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出发得晚,一路上只剩下他们一辆车。
窗外两侧白茫茫的雪,车子驶离阿玛直米雪山范围内,短暂的日出后天气逐渐阴沉下来。
雪白世界里望不到尽头的公路划分广阔天地的两端,行驶在公路的车是天地间唯一的景。
在西藏,没有一层不变的天晴或下雨,冲破云层之后此刻他们所处地界里晴空万里,但回头往左侧看,雪山顶上乌云密布,闪电穿梭在云层如同巨龙盘旋。
右侧若隐若现的彩虹整个世界昏天暗地莫名滋生出一种灾难电影大结局的冲破感。
陆清安有轻微高反,车子行驶过颠簸路段之后就阖眸休息调整,车子只有姜半夏外放的音乐。
电话铃声响起,打破车内短暂的平静。
姜半夏抽空看他一眼,准备暂停歌曲,陆清安被吵醒,只是轻微拧了下眉,接通电话的同时精准握住她有所动作的手,顺手开了免提放一旁,拿出氧气瓶开始吸氧。
“有信号了?”一道极其温柔的女声,话语里带着关切与调侃。
姜半夏挑了下眉,视线短暂落在陆清安放在中控台的手机上。
备注:W
“刚从雪山下来。”
“声音这么虚呢?”
“高反呢,您来你也虚。”
温女士呵笑一声:“我可不去瞎折腾。”
“你爸让我给你回个电话,牦牛公司食堂已经对接到了。”
“你记得给你那个小领导说一声,尾款已经结清。”
姜半夏已经猜到电话对面的是谁,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来由的紧了些。
察觉副驾朝自己投来的视线,她疑惑回头,撞进陆清安似笑非笑的眸子里,他靠在座椅吸着氧,懒洋洋朝电话那头道:“小姜就在我身边呢,您自己说。”
姜半夏手猛地一抖,车子跟着甩了一下,被她紧急稳住,放在中控台的手机却被甩飞出去。
电话那端的温女士听到一阵碰撞声,以为出什么事了:“怎么了?没事吧。”
一阵悉索声后,手机被陆清安捡起来握在手里,视线落在姜半夏难藏窘迫的脸上,嘴角勾起愉悦弧度:“没事。”
“怪我手机不懂事,吓着小姜了。”
姜半夏咬了咬牙。
这人分明是故意的。
她回头瞪陆清安:你们母子俩打电话让我说什么话?”
陆清安只当没看到,催促电话那端的温女士:“您还说吗,小姜还等着您的反馈呢。”
温女士大概猜到什么,把桌上外放的手机拿起来递到耳边:“小姜,我是温隐舒,清安的妈妈。”
“清安给我说了,买牦牛这事是你从中搭线,帮忙联系牧民又忙前忙后安排运输车辆的,辛苦你啊,有机会来北京玩,阿姨亲自招待你。”
虽然没见过她,但姜半夏能感受到对方是一个骨子里温柔的人。
之前确定牦牛数量价格和运输路线时也不是没跟她沟通过,但此情此景,姜半夏就是没来由的紧张到手心冒汗。
她瞪了身旁托着脑袋捏着手机递到她耳边看热闹的陆清安一眼,在他饱含调侃的视线中夹起嗓子:“阿姨您太客气了,是我应该替牧民们感谢您。”
一百多头牦牛,对于今年牦牛销路困难的牧民来说,足够好几户牧民安心过上一个好年了。
当时在牧场陆清安说要定一百多头牦牛时姜半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大画家年少有为就算了,还是北京富少爷。
眼见这两人客气上了,陆清安直接把手机拿过来:“妈,人小姜也是北京人。”
“北京有什么稀罕的,您真想感谢她,干脆通过小姜给西藏的孩子们捐点有用的东西更来得真诚。”
姜半夏被陆清安吓一跳,哪有这么坑妈的?
搞得好像自己是什么传销组织头目一样,她连忙开口:“阿姨,您别听陆清安的,他……”
“我觉得清安说的有道理。”温女士一口应下:“我捐五十万,清安怎么也得追加一半吧?”
陆清安笑看着姜半夏急红了脸的模样,嘴角勾着神情愉快,确认反问姜半夏:“领导,我捐吗?”
姜半夏彻底无语了,给他一个白眼:“你的钱,问我做什么。”
陆清安被骂,笑得更爽了:“那就辛苦姜领导回头研究一下捐助流程,冬天快来了,我也想给孩子们添点衣服。”
不管怎么说,陆清安跟温隐舒是真的实打实要捐款,这的确是为山区孩子们好。
老大一笔钱了,她得赚多久啊。
电话挂断,温女士还不忘让姜半夏回北京找她玩。
陆清安在一旁说风凉话:“您这话说的,人在西藏扎根了,您怎么净想着把她拐回去呢?”
温女士冷哼:“你管我。”
电话挂断,姜半夏忍无可忍给了陆清安手臂一巴掌:“胡说八道什么呢。”
陆清安被她打得歪过去,脸上依旧噙着笑意,“你不知道,我妈这人就喜欢认姐妹,我这不是怕她把你骗回北京一时冲动跟你拜把子么。”
他盯着姜半夏:“怎么,真想以后见面我喊你干妈?”
姜半夏以前没发现陆清安一本正经的面容下居然也有这么不着边际的一面,短短几天,那里还有半分风光霁月大画家的影子啊。
“干妈就算了。”姜半夏坏笑道:“喊声阿姨听听就够了。”
陆清安狠狠吸一大口氧,附和着开口:
“看不出来,我们小姜领导还挺有野心。”
“所以,真的会回北京吗?”
车子开出去一程,陆清安突然开口,问了姜半夏一个措手不及。
她迎上陆清安深邃的眸子,能看出里面含着的那一抹期待。
视线避开,姜半夏没有任何犹豫,摇头:“来西藏之后,再没考虑过。”
陆清安了然,靠坐在椅子里,若有所思:“我也觉得西藏挺适合生活的。”
姜半夏没接话。
西藏并不适合每个人。
车子一路朝着珠峰地界而去,经过十万沙丘时原本想停车看看珠穆朗玛峰的,奈何被云层挡的严严实实。
再次出发时,天空飘起小雪,陆清安感叹道:“西藏这天儿还真是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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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地势海拔都是造成截然不同天气的原因,可能半山腰在下雨,到了山顶晴空万里,也可能山下阴天山顶暴雨暴雪也不一定。
在西藏,你甚至能在太阳光里看不远处的乌云暴雨,也可能在暴雨里看远处晴空万里。
这就是大自然的魅力,不到那里,你永远不知道迎接自己的是什么。
抵达加乌拉山口观景台前会经历108拐,蜿蜒盘旋的道路,一个接一个的巨大弯道,海拔不断攀升,高反和晕车人的噩梦之地。
此时此刻,突如其来的暴雪更是让前路看起来一片迷茫,姜半夏不确定的看向陆清安:“你可以吗?”
陆清安朝姜半夏晃了晃氧气瓶:“我信你。”
车子驶入108拐路段时,看到不少骑行者返程,山上暴雪,其实这个点上去加乌拉山口也不一定能看到珠峰,车里开着空调还好,对于骑行者来说气温骤降,没有冒险的必要。
姜半夏开的很稳,暴雪之中可见度降低,雪花飘落在地上化成水,道路湿滑还得经过一个接一个的回环弯道,稍有不慎就会侧滑。
更别提车子每经过一个大弯道时人都会被晃得七荤八素,姜半夏却很兴奋,极端天气意味着极致挑战。
重复过无数次的旅程,总得有点新鲜感和刺激。
如果是以前,在看到下雪的那一刻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掉头离开。
但,在身旁的人是姜半夏,原地掉头回去之后无非在酒店里各自待着,比起这个,他更愿意陪着姜半夏挑战,至少两人在同一个空间里。
车越往上开,可见度越低,车厢外的温度逼近零度,上去的车依旧不多,但下山的车明显多了起来,快登顶时,“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雪雾天气里的极端宁静。
姜半夏眸色凌冽一脚重重踩下刹车刹停车辆的同时伸手去按危险警报灯,只碰到陆清安先一步落下的手。
他们前方,一辆私家车侧滑没刹住车直直的冲撞三四辆车推火车似的,一辆接一辆跌进沟里、撞在坡上。
陆清安和姜半夏的手覆盖在危险警报灯前,齐刷刷坐在车里看着私家车从面前飞过去带倒一片,意外就在他们眼前发生,差一点,被撞的也有他们。
其实,一开始左前车被连累失控之后方向的确是朝着他们来的,大抵是最后一刻看清楚姜半夏的G63,方向盘猛地一甩前车遭殃,而姜半夏果断的一脚刹车避开一劫。
鸣笛声与危险警报闪光灯滴答滴答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道路拥堵所有车辆被迫堵在原地。
雨刮器不知疲倦的运作着,姜半夏不动声色的收回手,看向陆清安:“没事吧?”
陆清安是被安全带生拽回座位的,他捂着心跳失控的胸口,额前发丝有几根略显凌乱,扭头盯着姜半夏失笑:“安全带勒的有点疼。”
暴雪天、死亡弯道,连环车祸。
极端天气下人容易暴躁,而车祸是点燃一切的引子,雪洋洋洒洒飘落下来,横七竖八躺的事故车辆里爬出来的司机和乘客都满脸怒意,现场瞬间乱糟糟的一团。
姜半夏有些无奈的看陆清安:“抱歉啊,今晚又得晚点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