静待花开,静待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