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佩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片场。
她站在角落，神色不明地望着仍陷在沉思里的顾绮。
良久，她轻轻“啧”了一声。
还真是……
她转身离开，走出片场，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苗哥，你那个戏，演我女儿的角色定了没？我这儿有个人选，人长得漂亮，戏也不错……”
她的声音渐渐远了。
顾绮还陷在戏里，没察觉周佩文来过。
她脑子里全是婉儿最后站在彩楼上的样子，委屈崇拜痛心惋惜等情绪混杂在一起，攥住她的心口，让她整个人都难受得很。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又坐在何静旁边了，这回待遇升了级，屁股底下还多了张小马扎。
远处的场务正忙着搬道具、撤景，再重新布置下一场的景。
何静见她缓过劲儿来，语重心长地说：“做演员，入戏难，出戏更难。一不留神，就容易伤人伤己。”
顾绮其实是第一次出现入戏却不能立刻出戏的情况。
之前无论是《盛夏晚晴天》里的林渝还是改名叫《之夏》的关之夏，她都能快速入戏，共情人物的心理，理解人物的动机，但从来没出现过，戏拍完了还出不了戏的情况。
可这两部剧和《日月当空》有什么区别呢？
上官婉儿和林渝、关之夏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现在还不大能理解。
“……何导，我之前没出现过出不了戏的情况，只有这次，这是第一次。”
何静看她一眼，突然板起脸：“你这是在拍我马屁？想说我的剧本写得比你之前演过的那些都好？”
？
顾绮感觉自己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啊，但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完美的回答这句话。
何静见她这副目瞪口呆、被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忽然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绮这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幽怨地看着何静：“何导，您逗我玩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何静挑挑眉，见顾绮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才慢慢收了笑。
她认真地看向顾绮：“你还年轻，经验也少，想不明白就去问问前辈，这是好事。她们比你年长，经验更多。但你要知道，凡是能演出头的演员，身上都有自己的风格。你在还没找到自己的风格之前，听得太多太深反而会被她人的风格带着走。”
顾绮若有所思。
何静接着说：“你是个有天赋的，迟早有机会形成自己的风格，而不是被别人的风格影响，成为翻版周佩文。小文的演技是很好，但你仔细想想从古至今有几个翻版能有好下场的？”
顾绮皱了皱眉，如果因为害怕被别人的表演风格影响就不敢问，那她又怎么才能快速提升自己的演技呢？
何静的下一句话就给出了答案：“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起码在我的组里的时候，你可以直接来问我。”
“诶？”顾绮怔住了，她又不是没想过直接问何静，但她都蹲旁边了何静依旧把她当空气。
而且何静太忙了比周佩文还要忙，她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开口的机会。
后面倒是找到了，但何静中场休息的时后总爱拎几个演员过去一顿骂。
苏棠被骂哭过好几回，按惯例蹲在旁边偷听的顾绮，都吓得往旁边挪了好几步。
顾绮就怕自己一开口问，何静给答了，但她还有什么没明白的地方，演出来效果没让何静满意。
其实挨骂倒不丢人她也不怕，但她怕会被何静认为朽木不可雕也，然后把自己来之不易蹭到的监视器旁听权给弄没了。
她可是每天一杯星x克冰美式的坑位费的交着呢。虽然有点贵，但她交得心甘情愿，一点都不想挪位子。
何静瞥她一眼：“你那一脸心虚是什么意思？怕你问了我之后还是没懂，我就觉得你这人不行，连监视器都不让你蹭了？”
顾绮立刻堆起笑：“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何导您想多了，哈哈哈……”
其实全中。
何静不跟她计较，拍了拍她的肩：“行了，今天这话你记住就行。回去吧。”
顾绮点点头，起身准备去换戏服。
结果刚走没几步，何静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冰美式我喝腻了，明天换卡布奇诺，五分糖。”
顾绮回头，立正敬礼：“Yes，madam！”
何静被逗笑了，摆摆手：“去去去。”
————
顾绮回到家里越想越不对劲，何静和周佩文是第一次合作，在组里也没看出有什么私下的交集，但今天何静的话又不经意间，透露出了一些绝非只是合作关系的熟悉。
她们之间难道有什么渊源吗？
顾绮好奇心上来了，赶紧打开平板，高强度的搜索两人之间的关联，可无论是百度还是论坛，都没有提及过两人的私交。
直到她在微博一条周佩文粉丝发的博文里发现了点蛛丝马迹。
【@佩你一生：这次是佩文和何导时隔多年的第二次合作，第一次合作还是二十几年前的一部国内都看不了的伪纪录片呢，也是佩文真正意义上的出道作，总之期待两人碰撞出不一样的火花！】
顾绮迅速提炼关键词：二十几年前，国内看不了、出道作、伪纪录片。
这三个词放一起的信息量可不小。
周佩文是85年的，今年也才三十九岁，但她火得早，二十岁的时候就凭借一部大爆年代剧的女二火遍了大江南北，此后的演艺生涯也如同开挂一般，爆剧不断奖也拿到手软。
在大众眼里，这部年代剧就是她的出道作，可在这个粉丝口中，她的出道作似乎就是和何静合作的这一部伪纪录片。
何静倒确实是拍纪录片起家的，但她拍得基本都是历史向，也备受主流认可。
可一部由周佩文主演、何静导演的伪纪录片怎么会在国内看不了呢？
是题材。
题材敏感了，而且不是虚构历史、政治立场有问题的那种极其严重的敏感，不然何静混不到今天这个地步，早就被全行业封杀了。
所以这部伪纪录片的题材很有可能是边缘题材，是被主流排斥的小众题材。
顾绮瞬间想通了，在网上开始高强度搜索相关信息，果不其然被她搜到了一篇05年的报道。
标题是《新人导演何静拍摄的伪纪录片〈小艳〉入围威尼斯电影节，影评人怒斥：消费苦难吃人血馒头》。
她点进去，链接已经失效。
顾绮皱了皱眉，又在各大盗版网站搜索这部电影，功夫不负有心人，兜兜转转还真给她找到了。
封面是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像是哭了很多次，又像很久没睡。
那双眼睛还带点稚气，但顾绮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周佩文。
她拿了一盒无糖饼干，窝进阳台的吊椅里，把平板架在膝盖上，点下了播放键。
画面从一片噪点里慢慢浮出来。
一个女孩坐在堆满廉价化妆品的小镜子前面，数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我叫小艳，今年十七岁。”
“我有不少客人，他们都很喜欢我。”
“我在一家KTV当公主，经理刘姐很照顾我。”
她的语气很轻，带着点天真的炫耀，像在跟一个不存在的观众介绍自己还算满意的日
常。
镜头偶尔会晃，像是拍她的那个人也不太熟练。
小艳出生在一个偏远山村，家里除了她以外有五个孩子，家庭组成是姐姐鬼姐姐鬼弟。
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要被父母卖给隔壁村一个坡脚老汉换彩礼，她趁大半夜村里人没醒，摸着黑走山路跑掉了。
说到这时，小艳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她可是主宰了自己的命运哩！
小艳说，她最羡慕的人是刘姐。
刘姐是她老乡为人很讲义气，还是她们那儿的经理也就是“妈妈桑”，她年轻、漂亮、会来事，人人都服她。
刘姐有个男朋友，是场子里负责管秩序的队长叫小李，两个人感情好得蜜里调油。
小艳很怕鬼，不敢走夜路但偏偏她们下班都是在深夜，于是刘姐就经常带她回家吃饭。
三个人围着有点破旧的折叠桌，一锅热汤，几道小菜，像天下最普通的一家人。
小艳还笑着和刘姐说，以后想要和她一样找个人高马大的队长，两人好好过日子，工作时也能相互扶持。
此时的小艳心里的榜样就是刘姐，她也想要早点赚到更多钱，让大老板看到自己的价值，也被提成经理然后谈一段稳定的恋爱。
但随着影片进度条过半，对小艳来说还算平静的生活突然被打破了。
刘姐的前夫找上门来了。
那天半夜，小李准备给她们做夜宵出门买菜了，而小艳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男人踹开房门，把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下砸。
刘姐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但很快就被男人狠狠的按着头一下一下往桌角砸。
小艳捂着嘴，不敢出声，直到那人扬长而去，她才连滚带爬地扑到已经倒在地上、满脸鲜血、不省人事的刘姐身边，颤颤巍巍的打了急救电话。
这件事刘姐醒来后没有怪小艳，反而对小艳更好了，还和小艳说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刘姐和她的前夫李建辉很早就结婚了，但不是包办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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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主动追求的，因为李建辉年轻的时候很帅像明星。
但他们的婚姻受到了李建辉家里人的强烈反对，不过最后他力排众议娶了她。
他们曾经明明是真心相爱的，那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个地步呢？
因为李建辉的母亲，刘姐的婆婆。
在刘姐刚生完没多久，她的婆婆和刘姐的妈妈大吵一架，回去就狠狠骂了李建辉一顿说他没出息、又数落刘姐的不是。
然后李建辉就冲到了医院，狠狠打了刘姐一巴掌，刘姐的心其实在那个时候就死了。
后来刘姐和李建辉到了大城市闯荡，两人都进了商K，一个当服务员一个当DJ。
后面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差，刘姐想要离婚可每次一提两人都会打起来，不过最后他们还是离婚了。
刘姐也跑到了另外一个城市，没带任何东西包括她年幼的女儿。
小艳听完，眼泪啪嗒啪嗒掉，心里又感动又愧疚，连连发誓她一定不会说出去。刘姐笑了，摸摸她的头。
可没过多久，小艳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刘姐之所以能这么年轻当上领班，不只是因为会来事。她还是KTV大老板的朋友，另一个大老板的情人。
但这个大老板是有家室的，家里的那位脾气很凶悍，也并不知道刘姐的存在。
小艳躲在休息室外面，听着刘姐讲电话，心脏跳得像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一样。
她不知道小李知不知道这件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告诉小李。
可她还是去了。
小李听完后，表情平静得吓人，只问她一句：“你跟我说这个，是想干什么？”
小艳不说话了。
小李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你要敢往外说一个字，我打死你。”
虽然又高又壮但脾气温和厨艺了得，一度被小艳视为“好男人”的小李，在此时可怕的像个恶鬼。
小艳吓得连连摇头，发誓绝对不会说出去。
可是半个月后，那个大老板的老婆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的冲进了场子。
刘姐刚听到风声准备跑，就被精准的堵在了包间里。
酒瓶子砸碎了好几个，刘姐被按在地上打，脸上全是血。
小艳躲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等人都走了，小艳才敢过去。
刘姐脸上全是碎玻璃碴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肿得睁不开。
小艳喊她的名字，刘姐却没有一点反应。
小艳感到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这件事她明明只告诉了小李！
她扭头看见了小李。
他正站在围观的人群中间，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刘姐，只听说她好像破相了，脸上全是疤。
KTV开除了刘姐，还要她赔偿损失。
没过几天，小艳就听休息室里的其他公主在传，说小李要升经理了。
原来刘姐一走，他就顶了上去。
小艳站在休息室门口，听见里面的人在笑，说小李这人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还真能抓住机会。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手里的冰啤酒瓶子冰得她指头发麻。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原来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鬼，是人心。
从那之后，小艳没再做这行，成功上岸了。
影片最后，小艳一个人走在深夜的大桥上，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说：“我现在还是会想起刘姐。其实我挺讨厌她的，明明都是又臭又烂的货色，凭什么她可以过得那么幸福？而且她最后那样，也不能怪我吧？又不是我让她当别人小三的，她自己还不是有大老板了还找男朋友……”
她说得很快，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可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小艳蹲下来，抱着膝盖，全身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然后她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画面黑掉了，背景音只有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
顾绮坐在吊椅上，沉默地看着黑屏上自己的倒影，她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
慢吐出来。
周佩文在里面的表演堪称登峰造极，看不出一点“周佩文”的影子。有几段的表演细腻到完全就是小艳本人的程度。
而何静的镜头语言也十分到位，清晰的传达了一种让观者渐渐喘不过气的氛围。
这无疑是一部佳作，但她不愿意再看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