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在天际破晓前的晨昏里闪烁跳跃,人高马大的高巍吹了个口哨,姜半夏就注意到他朝自己这边夸张的笑。
“哟,姜老板。”
他的视线落在拎着姜半夏萌兔图案相机包的陆清安身上,嘴角弧度意味深长:“带着你家陆雇主追日照金山呢。”
“来的有些晚啊。”
姜半夏没看到他的表情,发丝缠在冲锋衣拉链里了,疼得她龇牙咧嘴解不开干脆直接扯断,才看向高巍:“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风太大,一句没听到。
陆清安伸手替她把扯断在拉链里的发丝揪出来,凑在她耳边笑着重复高巍的话:“高领队说你带我来得有些晚。”
“晚什么?”姜半夏走过去站在火堆旁给陆清安挪出一个空位,一群人紧贴着挤在一起取暖,火光映照在彼此脸上,虽然冷的瑟瑟发抖但每个人眼里都闪烁着同款期待。
她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傻子才来这么早。”
“我们大画家细皮嫩肉的,经不住寒风摧残。”
经不住摧残的大画家只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没否认,没承认,只笑。
事实证明,经不住摧残的不止大画家一人,阿玛直米的风不是一般的凌冽。
来得早的几人都被吹得不停吸鼻子,总觉着鼻子似有若无的,也分不清是不是在流鼻涕,陆清安和姜半夏也不例外,一群人围着火堆吸鼻子,诡异的画面里没一个人觉得诡异。
角落里,刚拍完照的小情侣走过来,温珈尔看到段司昭,主动伸出包裹在毛茸茸手套里的爪子打招呼:“姜领队,陆画家,又遇到了。”
姜半夏笑着颔首,陆清安跟裴承倦对视一眼颔首算是打招呼。
高巍问:“昨天那人怎样了?”
姜半夏也没放心上,随口道:“送下山后就分道扬镳了,胆子大继续冲,胆子小估计已经回家了。”
高巍却笑得意味深长,“起太早还没看手机呢?”
他抬了抬下巴:“你看看朗杰的朋友圈呢。”
姜半夏还真没看手机,将信将疑的打开朋友圈,朗杰昨天深夜里还真发了条动态。
陆清安随口一说的话,那三人当真了,不仅当真了,还执行力极强,当天中午缓过来后就辗转联系人给赶制了锦旗赶着文旅局下班的点送过去了。
姜半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这么短时间内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完成这一切的,她只是有些头疼的看了低着头明显知道这回事的陆清安一眼。
张了张嘴,最后叹气:“下次别乱教。”
陆清安顺从点头,“听你的。”
高巍看了眼陆清安,又看一眼姜半夏。
心想姜半夏这从哪儿找的人,咋这么偏心眼儿,见几次面了,没见他跟其他人说句话,倒是姜半夏一开口说点什么他都秒答应。
姜半夏并没注意到高巍的欲言又止,她仰起脑袋脖子拉老长,嘟囔着:“这云怎么回事儿,赖着不走了?”
陆清安若有所思:“不能太阳出来它还在吧。”
“那不能。”
“这么确定?”
“我刚跟它打电话商量了,它说马上就走。”
“……我信你。”
“瞎说的你也信?”
“我也在瞎说。”
人能到的地方与雪山之间隔着一整片蓝色冰湖,湖面结满冰纵横交错的裂痕像极了冰面的脉络,偶尔两声冰裂的声音如同心跳回响。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火堆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好几圈,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一阵风,等太阳升起雪山顶逐渐染上橘黄时,有人发出一声惊叹:
“太阳出来,云散开了!!”
火堆即将熄灭,燃尽的炭火噼里啪啦的炸着,晨光之下初阳正一寸寸的覆盖在雪山顶,天际也被染出一片璀璨的橘黄。
冰面倒映出日照金山全貌,倒映被冰面模糊拉扯之后如同撕裂的灵魂,与每个人的惊叹一声发出共振。
其他人在忙着拍照,姜半夏和陆清安约定好了,今天不拍照。
两人齐刷刷双手揣兜并肩站在冰湖前,仰着脑袋盯着橘黄色的光一寸寸覆盖雪山投映出金黄。
雪山的白将光投射到他们脸上,从头到脚浸泡在初阳的明媚里。
陆清安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宁静过,不受名利束缚、不被期待裹挟,他只需要站在这儿,与雪山一同,接受阳光的普照。
太阳彻底升起时,身后飘来泡面的香味。
一车不认识的游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架锅烧火咕噜咕噜煮上了泡面,姜半夏耸着鼻子回头正好跟忙得热火朝天的厨子四目相对。
对方哈哈一笑,举起手里的锅:“吃点儿?”
姜半夏仅犹豫了一秒,就拉着陆清安走过去:“够吗?”
这面真挺香的。
“那必须管够啊。”对方一口东北话,热情的塞给姜半夏和陆清安一次性碗筷:“厨子哪有让人饿着的道理。”
热腾腾的泡面被倒进碗里,手一下子就暖和起来。
姜半夏从雾气里抬起头,看向对方连冲锋衣都挡不住一身腱子肉:“你是厨师?”
在西藏见到什么人其实都不奇怪,但一身腱子肉的厨师这玩意儿他就放哪儿都很稀罕。
肖翁“哈哈”大笑:“怎么,厨子没有大肚腩就失去信誉度了?”
“这倒是没有。”姜半夏嗦了一口面,被香得人都迷糊了,“这碗面一嗦,我绝对信你。”
其他人拍完照这都被这边的香味吸引,接二连三的走过来,于是雪山下,一群人哆嗦着三三两两蹲着“嗦、嗦、嗦”嗦面的声音不绝于耳。
原本即将熄灭的火堆重新燃起火焰,谁也没急着离开,一群人坐在一块儿,被打开话匣子后开始自来熟的聊起来。
肖翁是厨艺世家,一家三代都是厨子,他今年35岁,这次是带他父母一起闭店来的西藏。
“在此之前,我家持续十几年没停止过营业,我爷爷身体不好,我和我爸妈三个人就轮班倒的干。”
肖翁苦笑道:“这些年钱没少赚,但我们这一大家子人,不像是家人,更像是互相搭伙的生意人,每天营业到凌晨两三点,回家一句话没说上各自洗漱倒头睡到第二天十一点,两眼一睁就是备菜营业算营业额的。”
“如果不是我爸查出胃癌晚期,估计这辈子我们都不会有像今天这种亲密无间互诉心肠的时候。”
其实肖翁爷爷就是口腔癌离世的,肖翁父亲七八年前就说胃不舒服,一家人嘴上说去检查,结果忙着做生意谁也没开口说去检查。
等人终于撑不住倒下时,已经是胃癌晚期了,一家子人从医院出来,坐在越来越大的门店里,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沉闷。
医生说回家后该吃吃该喝喝,心情很重要。
这句话换个说法就是没救了。
于是当晚,一家人拍桌决定:“听医生的,生意不做了,去西藏!”
肖翁奶奶就是西藏人,肖翁爷爷参军期间参与建设西藏,为了爱情肖翁奶奶随着爷爷回到吉林,直到离世都没有再回来一次。
肖翁爷爷生前的愿望也是替老伴来一趟西藏实现愿望,奈何没做到。
一代又一代的人失约,这次,他们不打算再等了。
“别光听我们的故事啊。”肖翁看出众人因为他们的事沉默下去,故作轻松的笑笑,把话题抛出去:“大家四海八荒的来,聚在一块儿看同一场日出,注定是有这场缘分的,有什么平时不想分享的故事趁这会儿先说了,发泄发泄,反正回去之后谁也不认识谁。”
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彻底拉开话题。
这群人里,有人是厌倦职场勾心斗角辞职来的,有人是苦心研学毕业后被残局就业局势打得怀疑人生来西藏“躲风头”的,也有人只是单纯的刷到网友的视频一时脑抽就来了。
听完故事,一群人帮着收拾之后又彼此道别匆匆出发。
姜半夏也起身准备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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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陆清安按住拉开车门的手:“我们不赶时间,再坐会儿?”
“坐会儿?”姜半夏回头:“火堆都清理干净了,你确定?”
陆清安只是盯着她,没说话。
两分钟后,两人坐车里开着空调盯着雪山。
这会儿所有人都已经离开,只剩他们一辆车两个人。
姜半夏扭头盯着陆清安,想到刚才大家聊过的话题,来西藏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平稳人生里的一次出格挑战。
这会儿只剩他们两个人,姜半夏对他的好奇心也就生根发芽冒出了头。
“你呢?”
相处这些日子,她始终觉得陆清安的平静,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的沉寂,大雨掩盖了风暴留下的一切痕迹,只剩潮湿。
姜半夏清楚的知道,自己对他有着不可藏匿的探知欲,她好奇他这个人,好奇除却网络资料以外,陆清安的人生。
“我吗?”
姜半夏点头:“你。”
对于姜半夏会对自己好奇这件事,陆清安并不意外,就像他也好奇她的过去,同时他也清晰的认识到,他是希望姜半夏对他产生求知欲的。
刚才一直没话的他此刻迎着姜半夏映着雪山的眸子,似乎是回想了一下。
“我的人生里,过去的一切其实都挺克制的,父母忙于生意,没怎么管我,我从小就很独立,13岁出国留学,一头扎根绘画里。”
“要说这些年做过的出格事,掰着手指头也只能数到一。”
姜半夏:“是赛车吗?”
陆清安摇头:“成为赛车手对我来说不算出格,方向盘掌握在手里,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依旧由我控制行驶方向。”
在他清醒控制之内的,都不算出格。
倒是此时此刻他站在这儿,陆清安笑道:“跟他们没区别,我来西藏这事,本身就挺出格的。”
换作一年前,谁敢想,重伤刚痊愈的他会因为一则宣传片,不计后果的来到西藏。
当初温女士担心他一蹶不振,好几次旁敲侧击要请心理医生给他做疏导,直到听到他要来西藏旅游,悬着的心才算是放下去。
姜半夏貌似听过类似回答,她觉得这个答案不像是陆清安的风格,将信将疑的笑了声:“就因为我拍的那则宣传片?”
“是因为你。”陆清安不像是开玩笑,给出一个姜半夏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你的那则宣传片,把我拐来西藏。”
他在姜半夏逐渐凝固的笑容里,完全坦诚:“主要是,当时挺想亲眼看看,拍出那部宣传片的是一个怎样的人。”
这话,陆清安隐藏了一半。
网上说的没错,这几年他没有新作品产出,不是因为手受伤,而是他陷入了死循环,自我怀疑的死循环。
他唯二感兴趣的东西,一个被他亲手摧毁,一个差点被他摧毁,很长一段时间,陆清安的世界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医院病房天花板的白茫茫一片。
他对色彩的敏感度、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力都在退化,离开画家和赛车手身份的陆清安平庸无能什么也不是。
直到偶然刷到姜半夏拍的宣传片,山海湖一线,近在眼前的天际线,车子行驶在路上,一面是广阔天际晴空万里,一面却层峦叠嶂雷雨交加,而那辆行驶在公路上朝着天光破晓处疾驰的车,就像他。
陆清安分不清自己是想来看看宣传片里拍摄的景,还是拍摄宣传片里景色的人。
很可惜,第一次来西藏无论是景还是人他都没看到。
这一次,无论是景还是人,都在他身旁。
日照金山不过一瞬,车子重新行驶在颠簸的路上,陆清安盯着后视镜里不断后退的雪山,日月更迭不休,雪山就在这儿,太阳出不出来,月亮升不升起,雪山与圣湖都始终安静守候。
陆清安的视线落在直视前方路况的姜半夏脸上看了会儿,扭头的瞬间缓缓勾唇。
或许,他此生注定要来西藏。
来遇她,再遇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