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绮在从京市又赶回横店的前一天,突然得知何静临时改了拍摄方案,决定用一镜到底的方式,来拍婉儿下线的一场戏。
所谓的“一镜到底”,就是整场戏从开机到关机,中间不会停,摄影机一直跟着演员走,演员所有的台词、情绪、走位都要在一次完整的拍摄里完成。
所以,只要哪里错了一步就得全部推倒重拍。
这对演员来说,不仅是技术上的考验,更是一场精神上的马拉松。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顾绮紧张地直接失眠了。
一方面是因为她没演过一镜到底,
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也是她的杀青戏。
在她之前美术集训的时候,画色彩的最后一步就是给物品点高光、提亮画面的整体效果。
而现在,她希望给婉儿和她们的故事,点出一个完美的“高光”。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绮就到了片场。
此时的天光是灰蓝色的,横店的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
她换好了戏服,坐在化妆镜前,等待化妆师给她描眉上妆。
虽然昨晚一晚没睡,但她脑子却异常清醒。因为全被紧张、兴奋、不舍等各种纷乱的情绪给塞满了,困意想涌进来都找不到位置。
今天拍的是唐隆政变,婉儿就是在这场政变里死的。
后世的史书对她的死,说法不一。
有说她是被冲进宫廷的禁军误杀了,有说她是被李隆基示意即刻斩杀的,还有说她其实没死,是假死脱身了。
《日月当空》采用了第二种说法,并做了艺术改编。
先拍的是不需要一镜到底的外景戏份,上官婉儿迎接打进皇宫的禁卫军,将拟好的遗诏给刘幽求。
“各部门各就各位,Action!”
公元710年六月,夜。
李隆基与太平公主联手发动政变,韦后和安乐公主在混乱中当场被杀。
宫城内外都是兵甲相撞的声音,火光一簇一簇地亮起来,把半边天都烧成了暗红色。
上官婉儿提着灯,一步一步从宫殿深处走出来。
她走得不快,左手执灯,右手握着一卷诏书,她的神情仍是那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与悲喜。
夜色朦胧,她走出殿门后,才看清外面黑压压的人影。
禁军把整座宫殿围得水泄不通,刀刃上的寒光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在看到李隆基的亲信刘幽求时,将右手的遗诏递了过去。
刘幽求没有立刻接。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去请示临淄王殿下。”
可说这些话时,他心里其实已经松快起来。
他暗自庆幸自己得了这个差事。
上官婉儿是太平公主的人,这一点大家都知道,殿下和公主又是刚联手发动政变的盟友。
这时候他帮着婉儿递遗诏,不但不会坏了自己对临淄王忠心耿耿的形象,拿了太平公主的礼,又能对上官婉儿卖个人情。
怎么算都是稳赚。
这么一想,他脸上不由得带出几分轻松。
婉儿对他行了一礼:“多谢刘大人。”
刘幽求上前虚扶一把:“诶,上官婕妤客气了。夜深风寒,不如您先回殿中歇着等一会。”
他说完,转身就走,朝着李隆基所在的方位走去。
他脚下生风,心里万般笃定,上官婉儿搞这一出,无非是走个过场。
李隆基怎么可能杀盟友的人?
他又不是疯了。
这一趟去,不过就是做个样子。
在刘幽求的身后,婉儿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神情隐在火光摇曳的夜色中,看不太真切。
围住宫殿的人,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卡!过了。准备下一条。”
————
宫殿内的景还差一点,群演已经撤走了,下面的这场戏也就是何静突然要拍的这一场一镜到底,其实只有两个主演。
事到临头,顾绮反而不紧张了,只是闭上眼慢慢地调整呼吸节奏,以便更好地进入状态。
“嘶——呼——嘶——呼——”
?
她呼吸声有这么大吗?
顾绮睁开眼朝发出动静的地方看去,坐在一旁饰演刘幽求的演员方俊,正不断深呼吸、腿都紧张的在发抖。
他是个野路子一路从群演做起,这还是他第一次演有名有姓的角色。
为了这个角色他可谓是下足了功夫,连上学时看都不看一眼的唐史,他都给看了!虽然没看懂,但起码坚持着看完了。
本以为能万无一失,一鸣惊人了,结果好死不死,第一次演个正经角色就撞上了一镜到底。
虽然知道镜头大多数肯定会给到顾绮,但他还是很紧张很紧张很紧张。
顾绮见他牙都紧张得在不自觉打颤,不免忧心他这样会影响到最后成片的效果。
那怎么能行?婉儿的退场必须要完美,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她站起身走到方俊身边,笑着开口道:“方哥,你跟着我在脑海里默念,‘我是刘幽求我是刘幽求我是刘幽求’。”
“这这这能有用吗?我有有有点紧张。”
“当然,”顾绮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肯定道,“这是我老师教我的,我每次开拍前就会这样在脑海里默念好几遍。”
见方俊虽然有些疑虑,但起码腿没再发抖了,她又加码道:“听说有好几个京电出来的前辈,拍戏的时候都用这法子呢。”
方俊立马不紧张了,八卦之心大起,悄咪咪的凑近小声问:“谁啊?”
顾绮看了眼不远处正在拿起对讲机的何静,然后才悄悄的说:“我听说的哈,我听说是——”
话没说完就被何静打断了:“演员在干嘛?要开拍了快点进景!”
顾绮和方俊赶紧收起八卦的心思,起身往场景里跑。
“各部门各就各位,Action!”
刘幽求走进殿来,脸色很难看。
他到现在还是没想通,李隆基怎么就能下这样的令。
他劝了好几遍,说上官婉儿是太平公主的人,杀了她,公主那边不好交代。
可李隆基却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说,必须趁此机会就地斩杀上官婉儿。
想到这,刘幽求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腰侧的刀柄上。
上官婉儿听见了背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他按刀的手上,又慢慢移到他脸上。
最后她只是神情平静、轻轻叫了一声:“刘大人。”
刘幽求一僵。
他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半点恐惧,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想,这个女人怎么还这么平静?
她也疯了吗?
还是说,她还有什么后手没使出来?
他忽然有些进退两难,怕上官婉儿真死了,太平公主事后问罪,李隆基会把黑锅推到他一个人头上。
他站在那儿,心口发堵,刀柄上的手松了又紧。
犹豫了很久,他还是开了口:“遗诏,我已奉给临淄王。”
说到这他停了一下,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或许是你在遗诏里用词有些不当,殿下刚刚说要将你就地斩立决。”
这话说得相当有水平。
既把他自己撇干净了,又暗示她如果有两全其美的后手就赶紧使出来。
再晚就来不及了。
可她能有什么后手?
她也没想到,李隆基竟然宁愿背刺盟友也要杀了她。她更没想到,她在他眼里竟然会这么重要,重要到了一个必须赶紧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所以她摇了摇头:“我在遗诏中,没有用词不当之处。”
刘幽求刚提起来的心瞬间一沉到底。
那更完了。
他有些绝望地想,今天这口锅,他是不背也得背了。
婉儿忽然问:“不过,临淄王手下能人众多,为何偏偏要刘大人来此?”
刘幽求听了此话,冷哼一声。
为什么?自然是要敲打他,要他拿出投名状自证忠心未改,让他绝不能也更不敢转投太平公主。
这些难道上官婉儿会不清楚?
只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要挑拨离间罢了。
可清楚归清楚,他心里还是因为她的话而生出了些怨怼。
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箭已在弦上,他没有退路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看着眼前这个女人,一字一句道:“临淄王问,你虽有些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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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知廉耻、朝秦暮楚;身为女子,却不安于室,辱没上官家的门楣。以至今日沦落至此,你可有悔?”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普通的几句话,他也没指望疑似连生死都看淡了的上官婉儿,会有什么反应。
但一直神色平静的上官婉儿,却愣住了,重复了一声:“悔?”
随后她突然笑了。
起初还只能算是一声轻笑。
但紧接着那笑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笑,在空荡荡的殿宇里回荡。
赭红色的衣袂在她转身间扬起,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这一生,从掖庭到朝堂,从罪臣之后到两朝制诰,有过低贱到尘土里的低谷,也有过高站在云端上的巅峰,有赏识提拔她的君主,也有真心待她的好友。
她有什么好悔的?她有什么可悔的?
身为女子,她败也罪臣之后、成也罪臣之后。
倘若她的祖父上官仪没有倒台,她或许在她的才华被看到前就已经嫁人,从此困在那一片小小的天空里。
就算她的才华也能被看到,可在她名姓之前也必定会着重介绍她的夫君、她的儿子。
情况再差点,她的才华被迫妻冠夫戴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当她的祖父、父亲都不在了,她这个“罪臣之后”反而成了被倚重的权臣,她的世界反而变得更加广阔。
没有成熟的女官晋升途径,君王就让她以后宫嫔妃的品级来晋升,到中宗时她就成了如同正二品官员的上官昭容。
辱没门楣?她有何处辱没门楣?
祖父一人之祸导致全家遭难,是因为有她在,上官家才成功平反。是因为有她在,祖父、父亲才获得了各种荣耀的追赠。
在黄泉底下,祖父与父亲都理应由衷庆幸:上官家何其有幸,出了她这么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她对这一生很满意,足够惊心动魄、足够波澜壮阔。
她知道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或许她的生平会被胡乱撰写,她本人会被评价为朝秦暮楚的两姓家奴、秽乱宫帷的□□、又或是见风使舵的奸诈小人。
但她也一定会很有名。
有名到在史书上,她绝不会以谁谁谁之妻的身份出现。
有名到提到上官仪时,人们会立刻想到他有一个极有名的孙女。
有名到千年万年之后,提到上官氏,人们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名字就必定是她——上官婉儿!
这就足够了。
她掷地有声地说道:“我上官婉儿此生,无悔!”
刘幽求控制住颤抖的手,大喝一声:“好!”
刀光一闪,朝她劈来。
婉儿的身体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
只要是人,就会怕死,她也是人,她也会怕。
她的后脚跟已经抬了起来,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又落了回去。
她定定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刀光越来越近。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得格外清晰。
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她了倒下去。
血从颈间涌出来,把她的红衣染得越发艳丽。
眼前的光一点点涣散,殿顶的横梁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
她想,原来死是这样的。
她又想,如果早知道那天是和太平此生的最后一面,她是绝不会说那些话的。
她会让她多坐一会儿,会让她把想说的话都说完。
她会直白地和太平说,她会支持她、追随她,直至生命尽头。
明明早就想好了,无论成王败寇,都会陪在太平身边。
没想到,最后是她先走一步。
唉,公主。
唉,太平……
一滴泪从她已经失焦的眼角滑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里。
“卡,过了。”
顾绮闭上眼躺在地上没有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主动放任自己深深陷入戏里上官婉儿的情感中。
……
……
……
“顾绮你还好不?”
“还好。”她缓缓睁开眼,想扯出一个微笑回应,却惊讶地看到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怎么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