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出汽车站没多久,路就开始不好走了。
刚开始还是平坦的柏油路,开了不到半小时就拐上了盘山公路。水泥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整个车身都跟着颠一下。
窗外一边是光秃秃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司机打方向盘的动作幅度很大,车身跟着弯道左摇右晃的。
顾绮靠在车窗上,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虽然闭着眼,但她根本没睡着。
后排的鼾声此起彼伏,节奏时快时慢,偶尔还带一个拐弯的尾音;
前排在压低声音聊天,用的是她听不太懂的方言,但叽叽咕咕的声音一直没停过;
车上的引擎声闷闷地响着,混着不知哪个座位传来的塑料袋窸窣声。
她的睡眠本来就浅,在这种环境下根本没法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而已。
车里空气有些闷,她戴了太久的口罩,觉得呼吸不太顺畅,就把口罩摘了下来,叠好塞进口袋里。
旁边的项玉黍倒是一直安静得很。
从坐下之后就一动没动,连呼吸都压得很轻。但随着车越来越颠簸,他的呼吸声就变了,时不时就会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再慢慢吐出来。
顾绮微微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瞟了一眼旁边。
项玉黍靠在他那边,头微微垂着,一只手捂着胃。每次车身颠簸的时候,他就猛地吸一口气,然后用力咽一下口水,喉结上下一滚,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
他的口罩还戴着,但摘了帽子后露出来的额头已经冒了一层细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顾绮收回目光,猜测他应该是晕车了,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自己都在忍着头晕呢,这山路弯来绕去的,她小时候坐公交就晕车,现在坐久了头也有点发沉。
而且刚才吵那一架,现在主动关心他,总觉得有点别扭。
车身又猛地颠了一下。
项玉黍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他赶紧低下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顾绮睁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管了吧,有点尴尬。
不管吧,万一他真撑不住一下子吐了怎么办?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司机也不可能停车让他下去吐。
万一真吐车上了,这大夏天的,那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散开,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和生化武器都有得一拼。
到时候全车人都得跟着遭殃,特别是离他最近的她,现在光是想想,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而且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她可不想在那种味道里屏息撑到终点。
顾绮坐直身子,偏过头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项玉黍摆了摆手,声音闷在口罩后面,沙哑又勉强:“没事,就是有点晕车,不用管我。”
话音刚落,车身又是一个急转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又克制不住的干呕了一下。
这哪是像是没事的样子……
顾绮没接话从包里翻出一个塑料罐子,拧开盖子,往他面前递了递:“手伸出来。”
项玉黍愣了一下,看向顾绮,他这才注意到她把口罩摘了。
高铁上她一直戴着口罩和帽子,唯一露出眼睛大多数时候还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当时也没太在意。
刚才在大巴上吵架,她把口罩扯下来了,可他满脑子都是愤怒和被冒犯的戒备,根本没心思仔细关注她的脸,就留下了个长得还行的印象。
但现在她就坐在他旁边,微微侧着身,手里拿着梅子罐,阳光从车窗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地观察她。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睫毛很长很密,眼眸下方的皮肤上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未施粉黛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甚至能看到太阳穴附近细细的蓝紫色血管,而眼底的泪沟反而给她添了几分清冷与故事感。
项玉黍有些惊讶的发现,她竟然长得很漂亮,连他也不得不承认的漂亮。
而且她拿着梅子罐看着他的样子,还让他莫名想到了一种动物——兔子。
这么一想,其实脾气也挺像的……
“愣着干嘛?拿过去含着啊。”
顾绮见他半天没动静,又把手往前递了递,眼里带着一点不耐烦,又有一点无奈,像是在看一个不省心的麻烦。
项玉黍迅速回神,耳朵又开始发烫。
他赶紧把手伸出来,让她把梅子倒在自己手心里,结结巴巴地说:“哦,哦,好的,谢谢。”
他把梅子含在嘴里,酸味在舌尖炸开,混合着一点点甜,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翻涌的恶心感竟然真的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把目光移到过道另一侧座位的窗外,盯着飞速后退的风景,不敢再往旁边看。
顾绮没看他。
她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熟练的剥好第一个后,又把剥下来的橘皮和橘肉递给他。
“橘子肉你拿着随便你吃不吃,但是要把橘子皮放鼻子下面闻,防晕车的。”
项玉黍接过橘皮和果肉,愣了一下。
就这么闻吗?
他看顾绮已经开始剥第二个橘子了,动作利落干脆,像是做过无数次。
她把橘子一瓣一瓣塞进嘴里,然后把橘皮放到鼻子下面,微微低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学着她的样子,把橘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那股橘子皮特有的淡淡清香钻进鼻腔,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嘴里含着梅子,手里攥着橘皮闻,把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一点一点压了下去。
顾绮靠着车窗,把橘皮捂在鼻子上,闭上了眼。
她小时候坐公交车,李姜就是这样做的。
那时候她晕车晕得厉害,李姜就从布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地剥开皮,把橘皮放在她鼻子底下让她闻,又往她嘴里一瓣一瓣塞橘肉。
她现在都还记得李姜的手很粗糙像树皮,但那双手剥出来的橘子,是她吃过最甜的。
那个时候的公交车没有空调,夏天的时候车窗大开,风灌进来,把李姜花白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就靠在李姜身上,闻着橘皮的气味,回味着嘴里残留的橘子甜丝丝的味道,在嘈杂的公交上也能沉沉睡去。
项玉黍含着梅子,手里攥着橘皮,余光扫到旁边的顾绮。
阳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大半张脸都被帽檐的阴影遮住,但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依然白得发光,指尖透着一点淡淡的粉。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又在闭目养神。
他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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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手上的橘皮,发现橘子皮竟然被他无意识的捏成了一团。
项玉黍莫名有点心虚的瞥了顾绮一眼,发现她没睁眼,赶紧把被他揉的皱巴巴的橘子皮一点点抚平整。
大巴继续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偶尔闪过几间低矮的砖房和成片的果树,远处山腰上缠绕着薄薄的云雾。
快到香覃镇了。
————
大巴在香覃镇客运站停下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车门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飞扬的尘土和路边摊炸物的油味。
顾绮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跟在几个拎着蛇皮袋的大姐后面下了车。
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腿还在颠。在盘山公路上晃了快两个小时,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她站在客运站门口,把口罩重新戴好,掏出手机打开王青彦发来的地址。
赵琴心给的定位还得再往村里走,在这打车软件不好使。她只能环顾四周,还好客运站门口就停着几辆三轮车,有人操着方言吆喝拉客,有人靠在车斗上抽烟。
她正想找个人问问去赵琴心那个村子要多少钱,余光看到项玉黍也从车上下来了。
他没戴帽子但口罩还戴着,下车后站在大巴旁边,像是在等着搬行李,又像是在找什么。
两人隔着人群四目相对了一瞬。
顾绮先收回目光,自顾自地翻着手机里的导航。她已经帮了他一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的路各走各的。
她找了一辆三轮车,把地址给一个没抽烟的师傅看,师傅用带着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说了个价,她点点头坐了上去。
三轮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她回头看了一下,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橘子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项玉黍看着那辆三轮车越来越远,如果再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都没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高铁上她给哭得那么狼狈的他递纸巾、大巴上他莫名其妙把她骂了一顿,但她却在他晕车的时候给他吃梅子、剥橘子皮。
她帮了他那么多次,但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其实他现在追上去问,说不定还来得及。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垂下眼轻笑着摇了摇头。
问到了又怎么样呢?他现在不是能想这些的时候。
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项玉黍就心烦。等会回到老屋,等着他的是他爷爷的丧事,还有他那对狼心狗肺的父母。
爷爷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他们几次,电话也不打,钱也不寄。
人没了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急着找他商量葬礼怎么办。
说是商量,其实就是想让他出钱。
虽然这钱他花得心甘情愿,爷爷把他养大,他给爷爷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天经地义。
但他就是不爽那两个人的嘴脸。
从小把他扔给爷爷,自己在外面过自己的日子,无论是为人父母还是为人子女,责任都没尽到,但现在倒摆出一副孝子贤媳的姿态。
项玉黍站在客运站门口,手里那张橘子皮已经又被他攥得皱巴巴的,手指沾上了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客运站门口就有个垃圾桶,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橘子皮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