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柯作为旁观者很少插嘴,目光一直落在温声说话的葛先生身上。</p>
从最初的耍无赖到如今的耐心开导,某人看起来很会带小孩嘛。</p>
她从葛先生的语气和神态中,察觉出他对瑜都的厌恶,这种意外的契合让她心底生出一丝雀跃。</p>
室内静了一瞬,叶明霜问起江小月从何得知瓦依族一案。</p>
这次,江小月没有再隐瞒,如实道出在江底发现五具骸骨一事。</p>
那五具骸骨均是死于他杀,骸骨上留有箭镞造成的伤痕特征,她还在江底捞出了瑜国边军惯用的三棱军制箭镞。</p>
此外,江底沉底的铁链,也与官用的高强度铁链如出一辙。</p>
江边那几间石屋,从建造格局到方位朝向,皆是遵照瓦依族传统。</p>
门槛上更刻有瓦依族特有的龟神负岳纹饰,足以证明曾有瓦依族人在那居住。</p>
只要石阿朵还保留着幼时的记忆,就能一一对应上。</p>
这些东西无法造旧,附近庵堂的那位老尼也可作证。</p>
而那枚刻有“崖”字的锈铁锥,可以确认死者身份为瓦依族祭司沧崖。</p>
死者中还有一名高低肩的男子,石阿朵定然也认得。</p>
再加上荆山县还有瓦依族外嫁女,以及县衙的徐书吏,皆是有力的人证。</p>
顾及两位师父的人身安全,江小月并未直接道出具体地址,但保证立案后,定会如实相告。</p>
叶明霜得知有如此充分的证据,心中自然欢喜,觉得瓦依族一案沉冤昭雪指日可待,顿时干劲十足。</p>
两人一直聊到后半夜。</p>
若非葛先生忧心江小月身体,出言提醒,她们还没有停歇的意思。</p>
两人谈了多久,虞瑾明便等了多久。</p>
他以为叶明霜和江小月聊完后,会来向他通禀。可三更的更声早已响过。</p>
刘奇旧宅内,虞瑾明独自坐于厅堂中。</p>
彻夜点烛容易被邻居察觉,引来窥探与非议,因此他并未点灯。</p>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眼前的轮廓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心境也慢慢沉静下来。</p>
就在不久前,虞瑾风从罗御史处归来,被承翼带到了这里。</p>
之前查东江河杀人案时,虞瑾风曾来此院搜查过,他一进屋便东张西望,以为江小月躲在此处。</p>
闻到虞峥所在厢房飘出的浓重药味,他抬脚就要闯进去,被虞瑾明叫住。</p>
“风儿,先说正事。”</p>
抓捕虞峥时虞瑾风还在补觉,事后虞瑾明又封锁了消息,故而他对此事毫不知情。</p>
与虞瑾明不同,虞瑾风从没享受过父亲的关爱,幼时还因虞峥身心受创,性格变得偏执易怒。</p>
早年公主府里一直有流言,说长公主是因生虞瑾风时难产以致抑郁而终,虞峥也因此恨极了这个幼子。</p>
虞瑾明不知弟弟见到虞峥会有什么反应,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等查清一切再说。</p>
汇报情况时,虞瑾风屡屡看向那间厢房,眼中的好奇只增不减。</p>
他照兄长吩咐去找了罗御史,却得知对方刚遭到圣上训斥。</p>
御书房里那场简短的会面全是敲打,圣上对罗御史重提旧案一事大发雷霆,认为此举有损朝廷威严,易使民心涣散。</p>
瑜帝罚罗御史回府闭门思过,好好反省该如何为人臣子,怎样做才对朝廷有利。</p>
“大哥,舅舅的态度很明显,就是不想再查下去,可是为什么呢?虽说舅舅以前也不爱管这些事,但为了朝治安稳,不会出面阻止底下人查,这次却一反常态......”</p>
虞瑾明兄弟二人母亲早逝,父亲出家,幼时常出入皇宫。</p>
瑜帝身为舅舅,对他们颇为照顾,逢年过节总会召他们进宫团聚,赏赐也不比皇子公主少。</p>
尤其是虞瑾风,因长得与瑜帝有三分相似,又无需严苛管教功课,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比一般皇子还要受宠,这也纵得他这些年在京中闯下了不少祸端。</p>
每次有朝臣告到御前,都被瑜帝轻描淡写地几句话遮掩过去。</p>
这么多年下来,虞瑾风私底下一直亲切地称呼瑜帝为“舅舅”。</p>
见兄长眉头紧蹙,一向粗枝大叶的虞瑾风也察觉出反常,闷声道:</p>
“我看那罗御史已经打退堂鼓了,要不是顾忌情面,方才就让我把石阿朵领回来了。</p>
大哥,你是不是早猜到这个结果,所以才借罗御史之手去试探舅舅?”</p>
虞瑾明微微颔首。</p>
陛下太注重皇家颜面,这种陈年旧案一向是他最厌恶的。</p>
说到底,就是自私,没有将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p>
虞瑾明早知他私下呈禀定会遭到训斥,却没想到罗御史当朝提出,竟也是同样的结果。</p>
这背后或许还有隐情。</p>
虞瑾明略一思忖:“这案子先放一放,你近日别去圣上跟前晃悠。若罗御史真把人送回来,就先押回地牢。”</p>
虞瑾风点点头,起身时忍不住再度看向那间厢房:“江小月伤得很重吗?”</p>
虞瑾明没有解释,只淡声道:“这里的事别跟任何人提起,最迟明日,我就回衙门了。”</p>
......</p>
虞峥是在翌日清晨苏醒的。</p>
郎中刚踏进厅堂准备禀报,靠在桌前假寐的虞瑾明便睁开了眼。</p>
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虞峥,而是叶明霜:“叶少司昨夜没来?”</p>
一旁的暗卫摇了摇头。</p>
虞瑾明脸色微沉:“派人去衙内看看。”</p>
吩咐完,他走进虞峥所在的厢房。</p>
床帐被红色的织绳挽到两侧,织绳尾端系着精致的如意结。</p>
虞峥靠在床头,那双枯败的双眼正呆呆地盯着那枚红色绳结。</p>
或许是被囚禁得太久,他的反应显得有些迟钝,直到虞瑾明走到床前,身影斜铺在床榻上,他才缓缓抬眼,逆着光看向来人。</p>
昨日获救时,虞峥看见了监察司那身玄袍。</p>
五年前他离开瑜都时,虞瑾明已是监察司少司令。</p>
他心里存有一丝期望,在看清来人面容后,这份期望化为实质的欢喜。</p>
记忆中的少年已成长为独挡一面的大人,这通身气势,完全不输他当年。</p>
父子俩多年未见,屋里弥漫着古怪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横亘出一道无形的隔阂。</p>
“明儿。”虞峥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腐朽的二胡老弦,每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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