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村庄后，彻底进入无人区。
广阔荒凉的无人之境，一条黑色公路架在中间看不到尽头，车子行驶在公路上前后都看不到一辆车。
往里深入，逐渐能看到远处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
姜半夏让陆清安靠边停车，两人换了位置。
陆清安就用望远镜观察无人之境里活脱脱跳跃的藏羚羊，顶着一对长脚，一阵风吹过就能跑起来，后退扑腾着。
天色近黄昏，道路尽头天际线铺开橘红色晚霞，昏黄天光下有种末日逃难感。
陆清安的注意力都在藏羚羊身上，姜半夏突然一个急刹差点把他手里望远镜都甩出去。
“坐着等我！”
姜半夏打着双闪扔下一句话就下了车，陆清安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见姜半夏越过公路往深处而去。
他拉开车门跟下去，夜里一阵刺骨寒风席卷而来，措不及防给他一耳光。
“陆清安，看这儿！！”
等陆清安缓过神来，一抬头，姜半夏站在铁网边缘，双手高举起已经腐烂干净只剩白骨的牦牛头。
夕阳的余晖压着晨昏的最后一丝光亮尽数映照在姜半夏脸庞，她笑得肆意张扬，蹦蹦跳跳的高举着“战利品”。
陆清安站在原地愣神了好久，汽车发动机的轰鸣近在耳畔，更清晰的是胸腔内狂烈的心跳。
姜半夏拎着头骨迎着风走过来，发丝被风吹乱几缕掠过脸颊，扑面而来的生命力。
陆清安再一次如此清晰的意识到，姜半夏生来就是属于草原的，她是自由的风，也是炙热烈阳。
万物生长离不开阳光，而陆清安离不开他的骄阳。
“这是什么？”
“牦牛头骨啊。”姜半夏晃了晃头骨，放在她面前，大自然里自然死亡而后被风化的痕迹在头骨留下痕迹，越发显得摄人心魄。
腥味已经被无数场风雨驱散，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味道，虽然只剩头骨，但依旧能看出这是一头威武霸气的头牛。
“你看着儿。”
姜半夏借着车灯指陆清安：“这头牦牛应该是打架时受伤了，按理来说牛角完好应该是醒了，可能受伤太重没撑住。”
“也可能是伤口感染，总之，在无人之境是动物世界，一切皆有可能。”
活下来，才是唯一真理。
姜半夏颠了颠，握着牛角举到陆清安面前：“送你，带回北京做个摆件墙饰的都很合适。”
“行，那我收着，回头真回北京了，也给你寄家乡特产。”
车子重新行驶在公路上，天际最后一抹斜阳也褪了颜色，但，天不完全黑，高悬的雪近在眼前，整个天空透着一种朦胧的暗光。
偶尔能听到几声动物的吼叫。
陆清安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牦牛头骨，忍不住感叹：“你眼神真好。”
一百多码的车速，道路两旁的景飞速倒退，别说看清一颗头骨了，就是看栅栏都眼花。
更别提刚才是近黄昏，周围黑压压的一片。
“少看点手机电脑，用不了两年你视力也能提升。”
姜半夏抬手打个响指：“不信你来西藏多住一段时间，跟上我的生活节奏，保准你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
陆清安侧眸看着她神采奕奕的侧颜。
勾唇，颔首：“会有这一天的。”
他会来的，姜半夏在这儿，他会回来的。
姜半夏没往心里去，未来的事没有百分百，享受当下就好。
虽然，她希望陆清安回来。
又一次，两人接近凌晨才抵达住宿点，逛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家还开着的店。
“兰州拉面？”陆清安停下脚步，略显狐疑，开在西藏的兰州拉面看起来比东北菜还要让人怀疑味道。
“又是一道运气题。”姜半夏叹了口气：“这家还真没吃过。”
“不过其实珠峰那边有一家兰州拉面味道很不错的，以后有机会带你去试试。”
两人踏进店里，一人点了一道牛肉面。
吃了一口，对视，露出“果然如此”的无奈感，果然不好吃。
但人在又累又饿的情况下，接受度会高的出乎意料，原则也会被抛到一边。
一边艰难咀嚼一边哄自己就这条件将就点得了，愣是坚持吃光，回到酒店办理入住刚好凌晨十二点半。
他们来的晚，房间没挨在一起，上下层。
陆清安回头盯着姜半夏：“我房间是标间。”
姜半夏无奈笑了：“这家酒店都是标间，我房间也是。”
“那我去你房间吧。”
“？？”
陆清安这一点不犹豫的态度惊到姜半夏了。
她挑了下眉，失笑：“一个星期前是谁还对我颇有意见来着？”
她晃着这家酒店的特色钥匙，一脸坏笑：“真挨着我，不嫌我歌吵？”
陆清安：“……”
这破嘴，当初是什么都敢说啊。
“行吧。”姜半夏就是逗一逗陆清安。
她往上抛起钥匙稳稳接住，钥匙在掌心发出清脆碰撞声，带着笑意的声音也在电梯里响起：“行李放我房间，然后各自回房间洗漱再来我这儿，满意吗大画家？”
陆清安勾唇：“听领导安排。”
凌晨，两人躺在同一个空间，虽然是标间，但中间就隔着一条缝而已。
陆清安没什么睡意，借助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天花板，耳畔姜半夏的呼吸逐渐平缓。
上次他们躺一块过夜还是在定日县，就在车里，两人累得倒头就睡压根儿没心情想别的。
此刻陆清安却有些睡不着，同处一室，夜的暗与静在悄无声息放大周边一切，姜半夏的呼吸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味、甚至她呼吸的温度，都在挑战着陆清安的自制力。
凌晨五点。
姜半夏被工作手机的铃声吵醒。
集合在即，牦牛早起带队看日出，这会儿在微信里问她后天集合点呢。
姜半夏睁开眼，还没看到消息，先注意到的陆清安的眼神。
夜里只有泄进来洒落一地的月光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但陆清安的视线格外清晰，两人对视。
姜半夏的声音还带着被吵醒的懵意：“怎么还没睡？”
“刚醒。”
“刚醒？”
他这声音听着可精神得很，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姜半夏表示怀疑：“被我手机吵到了？”
“没。”
这次倒是听出几分疲惫了。
牦牛的消息又弹出来，姜半夏随手关了静音，收回注意力，只说：“再休息会儿吧，今天不用起很早，十点半再出发。”
话落，她的注意力放在手机上，跟牦牛核对行程和队员信息，准备提前一天全员先拉一个群里遛一遛熟悉一下。
毕竟接下来小十天都要一起相处，特别是在无人区，有两天要自己搭营地住帐篷里，同吃同喝同住的。
姜半夏回完消息，再看陆清安已经闭上眼睛了。
看起来不像是没睡意的样子。
她也关闭手机睡觉。
刚闭上眼，陆清安就睁开了眼睛。
姜半夏猛地也睁开眼，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不睡觉干嘛呢？”
多大人了还装睡？
陆清安没想到会被姜半夏抓包。
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被他完美隐藏：“看你有没有睡着。”
姜半夏无语：“你盯着我我睡不着。”
“那你睡，我不看你。”
“……”
姜半夏懒得管他，闭上眼睛直接就睡。
陆清安看她秒入睡，气笑了。
还说睡不着。
她倒是心大。
第二天一早，姜半夏醒来时陆清安人已经没在房间。
还以为他回自己房间洗漱去了，上完厕所出来听到有人敲门，姜半夏从猫眼看出去，陆清安两只手拎着早餐站门外等她回应。
姜半夏拉开门，注意到他手里的房卡：“怎么不自己开门？”
陆清安看她一眼，又看浴室，意思明显：怕看到不能看的。
姜半夏轻咳一声，想了想也是，万一自己正好在上厕所呢？
这破酒店，怎么标间都喜欢做玻璃门，也不考虑考虑非情侣同住的，就算是同性那也会尴尬啊。
她决定，以后考察酒店时除了环境以外再加一条，标间有不透明门的优先考虑。
姜半夏把嘴里塞满包子，说话也格外含糊：“起这么早去买早餐，辛苦陆老板。”
陆清安听出她语气里的调侃，哼笑一声：“领导客气了。”
他昨晚几乎彻夜没睡的事她估计猜到了，陆清安倒是不在意。
只要偷亲她的事没被发现就行。
吃完饭，两人慢悠悠办理退房一路朝着冈仁波齐方向前进。
第二天一早，刚进入冈仁波齐地界天空就开始飘雪。
姜半夏查看天气预报，刚更新了今天暴雪预警讯息。
手机里牦牛的声音传来：“老板，怎么个事？”
“看着阵势，徒步恐怕是去不成了。”
的确没法去了，冈仁波齐徒步路段本就条件艰辛，平时撑不住了还能坐车，暴雪天车都没得坐，最重要的是这情况冈仁波齐还开不开放徒步都得另说。
原本还想着等到目的地了看情况，刚到酒店集合呢，暴雪就铺天盖地的砸下来，没一会儿整个世界就白茫茫一片。
酒店大堂，三位领队已经提前抵达等在这儿，电梯门打开，正喝着茶的三人一回头，看到姜半夏跟陆清安一前一后走出来。
几人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
“老板，陆先生？”
陆清安颔首：“陆清安，叫我名字就行。”
牦牛还算有点思想准备，羚羊和鬣狗就不一样了，俩人张着嘴别提多夸张了。
他们可太清楚姜半夏的行事风格，这么多年带了不知道多少队伍，虽然也有处成朋友的，但旅途中姜半夏一向公私分明。
至少在旅途中会可以跟客人保持在雇佣关系上，更别提这种内部会议。
姜半夏跟陆清安在同一个沙发坐下，酒店服务员过来给他们倒茶，陆清安接过茶自然而然递给姜半夏。
姜半夏在看后期行程安排，顺手就接过来喝了。
过了会儿察觉没声音，抬头才发现羚羊跟鬣狗朝她挤眉弄眼都要抽筋了。
“没介绍过吗？”
姜半夏疑惑：“陆清安，一对一VIP，我应该提过吧？”
这是V不VIP的问题吗老大？
两人一肚子问题，可又不能真当着客人问。
倒是姜半夏，直接开始处理问题。
“雪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先解决今天的问题，回头请客人吃饭，商量一下今天行程取消的事。”
“吃住费用我们全包，徒步费用原价退回，回拉萨后如果客人愿意，再赠送个拉萨一日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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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服务作为补偿。”
虽然是因为大自然的不可抗力原因，但壹号俱乐部的规矩向来如此，宁愿自己亏点也要保证客人的旅途质量。
“如果明天大雪封路，那只能后续行程一路推迟，先做好应对工作，具体情况明天等消息。”
姜半夏抬头，见三人齐刷刷盯着她：“还有事吗？”
牦牛笑了声，站起身：“没事了。”
“我回去联系客人。”
姜半夏看向坐着没动的羚羊和鬣狗：“你俩有事儿？”
“没，没事。”
有事儿也不敢这会儿提啊。
两人齐刷刷起身，愣是压下一肚子疑惑转身走了。
几人走后，大厅里只剩下姜半夏跟陆清安两人。
陆清安端起茶水一口饮尽，咬咬牙：“VIP客人？”
就只是VIP？
“有问题？”姜半夏明知故问：“怎么，陆老板还有别的想法？”
“有啊。”陆清安俯身拉近两人距离，视线意有所指的盯着姜半夏的唇：“你不是我领导吗？”
呼吸近在咫尺，姜半夏的心跟着茶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被她稳住。
“称呼而已，陆老板高兴叫什么都成。”
话落，她抬手推着陆清安的肩拉开距离，重新呼吸新鲜空气。
她怀疑陆清安身上的气息下了什么迷药，不然怎么每次一靠近就让她神志不清气息不稳。
眼见姜半夏起身走向电梯，陆清安也跟着起身，两人住在同一层相邻房间。
今天办理入住时陆清安自己升了标间，言下之意是想让姜半夏和他一起住，刚开口就被秒拒。
“有大床房，傻子才睡标间。”
睡标间的傻子陆清安：“……”
再骂得贴脸一点呢？
暴雪哪儿也去不了，群里睡醒午觉的众人开始活跃起来。
刚拉的群，姜半夏还没来得及屏蔽消息，睡梦中被噼里啪啦的微信消息给吵醒的。
群里，大多数都是二三十出头的客人，这会儿大家已经自来熟基本做完自我介绍三分熟，正讨论着问酒店买牌打发时间。
晚餐也是在酒店吃的，姜半夏经常跑这一片，方圆几里就这一家酒店环境最好，且设施齐全，他们基本都是住在这儿，算是长期合作。
酒店里准备了丰盛餐食，走的都是壹号俱乐部的公账，按最低折扣价。
姜半夏和陆清安来的比较早，没一会儿人群逐渐吵闹起来，三位领队领着自己的客人到场。
除了姜半夏跟陆清安是1V1，其他都是两到三位客人车。
十三个人直接超大会客桌全坐一块儿，牦牛一进来就跟其他人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壹号俱乐部的老板姜半夏。”
“边上这位是咱老板的1V1VIP客人，陆清安，俩人都是北京的，哎，我记得咱队伍里还有两位首都来的？”
“我我，牦牛，这儿呢。”
人群里，秦霁和秦潇两兄妹激动举手，站起身主动跟姜半夏和陆清安打招呼：“姜领队，陆先生，初次见面，没想到是老乡。”
“你们好，大家都是同龄人，叫我半夏就成，二位是……”
“兄妹！”
“我就说你俩看起来有点像，感情真好，兄妹一起出来旅游不多见。”
“那是，这可是我妈给生的小公主，做攻略时就看小某书说领队半夏是个超级美女，当时想着光嘴夸不放照片就是耍流氓，没想到，网友没骗我，真是大美女。”
姜半夏已经习惯夸张，嗯，她向来知道自己长得好看的。
陆清安抱着手在一旁无声看着姜半夏的傲娇脸，勾了下唇。
其他人还在自我介绍，一群同龄人坐一块儿别提多热闹，没一会儿桌上气氛就活络起来，姜半夏本就社牛来的，直接跟众人打成一片。
陆清安在一旁看着，心想她从没对自己这么热情过。
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陆清安身上，客人里两三个单身女士，从一进门就注意到隽雅帅气的陆清安了。
但一圈看下来，发现陆清安看姜半夏的眼神实在算不上清白。
“半夏跟陆先生之前就认识吗？”
这句话姜半夏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这次她无声挑眉，反问：“我们看起来像认识很久吗？”
陆清安的视线也破天荒的落在苏木瑾身上。
被陆清安的眼神看着压力还是挺大的，“不好说，但感觉陆先生看你眼神比看锅里的涮牛肉还热切。”
这形容太贴切，把牦牛几人逗得哈哈大笑，姜半夏嘴角抽抽，自我说服接受这个对比：“成吧，我挺喜欢吃牛肉的。”
陆清安也没否认，只是扭头笑看姜半夏的反应，见她挺满意，嘴角微勾：“认识不久，差不多两个月而已。”
牦牛也接话：“岂止是认识两个月。”
“这俩在拉萨就是邻居来的，朝夕相处再像陌生人那就是我们姜老板待客不够努力了。”
“是吧陆老板？”
姜半夏“啧”了声：“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呢。”
牦牛笑得贱兮兮。
从当初陆清安被姜半夏拒绝加微信便也拒绝他的加微信申请后，牦牛就看出来了，陆老板的目标从来都是姜老板。
“来西藏就是对姜领导美名早有耳闻。”
陆清安回头看姜半夏，语气半开玩笑却也容易让人当真：“运气不错，约到姜老板的行程。”
此话一出，众人皆起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